火城。
八月初五。
清風拂麵,黎明破曉,伴隨太平宮中一聲震鼓響徹十方,漫天煙花如霞,彼時綵帶飛揚的大街小巷上,已然四方嘩然,熙熙攘攘。
緊接著,笛聲婉轉,琴音悠揚,全城各地驀然響起了陣陣悅耳的旋律,一雙雙明亮的目光不約而同望向高天,蒼穹撤去了原有的障眼法,那些天上宮闕,雲中樓閣等全都清晰浮現了出來,霞光蔚冉,落英繽紛,仿若神話傳說中的上古天朝顯露人間,端的是一個大氣磅薄,巍峨壯觀到了極致。
觀湖水亭邊緣,蕭陽和夏欣憑欄而立,彼此遙望著相同的遠方,神色安詳,溫馨靜謐,默默觀賞完這場黎明下的壯麗美景,隨後攜手遠去。
通天樓上,蘇誠遠遠就看見了行走在林間小路上的蕭陽和夏欣,於是立即躍下屋簷,笑嘻嘻地來到兩人身邊,一同往庭院中走。
同一時間,早被先前鼓聲和煙花爆炸聲驚醒的火狐見狀也蹦蹦跳跳追趕上去,被蘇誠順手抱進懷中,顯得極其溫順乖巧。
蕭陽看著這兩個可愛兮兮的小傢夥,眼神溫柔,笑容和煦,走著走著,他忽然輕聲詢問:“夏欣,你說如果我們將這火狐留在身邊,寧城主會不會答應?”
蘇誠聞言眼前一亮,心中又驚又喜,不過他並未聲張,而是抬頭看向師孃,滿懷期待。
夏欣麵露微笑,柔聲反問道:“你覺得呢?”
蕭陽認真想了想,笑道:“我覺得...他應該會答應吧。”
夏欣隻是從乾坤袋內取出了那三枚七彩縈繞,熠熠生輝的破道丹,伸手遞進,笑而不語。
蕭陽狐疑,“乾嘛?”
夏欣默默翻了個白眼,“當真是個呆瓜。”
蕭陽當即心領神會,扭頭看了眼蘇誠和他懷中的火狐,稍作遲疑,而後笑嘻嘻地收下夏欣手中的三枚破道丹,“晚些我去和寧城主商量商量。”
夏欣淡然道:“有什麼好商量的,你就算不把這三顆丹藥給他,隻要一開口,哪怕是想再起一峰,要個城主噹噹,他估計都不會有絲毫猶豫。”
蕭陽笑意不減,“那還不是因為你。”
夏欣笑眯起眼,“當仁不讓。”
蘇誠在旁偷著樂,心裡彆提有多高興了,經過這半個多月的陪伴,他早已將火狐當成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往往想到離開火城後就要分彆,此後不知何時方有再見之日,他就覺得十分傷感,極其難過,如果可以,他其實非常希望可以將火狐一直留在身邊,誰成想,現在這個願望居然要成真了。
走著走著,蕭陽再次看向了蘇誠懷中的火狐,低聲道:“罷了,就算寧城答應,這小傢夥也未必答應,倘若寧城主肯點頭,到時再看看它願不願意跟我們走吧。”
蘇誠笑著雙手將火狐高高舉起,“小乖肯定願意。是不是,小乖?”
火狐滿眼茫然,它體內流淌著一絲稀薄的聖獸血脈,早開靈智,且已有四境修為,自然而然能聽懂三人的言語。事實上,在它的心目中,也早已將蘇城視作為了自己唯一的玩伴,同樣捨不得對方,很想他們一起離開,可是,它又實在放不下自己的原主。
一個相處半月有餘的蘇誠尚且如此,更何況是相處了漫長歲月的寧啟呢。
俗話說,世間狐族最為鐘情,一旦認準了一個人,那麼這輩子就很難有所改變了,火狐同屬於狐族,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還算是上古九尾神狐的遠房遺種,自然也繼承了這一優良傳統。
雖說自從當年主人將它撿來以後,除卻最一開始,便很少對它有過悉心照料,基本絕大多數時間都是處於放養狀態,可無論如何,它還是和主人有著多年的相處,情義深重,再者,它的命是主人給的,如果冇有主人,它早就該死在外麵那自古殺伐的亂世洪流中了,所以不管怎樣,它都不能背叛主人,至少,在它報得此恩之前,還不能離開。
蕭陽何嘗無法看出存在於火狐眼神中的顧慮,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它纔會說出先前那句後話,他滿眼柔和地望著蘇誠,遲頓片刻,輕聲道:“世間因緣,皆有定數,我知你心中極想帶走小乖,把它永遠留在身邊,可你卻不知小乖心中對此萬難取捨的諸般苦衷,緣來則有,緣去則空,有些事終究不能強求,一切還得看對方的心願,僅是你自己覺得怎麼夠呢,吾欲求心安,遂強加於者,天底下冇有這樣的道理。但話又說回來,緣去則空,緣來則有,倘若這段緣分尚未終止,那麼即便你與小乖不久後發生告彆,也一定會再次相見,再續前緣。”
蘇誠放下火狐,目視蕭陽,一字不落的聆聽著對方教誨,待其話音落下,他認真點頭,輕聲道:“師父,我明白了。”
夏欣笑道:“一點即通,一說即悟,你這弟子,可比你這呆瓜師父聰明多了。”
蕭陽貧嘴,“我如果是呆瓜,以後走在外麵,丟的是你的臉。”
夏欣一臉不以為意,“那又如何,我不在乎。”
蕭陽無奈無言。
蘇誠偷樂不已,師父何時變成一個呆瓜了?
“風起連營,狼煙滿蒼穹;金戈鐵馬,聲震天下洲;乾坤晦暗日月崩,人間削魂鬼神懼;大江東逝風流去,山河血染諸雄儘;千古悠悠,眾生荼荼;赤土茫茫,白骨皚皚;流經萬載回眸,一笑淚潸然。天地間,彷徨中,何處吾心安?”
天穹猩紅,列日如血,罡風獵獵的荒原赤地上,塵沙飛揚,鈴鐺脆響,伴隨著滄桑的低語,好似輾轉百萬秋的歲月風霜驀然來到人間。一道佝僂的身影手持木杖,縮地成寸,緩緩朝著那座彷彿屹立於天地儘頭處的古老城池橫渡而去,一步一幻滅,過程中感覺不到絲毫隸屬於他的氣息漣漪。
“叮咚、叮咚......”
良久以後,那座古老的城池之外驟然響起了陣陣悅耳至極的鈴鐺碰撞聲,從遠到近,愈發嘹亮,讓人情不自禁的心神徜徉,如沐春風。
把守在城門外兩邊的眾多將士不約而同向聲音源頭看去,隻見前方原本空空蕩蕩的道路不遠處,竟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極其瘦弱的佝僂人影,那是一位風燭殘年的拄杖老者,身披古舊道袍,腰懸鏽綠鈴鐺,頭戴赤色龍簪,髮絲雪白,滿臉褶皺,血肉塌陷枯癟如柴,就像是一具早已死去漫長歲月的乾屍,渾身散發出一種無以複加的沉沉死氣,很難讓人相信,這居然是個活人。
他突兀而來,憑空出現,就連坐鎮在城樓上的兩尊神靈都冇能提前覺察到異常,看似神秘難測,可仔細感應卻又平平無奇,如同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實在詭異至極。
不多時,老人來到近前,在一位身披寒甲,威嚴赫赫的持槍將士伸手阻攔下止住腳步,微微挺直腰桿,那枚懸掛在其腰間的破舊鈴鐺頓時跟著停下晃動,而迴盪於四周的清脆之音也頃刻隨之消散,場間一片肅靜。
攔路將士鐵麵無私,神色鄭重道:“煩請出示身份牌。”
未等老人有所行動,城樓上的一位神靈率先開口,沉聲道:“不得無禮。”他臉色凝重地注視著城外那個彷彿冇有任何修為的老人,不知為何,心裡總覺得有些犯怵。他身形一閃,立即出現在了老人麵前。
將士聞言自行讓步,默默退回原處。
那位神靈近距離掃視了老人一眼,不敢大意,笑著抱拳道:“在下太平宮雲殿二執事甄慶,敢問前輩名諱。”
老人緩緩一笑,沙啞道:“燼土如今天翻地覆,火城又何必繼續守著這點冇用的規矩。”
太平宮雲殿二執事皺了皺眉,陪笑道:“前輩此言差矣,俗話說冇有規矩不成方圓,正是因為有這些細微處的規矩來維護天地秩序,才間接造就出火城近兩千年的輝煌盛世,太平無憂,如此,前輩還覺得冇用麼?”
老人笑著點頭,隨手變出一塊半透明的白色玉牌遞交了過去。
甄慶接住玉牌端詳一二,再三確認無誤後,將之遞還給老者,而後伸手引向城門處,笑道:“今日八月初五,乃火城一年一度的太平節,合乎情理之中,全城免價,前輩若見心儀之物,儘管記名拿去即可,到時自由四聖地來承擔。”
老人仍是未語,順著甄慶所指方向拄杖而行,慢悠悠朝城內走去。
待到老人消失在城門處,甄慶閃身回到城樓上,對著一位青年低聲問道:“如何?”
青年搖頭,“深不可測。”
甄慶狐疑,“昔年我曾去過一趟赤木洲的那座孤嘯山,冇聽說過這樣一號人物啊,難道又是一位蟄伏漫長歲月未出的老神明?”
青年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回道:“無妨,這段時日,類似老古董出現的還少嗎?隨他們來,且不談天女尚在火城,隻身便可鎮壓整個燼土,如今大城主已回覆至昔年巔峰,就算給這些人十個膽子,也不敢來我火城造次。”
甄慶說道:“話雖如此,但如今燼土已無天道鎮壓,那些個因當年一戰相繼自封的神王重新浮出水麵,大勢所趨之下,萬一有極個彆心懷不甘的瘋子臨死之前想拉幾個墊背的,後果不堪設想,燼土曆來這樣的事還少嗎?無論怎樣,還是得提防著點,免得掉以輕心,釀成大錯。”
青年點頭,“嗯,你所言也不無道理,既如此,通知城內一番,時刻觀察那傢夥的動向,一有異常,立刻上報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