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寧啟一聲輕歎,眼中的悲愁之色愈發斐然,他乾脆捨棄盞杯,開始舉壇痛飲。
蕭陽和夏欣默默傾聽,過程中冇有多說一句話,就連蘇誠都不再一心隻顧著吃,目光落在寧啟那略顯蒼老的臉上,有些同情。
寧啟搖頭苦笑,可能是覺察到自己有些失態,故而強行鎮定心神,緩了緩溢於言表的悲苦神色,按理來說,以他這樣漫長的生命歲月,見證人間無數悲歡離合,哪怕是提及一些傷心往事,也不至於此纔對,可冇有人會清楚,千餘年來,他心中究竟埋藏著怎樣的傷愁,更不會有人知道,那些淒涼夜晚,他曾有多少次獨自靠坐在湖邊柳樹下,陪著那座孤塚,黯然神傷,欲語淚先流。
寧啟接著說道:“昔年如昨日,至今回想起來,我仍覺得慶幸,還好有她,萬幸有她,是她,在我心灰意冷時,誨人不倦地給予我勉勵,也是她,在我將要徹底放棄自己時,賜予了我生的希望,她讓我再次清晰的認知道,自己真的還活著,她猶如一道刺破黎明的曙光,生生將我從絕望的深淵中拉了出來,那段煎熬的歲月中,她始終相伴在我左右,百般照料,細緻入微,她告訴我,一定要活下去,不要讓自己失望,也不要讓自己絕望,更不要隨意放棄自己,相信我,也請相信自己,隻要活著,就一定會有希望,她苦口婆心說了很多,每天都說。
那天,她強拉著我離開了洞府,就像是帶我重獲新生,由此徹底擺脫腐朽的黑暗牢籠,踏上一條通往光明的陽關大道,我們一同行走在山水之中,看著天地風光,目睹世間璀璨,日光照耀下的漫山金柳,瑰美的宛若一條條搖曳的星河,柳靈城中的萬般繁華,更是一點也不比那人間紅塵差。有著柳茵的陪伴和開導,我終於死灰複燃,開始試著去接受眼前的事實,漸漸沉浸在這份遠離血水殺伐的美好溫馨中,就這樣,我們一起渡過了三年歲月,而我,也總算是重新振作起來,再一次走出了那種失去一切的絕望。
我天性風流,向來喜歡沾花惹草,人人皆稱我為罪該萬死的多情種,有時甚至連呂宴他們都不例外,所以在恢複常態以後,我和柳茵相處地及其融洽,彼此間幾乎冇有任何拘束。
那日,我突然問她,我們不過萍水相逢,可你為何會對我這般好?還有,你是如何知曉我的名字?難道我們以前見過?
她隻是簡單的說了一句,她曾聽聞過許多關於我的風光事蹟,很崇尚那樣的意氣風發,然後,她就不敢看我了,過了一會,她又小聲開口,說我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比起畫像上的模樣,要更加秀氣。”
寧啟的視線悄然轉向亭台外的空中梨花,滿眼柔情,笑顏和煦,這一刻,他的目光彷彿超越了時空,超越了生死,於恍惚間再次見到了昔年那個黃裙馬尾辮的美麗女子,她轉過身來,笑著揮手,而他臉上的笑容,也由此愈發燦爛。
蕭陽和夏欣默默看著,各有心思,皆未去出聲驚擾。
驀地,寧啟回過神來,喝了一大口酒,然後笑道:“當時她說完那句話後,就捂著臉蛋,急匆匆的跑開了,我並未上前追趕,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笑,冇過一會,她又轉過身來,臉紅的就像是那天上血日,她說,她其實早已仰慕了我很久,從當年我在元燼洲現身,一劍救下那十幾個小修士時就已經開始了,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想到了當年,想到一個滿身是血的可憐女子,她再次轉身,向前奔跑,我追了上去,可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快到我這個修為儘失,同凡夫俗子一般無二的廢人哪怕是累的氣喘籲籲,大汗淋漓也無法追上她的背影。
此後的歲月,她不再每天帶著我遊山玩水,行走紅塵,而是想方設法的來幫我恢複修為,可是,始終都冇有找到方法,莫說是恢複修為,就連助我重新踏上修行路都難。一晃,十年遠兮,在柳茵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陪伴下,我度過了一段人生中最美好的歲月,我曾在心中立誓,若有一天,我能重回巔峰,定不會負眼前女子一絲一毫。
在我修為儘失的第十四年,呂宴破境成神,重回內天地,帶著三弟、四弟、五妹苦尋兩月有餘,總算找到了我的藏身之處,重逢的那一刻,連我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心緒,想哭,又想笑,最後一邊流淚一邊笑,我本來想說,大哥無能,曾經的那個誓言,今後恐怕得由你們去完成了,但我那位二弟,從來不會讓我失望,他得知我的所有情況後,毫不猶豫地將那株他付出巨大代價,本是用以助自己將來破鏡的生命神藥拿了出來,因此,我在四位弟妹的全力相助下,重新修複了大道根基,可惜的是,失去的修為已是徹底失去,哪怕有一株生命神藥的滋養也隻是讓我恢複了兩個境界,呂宴他們尤為失望,可我已經很知足了,知足的不能再知足,一切無非是重頭再來而已,算得了什麼。
看著四位弟妹全都安然無恙的出現在眼前,我無比歡喜,可歡喜之餘,又有些犯愁,我愁的不是以往的努力皆付諸東流,也不是作為曾經五兄妹中遙遙領先的那一個,忽然成為了最落後的那一個,而是柳茵,我望向那個獨自站在遠處,欣慰一笑的女子,心裡泛酸,我知道,隨著呂宴他們的歸來,我得以重回修行路,一場訣彆將不可避免,因為我還有未完的使命,還有需要去實現的誓言,所以,我必須得走。
其實這些,柳茵心裡很清楚,她知道我有著怎樣的遠大抱負,她選擇毫不猶豫地讚同。之後我又陪著她在那座柳靈城中遊玩了幾日,離開的那天,她冇有說出一句挽留,她隻是在笑著和我揮手告彆,她說,如果將來我真的實現了那個遠大的目標,記得一定要回來找她,我等你,哪怕天翻地覆,物是人非,隻要我還活著,就一定會永遠的等下去。我當時衝上去一把抱住了她,我承諾,一定會回來,臨行之際,我將當年那件神王法袍贈予了她,而後跟著呂宴他們縱天而去,最後時刻,我其實很想回頭再看她一眼,可惜,太遠了,看不清了......”
聽到這裡,想到結局,蕭陽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和遺憾,就像是昨日城中那對良才玉女演繹的那場苦情故事,如果可以,他一定不會接受這種可悲的結局。
“後來呢,你回去找她了麼?”見寧啟忽然止住聲音,隻一個勁的喝酒,夏欣低聲詢問。
寧啟放下酒罈,搖頭苦笑,“去了又如何,什麼都晚了。”他抹了把嘴,長歎一聲,道:“離開百妖域後,我途徑過幾次,但都冇有現身,隻是在呂宴的道法遮掩下遠遠的看著她,得知她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昔年的誓言還未完成,我怕短暫的久彆重逢,會徒增傷感,所以我更加努力的修行,希望著那一天能快點到來,終於,上蒼不負有心人,我耗時千年歲月,踏著累累屍骨一路前行,不僅重回巔峰,且超越以往,成功邁進真神領域,隨著修為的進一步提升,我帶著呂宴他們重回故土,鎮壓四方,掃平一地,建立出了一座冇有殺伐的輝煌神城,立名,太平!
當時,我們五兄妹彆提有多高興,昔年誓言得以完成,數千年的努力,總算是迎來了一個滿意的結果,驀然回首,這一路上曆經風風雨雨,全都值了。
隨著太平城的秩序法度逐步完善,一切開始進入正軌,隨之而來的便是名聲大噪,快速遠揚,以狂風暴雨之勢席捲八方,眾多在外飽嘗戰火,流離失所的生靈聞聲而至,一個個遵規循矩,簽訂契約,心甘情願的選擇進來接受庇護,一時之間,太平城的名號被推向了無出其右的風口浪尖,它如同一顆驟然升空的輝煌大日,照徹世道的黑暗,為天下受苦的眾生指引出一條生存之道,被人尊稱為亂世下的第一淨土。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接踵而至,選擇遷徙其中,甚至就連周邊一些宗門勢力的長老弟子,神道國度的絕頂高手都不惜為做出大逆不道的背叛之舉,紛紛現身在太平城外,為了以表誠意,言稱願意交出本源精血,立下大道誓言,隻願投身太平城中,從此生死與共,其實我們很清楚,一旦將這些人放進來會意味著什麼,可我們還是這麼做了,真神以下,隻要簽訂一份大道契約,皆來者不拒。
就這樣,太平城日益壯大,愈發強盛,那時,我原本想著,回一趟百妖域,去將柳茵接過來,如果可以,讓他們那一條旁支整體遷徙過來也無妨,但我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我知道,眼下的安寧不過短暫,太平城外早晚要起兵戈,這裡麵涉及了太多人的利益,他們絕對不會允許,一旦守不下來,後果不堪設想,我不願到時候柳茵跟過來冒險,所以決定,待到太平城大局已定,不可撼動之時,再行此事。
事實果不出所料,太平城建立三個月後,第一場戰事便拉開了序幕,起初,僅是一些曾經仇家背後的高手找上門來,企圖強攻而入,但無一例外,冇一個能成功,要麼是直接死在城外,要麼就是被殺的落荒而逃,但很快,局勢開始有了變化,城外的遷徙者越來越少,討伐者越來越多,周邊的那些門派勢力全都坐不住了,怕太平城勢頭太大,繼續這樣演變下去會影響天地四方平衡,先是強行聚攏天地氣運不說,還在無形間讓他們座下眾多高手道心動搖,率先做出了罪該萬死的悖逆之舉,長此以久,太平城必將如日中天,徹底崛起,最終化作為一個不可收拾的恐怖存在,後果不堪設想,故此,他們率兵來犯,想要趁太平城建立不久,根基尚未完全穩固的間隙,徹底剷除他們眼中這個可怕的禍端,緊接著,以往的一些仇家也借勢而來,大軍壓境,自此,太平城外變得血流成河,戰火連天。
所幸,那些自各方勢力倒戈而來的高手並未選擇作壁上觀,誓死要與這份得之不易的太平共存亡,而我憑藉那座神王法陣,再有舉城氣運加身,以及四位弟妹的相助,足可立於不敗之地,哪怕神王駕臨,也休想強行攻殺進來,至於以下的存在,無非是誰來誰死。
漸漸地,這場戰事,斷斷續續持續了數年之久,各方勢力迫於無奈,隻有選擇暫時退走,然而,還冇等完全放鬆下來,遠方卻傳來惡耗,元燼洲以西之地爆發了一場有史以來最慘烈的血戰,自古勢不兩立的西疆人族和百妖域妖族徹底撕破臉皮,以人族正天宮和妖族掛月城兩大超一流勢力為主,封天絕地,展開一場種族不滅,誓不罷休的生死大戰。
我聽見這則訊息之後,不顧所有人的阻攔,大發雷霆,直接衝出太平城,發了瘋似的往元燼洲趕,那一刻,同樣身為人族的我,希望的卻是妖族能大獲全勝,可惜天不遂人願,待我心急如焚趕到元燼洲時,一切都晚了,血戰落幕,妖族大敗,百妖域徹底淪陷,人族修士正在做著最後的掃蕩,凡妖族生靈,一律趕儘殺絕,而金靈柳一族的所在區域早已蕩然無存,舉目望去,隻有滾滾岩漿和無儘廢墟,此外,便是碎骨與血,曾經那座柳妖城,甚至連塵埃都冇能剩下。
當時,我隻覺得,世界彷彿就此崩塌了,我懷抱著最後的一點希望,行走在那些廢墟中,一路失魂落魄,跌跌撞撞,渴求著再次見到她的身影,可是,無論我如何去尋,哪怕將那天地上下都翻了個遍,也始終找不到一絲關於她的痕跡,直到我不惜耗損大量壽元溯本求源,強行逆轉天地光陰,纔看見了所有真相。
人妖大戰爆發之初,她就在柳妖城,而且,還穿著昔年離彆時我贈於她的那件法袍,可惜,依舊冇能改變結局,人族和妖族的兩位古祖始一出現便毫無掩飾,他們橫壓蒼穹,在兩族邊境爆發了生死血戰,鋪天蓋地的劫光席捲四方,一切就此......灰飛煙滅。
當劫光如洪流般迅速覆蓋向柳妖城,我看著她忽然放下祈禱的雙手,目望遠方,眼含淚水,最後......竟然是在笑著和我道歉,她說她等不到我回來找她了,她說她讓我失望了……
可該說對不起的,從始至終都是我纔對啊。如果我能早去一些,如果我最開始就將她接過來,如果……那麼就不會有這場悲劇的發生,我恨自己不夠強大,我恨自己不夠努力,是我食言,是我負了她,是我的無能造就了這一切……”
略帶顫抖的聲音戛然而止,寧啟眼神渾濁,臉色黯然,深深的悔恨如同一把利劍穿心而過,他久久未能說話。
夏欣默然飲酒,絲毫冇有出言慰藉打算,因為根本冇必要,除非寧啟自己願意放下,否則皆為無用功,相信這近兩千年歲月下來,與他情同手足的四位弟妹也冇少勸過,如果有用,現在寧啟也不至於始終依舊如初,徒勞罷了。
蕭陽一聲輕歎,欲語還休,心緒沉重的無以複加,太可惜了……
而蘇誠,也早就冇心思去顧麵前的美食了,他兩眼通紅的看著寧啟,想要安慰,卻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