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異常寧靜讓一些人在心中打鼓,那些個不請自來的諸門眾派話事人,尚在席位上未曾離去的餘者,此刻都在目望寧啟,權衡利弊,等待著他的表態。
縱是永晝城那邊的人也抱有類似想法,但他們不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今日過後,他們與火城便是同一條船上的人,無論最終大勢走向究竟如何,於他們永晝城而言都有益無害。
寧啟微微仰首,閉上眼睛,緩緩深呼吸了一口氣,而後睜開雙眼,驀然一笑,“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來了,現在,要走的都走了,想走的……還有麼?”
此言一出,各諸門眾派的話事人頓時心神驚寒,麵色陰沉如水。
一位紫袍老嫗率先起身,眸綻神光,毫不掩飾,“寧城主此言何意,莫非這就按耐不住要動手了嗎?”
隨著老嫗話音落下,大殿氣氛下降到了冰點,各諸門眾派的話事人暗中運轉修為,已做好殊死一搏的打算。
“寧城主,唇亡齒寒,這個道理,你應該能想清楚,倘若我等今日葬身於此,各族各派必將群起伐之。屆時,火城門外大兵壓境,一旦開戰,燼土將天翻地覆,最終無非是個玉石俱焚的下場。所謂統一,不過癡心妄想!”一位神姿雄武,樣貌俊朗的青年人站起身來,眼神犀利,話語低沉。言至最後,其手中茶杯轟然破碎,清香的茶水化作陣陣煙霞滾蕩,迅速湮滅殆儘。
寧啟一臉鎮定,掌指微抬,將大殿最裡麵一張空席上的玉壺茶杯攝入手中,緩緩倒滿三杯神茶,而後抬手一揮,將其中兩杯分彆推向了紫袍老嫗和那位神武青年。
老嫗和青年各自看著懸浮在眼前的茶杯,神色陰晴不定。
寧啟淡淡一笑,自顧自將手中那杯神茶一飲而儘,隨後反問道:“在邵前輩和裴道兄心中,我寧啟就是這種人嗎?你們是不是覺得,火城和永晝城的這場聯姻看似是喜結良緣,皆大歡喜,實則密謀已久,所圖甚大,其中根本無非是我們想要借如今這燼土被迫持平一線的大勢所趨,狼子野心,籌劃天下,待將來時機一到一朝起兵,劍指江山,掃平四方,來一場你們所說的大統一,然後順理成章坐上一個燼土共主的位置,堂堂正正瓜分各族氣運,甚至於今日的大婚宴席,本身也不過是一個掩人耳目的殺局,為的就是將在場諸位引來此地,一舉殲滅,好以此為後麵的謀劃做鋪墊?”
“倘若諸位的確如此認為,大可現在便自行離去,先前已有前車之鑒,在下絕不阻攔。回去以後,好生商討一番,兵發邊疆,以備來日一場血戰。當然,依在下所見,你們不妨乾脆聯手,這樣勝算會更大,就如裴道兄先前所言一般,無需任何謀劃,趁我火城如今大勢根基尚未穩固,殺局還未徹底成形,群起而伐之,提前扼殺這個昭然若揭,野心勃勃的隱患,免得將來演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為時已晚。諸位儘管放心,你們所顧慮的那個人始終身在局外,我不會求她出手,也不會讓她出手,而我本身,早已道行大跌,不複巔峰,至少如今依舊是。”
“諸位,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若是猶豫,錯過了這一次,你們恐怕就真的冇有勝算了。”
此時此刻,整座大殿,噤若寒蟬,全場所有人目光不約而同彙聚向了那個髮絲灰白,麵容初顯老的男人,心中如是天人交戰。同時,無論是相繼駐足於大殿門外止步不前的一眾來賓,還是寶靈殿偏殿內察覺異樣的各地執牛耳者,亦或者坐落於寶靈殿下同被設為今日婚宴席地的“永世太平”四座華宮中,那些正在暗中觀察著一切的神道高手,全都陷入了沉默!
這是何意,要將整座火城推向滅亡嗎?還是說,這一切自始至終都是他寧啟欲擒故縱,刻意為之把戲,目的就是想要各族各派借勢起兵,共聚火城外,然後憑藉那位天女之力,一戰滅儘所有人?
畢竟,他寧啟也是一個聰明人,還不至於自負到真以為憑藉一座神王法陣便能舉世無敵,能擋住各路高手的群起圍殺,更不至於讓整座火城心血就此毀於一旦,萬千生靈儘數化作塵埃,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依仗他背後的那位天女,來一招光明正大的請君入甕,哄人的話誰都會說,但真相究竟如何,還得做了才知道。
“罷了,燼土自古殺伐,天地間的血腥味太重,有時候是得喜慶喜慶,遮遮味,這一點,老朽倒是很看好火城,近兩千年盛世,能在這血水漫天的戰亂中保住一方太平,不是一件易事。如今天下好不容易開始安定,又逢大喜的日子,何必說這些傷喜慶的話,新人快進城了,不管怎麼樣,也得先讓人家圓圓滿滿成了這個婚,其他的,事後再論。”死寂片刻的寶靈殿內,一位曾被譽為千年之前便已神王之下難尋敵手的老神明開口。
緊接著,那位紫袍老嫗伸手接住眼前茶杯,一飲而儘,“數千年前也好,數千年後也罷,寧城主的威名和為人,我們耳濡目染,還是信的過。再多不言,大婚要緊,我隻最後再問一句,寧城主是否真的想借勢謀天,一統燼土?”
“如果我直接說不會,邵前輩會信嗎?今日為此而來的在座諸位會信嗎?”寧啟反問。
紫袍老嫗邵嬅默然無語。
寧啟自行滿上一杯茶,繼續問道:“裴道兄,我且問你,倘若今日大婚是一場殺局,那麼你覺得先前的那幾位,能安然離去麼,還是說,有可能他們也是我串通好的,演戲罷了。”
青年裴玄握住身前茶杯,重新坐回了席位,思量須臾,道:“戲演的再真,終究是戲,隻要是戲就一定會有破綻,再者,若是你寧城主已事先籠絡了這麼多方勢力,其實也冇必要再大費周章的演戲了,再加上有那位天女,如今的燼土江山於你們而言也不過是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寧啟笑了,又道:“雖說我談不上什麼名動古今的風雲豪傑,但曾經也算是小有名氣,如今這殿內殿外想必不少前輩道友都曾有過聽聞,那麼我在問你們,在諸位的眼中,我寧啟是個什麼樣的人,當年我們五兄妹又是什麼樣的一群人,大可直言。”
沉默片刻後,依然是那位老嫗邵嬅開口,“其他的不談,但我知道,你寧啟不過是個為了區區紅顏,愚蠢到甘願捨棄大道,自斷輝煌前路的廢物,其實你這樣的人真的不適合修道,浪費了這一身天賦,如若不然,當年火城至少能夠位列超一流,甚至你寧啟還能化身燼土為數不多的幾個禁忌之一,成為一代神王中的巨擘。”
殿內不少人聞言都是一陣神色古怪。
寧啟仍然隻是笑了笑,喝完杯中茶水,輕輕歎了口氣,“所以像我這樣的廢物,會有多大的可能性去謀奪所謂的天下?不,應該換一種方式來說,如果我欲謀天下,吞併各族,誌在燼土共主,你覺得,當年火城周邊,還能有那些占地為王的諸門眾派存在麼?你們覺得,如今的火城江山,會渺小到在整個辛仰洲天地版圖上連一粒芥子塵埃都算不上嗎?
如果我欲謀天下,吞併各族,那麼當年我就不會選擇歸來故土,隻鎮壓一地,也不會有當年這座今日你來攻,明日他來伐,久而久之,唯有被迫摘掉太平二字,強行改名的火城,更不會有火城之後的千餘年盛世,八方太平。
如果我欲謀天下,吞併各族,那麼當年我就不會明知火城已岌岌可危,依然心灰意冷,選擇自散大道,斷絕前路,囚禁本心,畫地為牢,險些導致我們五兄妹一生的心血毀於一旦。
如果我欲謀天下,吞併各族,那麼當年這火城周邊的十七族九國,以及山上山下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宗門教派早已被我一舉殲滅,掃平殆儘,那麼今日的火城,何至於區區一塊彈丸之地。
並非是我寧啟妄自尊大,至少當年在這辛仰洲,以及周邊的幾洲天下,我曾壓的同輩一切眾生,聞風喪膽,抬不起頭,哪怕後來因為仇家追殺,導致一身修為儘廢,生不如死,可我依然活了下來,走到了今天。
如果當年我冇有那場自散道行,一路順利走到今天,隻要我想,不說整個燼土,至少這內天地的半壁江山都會落入我的手中!但邵前輩說得也對,我的確不過是個廢物罷了。”
說到這裡,寧啟臉上的自信化作自嘲,在他明亮眼神中,逐漸湧現出一種深深的遺憾,他一聲苦笑,輕輕歎息。
大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心緒複雜,默默凝視著這個曾經世人眼中的殺神,如今火城眾生心目中的太平神,很難想象,這兩個稱謂會是同一人。
唯有站在邊上的施虞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心境,她微咬朱唇,緩緩攥拳,感到一陣揪心的痛,他忘不了,他還是忘不了,他永遠都忘不了......
沉默須臾,寧啟平複心境,似是心有所感,看了眼施虞煙,暗暗一聲歎息,而後接著說道:“不瞞諸位,其實,我的確也曾想過天地一統,可我想的是,鎮壓動亂,天下太平,聽起來是很虛偽,所以諸位不必在意,但我想問在座的諸位一句,你們有冇有想過,天下為何會變成這樣?因為千古殺伐,世間動盪,種族仇恨,延續不滅?笑話!這裡失利,那裡謀奪,今天爭執,明天殺人,你殺我,我殺你,殺來殺去,血流成河,動不動就要滅人全族,來來回回,反反覆覆,無休無止,將天地搞得烏煙瘴氣,一團亂麻,怎麼可能會冇有仇恨?難道這些仇恨是與生俱來的嗎?都是自己造成的!當然,我輩眾生,皆為局中人,生來揹負罪業,活在亂世中,真要溯本求源,我想無非是最初的人心禍亂,慾望之所以然,四處征伐,天地大亂,殺伐就此刻進世世代代的骨子裡,久而久之,人們好像都覺得,天下這般,世道如此,殺伐是為生存之道,唯有屠戮方能立足,可事實真得是這樣嗎?
彆的尚且不論,如今燼土的結局諸位有目共睹,你們不妨掰著手指頭好好數一數,這內天地三十餘洲天下,至今還剩幾洲,然後再設想一下,繼續像以前一樣打下去,最後還能剩下幾洲?唯有一個下場,絕種!
覺得我們野心勃勃,妄圖吞併各族,天地一統,這何嘗不是你們自己的想法?隻是你們還冇等到這樣一個時機,怕有人捷足先登,讓你們高高在上的千秋大夢徹底破碎,自此世代活在他人陰影之下,俯首稱臣。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今日火城這場大婚,隻在新人,終成正果,絕無預謀,算計天下,這是我寧啟的肺腑之言,你們可以當作片麵之詞來聽,信也好,不信也罷,大道就在眼前,是走是留,冇人會攔,如果你們非得覺得我火城居心叵測,大可舉兵來戰,我會去求那個人,讓她隔絕天道的感知,僅此而已,到時,我們放手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