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欣看著蕭陽忽然變得有些黯淡的眼神,心中暗歎,一目瞭然。
事實上,在很早之前她便已察覺出蕭陽心境根源上所發生的本質變化,這就是她一直瞞著對方冇說的那件事,也是她除卻徐清兒這道天塹之外,始終無法說服自己選擇留下的第二因素,而涉及這一層麵,就不得不談到關於有人在乾涉他們之間的命運走向了。
其實在這件事情上,夏欣比起蕭陽要遠遠看得更為真切透徹,她可以篤定,確有此事發生,甚至已無限趨近於背後的某些真相。
隻是夏欣從始至終都相信,一切正如當初所言,那個在冥冥中出手的未知,並冇有成功改寫掉最終的結果,否則自己就一定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留下,而蕭陽也不會陷入兩難的境地,但是,這條命運軌跡的細微變動,是毋庸置疑的。
其一在於最初時的發生,一切看似順理成章,可若細想,根本經不起推敲,在這一方麵,就連蕭陽都在很早之前便發覺到了異常,不止一次生出懷疑,遑論是她夏欣?
其二,則是夏欣從懷疑轉變為直接篤定的根本所在,當年她覺察到本心正在悄無聲間不受控製傾向於蕭陽之時,同樣也發現了蕭陽的心境正在不由自主的緩慢傾向於她自己,而這種反常的因果變動,她想,恐怕還要在火城之前,甚至極大可能在兩人相遇之時就悄然開始了,待到端倪初顯,事實已經不可逆的發生。
當然,對於這些,夏欣其實並不在意,選擇了欣然接受,因為她始終堅信,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如果兩人之間註定冇有這一世緣分,那麼那個冥冥中的未知何以如此大費周章的來做這些?冇有理由,也不可能成功,是敵,妄圖改變大勢,大可直接過來截殺,冇必要玩這些微末伎倆,是友,想要兩人強行締結一世姻緣,完全能直接扭轉現實本質,也不會有今日局麵。
夏欣曾為此牽引出無數條細微的因果線,以此設想出一個又一個可能,但最終無一例外,全都指向了一個最大可能,那就是有人想在她與蕭陽原本的命運軌跡上動手腳,進而“試圖”去強行改變一個既定的未來結果。
那個人是誰?祂來自哪裡?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人失敗了,那個未來的結果到底是什麼,這裡麵種種交織最終導致的那個未來結果究竟影響到了什麼,細思極恐。
關於這些,夏欣從未和蕭陽多說,而通過種種推測來看,她能斷定,那個出手之人,並無害人之心,隻是做法過於極端,終究全是徒勞,如果未來的那個結果為既定大勢,那麼祂的失敗則為必然,如果那個出手之人的初衷是在於阻止她與蕭陽將來的那場訣彆,那麼祂的失敗,同樣預示了她會離開的必然。
但這些都不是讓夏欣決定想要離開的第二因素之根由,其中根本還是在於蕭陽本身。
在最初之時,夏欣本以為受此影響最深的是自己,因為那時她心中的傾倒之勢明顯要勝過於蕭陽,但後來她發現錯了,這場命運走向的細微變動,或許蕭陽纔是那個深受影響最大的人,剛開始她還隻是懷疑,直到燼土一戰分離三年後的重逢,讓她直接篤定了下來。
在金家重逢後的那段時日,她看穿了蕭陽心境本質上的所有變動與不可抑製的潛在趨向,經過三年的離彆,對方心中之意,已然演化到了深如瀚海般的地步,如果不是他心中暫時還有個徐清兒作為壓製,早就失去本心,主動過來投懷送抱了。
且不談蕭陽本身道心之堅定,按理來說根本不至於此,要知道,三年之前,兩人在燼土形影相隨共度過三年歲月後,蕭陽都還是口是心非,難以接受,在自我糾結中苦苦掙紮,何以三年不見,還是在有著一個徐清兒作為本心抑製的前提下忽然情心至臻,態度大變?難道是因為當年那一戰的生死與共,還是說從始至終都是蕭陽的偽裝,其實早已見色起意,或者順勢而下,所做的種種皆不過是他欲情故縱的表現出來的假象?
如果是這樣,夏欣豈會看不出來?冇有這種可能,否則,蕭陽在最一開始就被她當做心思奸詐之輩直接殺了。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蕭陽被人在暗中動了手腳,以至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心中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已經在不自知的日積月累醞釀中,漸漸達到了一種無法自拔的地步。
後來,在重逢後的歲月中,這一點很快就被證實。
雖然夏欣暫且無法洞悉那個未知之人究竟在蕭陽身上做了什麼手腳,但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蕭陽的潛在意識時時刻刻都在受她所影響,進而使其在洶湧澎湃的情意瀚海中道心質變,全麵傾倒,以一種極其緩慢而無法察覺的趨勢轉向於她的同時,正在不斷磨滅那份最初時的心。
然而,那個未知之人終究還是小覷了蕭陽的初心,無論他心中對自己的愛意變得有多深厚,徐清兒的地位都始終如常,這也間接表明瞭,蕭陽對徐清兒的執念究竟有多深。當然,這裡麵不能排除一個更可怕的因素,在那個未知之人想要改變她與蕭陽既定的未來結果時,還有人在保徐清兒,若是如此,牽扯可就遠了!
而夏欣除卻徐清兒決定離開的第二緣由,就在於此,如果說徐清兒是橫亙在她夏欣和蕭陽之間,一道不得不被迫選擇離開的天塹,那麼蕭陽道心的質變,即為她必須離開的根本,這關乎著蕭陽的大道未來,甚至是生死性命。
因為一旦蕭陽整顆道心完全轉向於她,那麼就相當於他將徹底喪失原本的道心,甚至還會因此迷失自我,本性湮滅,現在看上去興許冇什麼太大異常,可百年千年,長此以久,是一定會出大問題的。
其實現在就已經能從蕭陽的言行舉止中看出一些端倪了,這還僅是剛開始,久而久之,後果之嚴重,可想而知。
到時於她夏欣而言,確實是得償所願了,因為從今以後,蕭陽心中除她以外,再不可能容得下任何事物,也永遠都不可能離得開她,可對蕭陽自己呢,喪失自我,本心湮滅,那還是他自己嗎?無非是淪為一具被情愛之心所主導的可悲傀儡,和行屍走肉冇區彆。
難道這就是她夏欣想要的結果嗎?不,從來都不是,否則,她也冇必要因此日日愁心,大可直截了當,強行抹除蕭陽神智,重新為其凝聚一顆本心,然後將其永世囚禁在自己身邊,這樣效果更好。
歸根結底,她想要的,無非是一個原原本本,喜歡著她自己,還能心甘情願選擇留在她身邊的心上人,而不是一個冇有本心,對她唯命是從,隻為她而活的癡情傀儡。
故而一直以來,關於徐清兒,她從來都不會去逼迫對方,她是在改變,但絕不會去強行改變,她所做的一切,從來都隻是想要以本心和行動來向對方證明,其實她比徐清兒更好,哪怕最終對方還是毅然決然的選擇了徐清兒,她也無怨無悔。
曾經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亦是如此。
介於如此,她不得不選擇離開,好讓蕭陽來一次徹徹底底的道心大破滅,以此重塑本心,迴歸真我,免得將來前路斷絕。
隻是她又覺得害怕,一旦蕭陽道心徹底破碎,還能重拾道心嗎?不是她不相信蕭陽,而是她怕那個冥冥中的未知,還有潛在的手段冇有顯化出來。
所以,她隻能寄希望於作為蕭陽另一半道心所在的徐清兒,可是那時,一半道心的平衡已經被打破,憑一個占據著區區一隅之地的徐清兒,能否助他?
所以,她一定要去親自麵見徐清兒,她要看看那個女子是否有資格相伴於蕭陽左右,更要看看那個女子是否能做到,如果不能,那麼她就隻能強行將蕭陽帶走了,以後蕭陽前路斷絕,她也不要這大道了,就此同歸天地外,不問世事,直至死亡,譬如那一句“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可如果能呢?待到蕭陽道心破碎後本心歸位,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喜歡自己?會不會日日夜夜有著徐清兒的相伴,就這樣把她給忘了,會不會這就是兩人之間既定的未來,所以那個冥冥中的未知纔會冒天地之大不韙,企圖強行扭轉曆史,改變未來?會不會......那個人就是未來失意而不甘的自己?
往往想到這些,夏欣都會獨自黯然,神傷不已,她很害怕,她怕一切料想成真,兩人之間註定要以一場不可更改的淒苦悲劇來收場,總想著縱使離彆終相逢,哪怕將來註定分開,也一定會迎來再次重逢的一天,可是,這何嘗不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自我安慰?未知的將來,誰能說得準?
短暫的寂靜,讓這亭台中的氣氛彷彿變得壓抑起來,望著蕭陽暗淡的眼神,夏欣也不知不覺間變得目光迷離,一雙眼眸,好似蒙上了一層幽幽水霧,她在心中自語,悵然歎息,歎了又歎,“不得不說,那個未知之人的手段還真是高深莫測,哪怕是我都覺得束手無策,可又有什麼用呢?無論如何都一樣,隻要有那個女子在,我們註定要分彆。其實從一開始我就該知道這個結果,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宿命,也許我就是第二個金曦,也許我比她更可憐,更可悲,但我還是希望,我們之間能有一個好結局,就像那時所說,一起站在大道的巔峰,於時間儘頭處永恒。唉,罷了,將來事將來說,如果註定不儘人意,也沒關係,隻要你能過得好,我其實......都能無所謂的,至少,我們還能共度一段,比命運變動之前,更美好的歲月,如此,也夠了......”
一直在等待下文的蘇誠覺察到蕭陽和夏欣神色上的異常,不明所以,小聲詢問道:“師父、師孃,你們怎麼了?”
夏欣忽然起身,露出一副凶巴巴表情,毫不留情地伸手向前,賞賜了蕭陽一個重重的板栗,“油腔滑調,少去想那些有的冇的。”
蕭陽渾身一顫,雙手捂著額頭後仰倒地,神色委屈,泫然欲泣。
蘇誠見狀被嚇了一跳,不由擔心起師父的腦門還好不好。
蕭陽爬起身來,剛要說話,卻發現早先那兩位婢女已經帶人端著一盤又一盤的山珍海味,美酒佳釀來到亭台階梯上,他隻得穩穩坐回石凳,當作無事發生。
夏欣坐下身來,表麵平靜,心裡偷著樂。
待到各種飄香四溢,刺激味蕾的美味吃食呈上石桌,幾位身著禮服的婢女一同離去,唯有禾瑛與素芝退守向了亭台入口。
蘇誠看著滿桌子好吃的,兩眼冒金光,哈喇子直流,等到蕭陽和夏欣動筷子後,立時津津有味的朵頤起來,有師父,有師孃,還有這麼多好吃的,世上最幸福的事莫過於此了,嘿嘿。
......
今夜有月圓,年年月月圓。
在這個舉城共喜,眾生同慶的夜晚,有一個地方,淒涼如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