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若洪爐,岩流成百川,四野無山,乃為平原,相比於其他,這裡算的上是燼土深處罕見較為清靜之地。
緩緩流淌的岩漿河流不遠處,蕭陽坐在一塊岩石上,一手持綠色乾坤袋,一手持墨綠葫蘆,小口斟酌著其中所剩無多的“春陽酒”,道:“冇想到兜兜轉轉走尋四方,竟不如一場突如其來的誤打誤撞。”
“也不算誤打誤撞。”坐在他身邊的夏欣說道。
蕭陽嚥下一口春陽酒,轉眸看向對方,驚奇道:“你早就發現他們了?”
夏欣似笑非笑道:“差不多,隻是遠遠感應到了他們的大戰波動。”繼而又道:“這種事在燼土,比比皆是,火源石作為火道靈寶,自古倍受外麵四座天下的修士推崇,往往到此尋石者,從來數不勝數,而燼土內的各路生靈,則喜歡以此設局,謀算那些境界較高的尋石者,一來是奪取他們身上的其他造化,再有,便是以他們的道行來增進自己修為,燼土生靈通常將這種行為稱作垂釣,他們以燼土作海,火源石為餌,而那些尋石者,便是隨時可能被獵殺的魚。”
蕭陽點頭,垂眸看著綠色乾坤袋,怔怔出神,不由再次憶起曾經和夏欣去往那處火山地脈時的情景,當初蟄伏在那岩漿瀑佈下的神道火行獸,不就是如此嗎?不過一想到這裡,他至今仍覺“那時”的夏欣有點“壞”,明知道瀑佈下有尊神靈,居然讓他一個小小五境修士去涉險,最終險些出大問題。他又想起在瀑布儘頭那廣袤空間中兩人所發生的種種,神色不知不覺的湧現出一絲異常,其實有一點他很奇怪,記得在最初之時,自己體內的那滴血,分明能隔絕夏欣的隨意窺探,為何後麵卻失去了效果?莫非是因為兩人之間心意關係的變動,故此不管不顧了?他認為應是如此,畢竟,連傳朱雀法都同意了,還有什麼理由去隔絕對方,關鍵自己後麵對此也根本不在意了。
漸漸地,蕭陽心中發出一聲感歎,回眸至如今,在夏欣麵前,他早已是判若兩人。往事萬般在心中閃爍,他細微的神情變了又變,全然冇注意到,自己臉上不知何時湧現的淡淡笑意。
但很快他便猛然驚醒,回過神來,感知到夏欣一直都在盯著自己,急忙抬眸看向對方,神色極其不自然。
夏欣笑而不語,以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他。
蕭陽眼神飄忽,出聲打破兩人間突然異常的氣氛,“夏...欣,如今有這九品火源石和準九品火源山,那三座八品火源山我就不留給你了。”還有這乾坤袋裡的兩座八品火源山。”最後,他緊緊抓住手中的綠色乾坤袋,不知是真想要其中的兩座八品火源山,還是想以此轉移對方的注意力,遮掩自己動盪難平的心。
夏欣眼神變得寵溺,柔聲笑道:“你想要都給你。”
“不行。”蕭陽果斷拒絕,快速飲上一口酒,義正言辭道:“八品火源山於我而言已經足夠了,準九品及以上於你有用,倘若能在爐洲再提升一層本源品秩,定然絕非尋常神物可比。”
夏欣掌指微張,將對方手中的墨綠葫蘆吸取過來,小飲了一口酒,隨後坐起身來,目望前方,片刻後回首微微一笑。
霎時間,蕭陽不由自主的起身側傾,夏欣順勢挽住其腰,腳下雲霧蒸騰,緩緩飛向高天,消失在遠方。
此後兩天,夏欣依然是帶著蕭陽周尋燼土四方,可惜一路下來,所獲種種,實在是有些不儘人意。除卻得到一顆品秩偏中下的八品火源石外,所見皆為一些五至六品,甚至連七品都變得渺無蹤跡。
不過這也正常,漫長歲月悠悠,燼土各族自古紮根於此,即使火源石能源源不斷的滋生,也終有窮儘時,加上外麵四座天下的修士對此絡繹不絕,今世燼土,這個時代,還能找到一些高階火源石已經是天賜洪福。
除非前往各族所在之地。
夏欣自不會去做這種以強淩弱,仗勢欺人之事,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她和蕭陽都是一樣的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將殺之!
但建立於此的一些層麵上,她比蕭陽要更狠,更無情、更冷漠!
一旦為敵。
殺與不殺?
必殺!!
不僅要殺,且冇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要殺個徹底,殺個乾淨!
殺到再無人敢反抗為止,殺到再無人敢出來說個“不”字!
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化敵為友,以和為貴,皆笑話爾!
一旦出手,非死不可!
譬如當年蕭陽在北荒山脈遇上的白熊,亦或初來燼土時遇上的白雁,倘若換作是夏欣,兩者不會有一絲存活的可能,唯有粉身碎骨,形神俱滅!
這也就是當今天下世人為何懼她如魔神的根源之一。
在世人看來,此乃極端的冷漠與無情,不留絲毫餘地。但在她自己看來,此乃理所應當,對敵人動惻隱之心,就是自取滅亡。
不出手則已,若出手,必然斬殺殆儘,以血洗之!
隻是這些在蕭陽麵前,她很少顯露罷了。實際上,自兩人相識之後的這些年裡,她已經十分的剋製了,摒棄原本的冷血漠然,留給對方的,僅有溫婉與柔和,以及興致所起的蠻橫無理,如若不然,當初在那血銘城中,滅的不僅會是一座城,此城各方勢力背後的宗教門派,罪業難赦,縱容罪行者,感應現身者,俱皆當死!
除惡誅罪,方得太平,有死無辜,在所難免。
無可能避的情況下,她要出手,自會無所顧忌!
護的了天下人,自殺得了天下人,隻要目的所成,是非罪過,功名聲譽,算得了什麼?
心明者自安,怨生者隨恨。
非是濫殺,在於必殺!
無辜?
冇有無辜。
理由?
冇有理由。
我為我,無束縛。
當如何,又如何?
“唉,看來,再找下去也冇結果了。”雲天之上,蕭陽俯瞰蒼茫無際的燼土大地,悠悠歎息。
“何必愁眉苦臉,你還覺得不夠啊。”夏欣溫婉柔聲。
“我是怕你不夠用,若能再尋些九品,有益你接下來的破境。”蕭陽鄭重說道。
夏欣笑道:“你一個小小凡道修士,不注重自己,卻時時操心我的大道作甚?不妨告訴你,此回再去爐洲,我隻需藉助那大地之精,天道之勢最後鞏固一番根基,即可破境無憂,化身神王,至於那些火源石,其實根本用不上,到頭來,還是得全留給你。”
“啊...”蕭陽聞言有所失望,“九品也無用嗎?”
“九品有益於神明,對神王作用不大,遑論是我,除非能尋到至臻層級的九品。”夏欣自信地說道。
“那...”蕭陽欲言又止。
“我警告你,不要想著心懷愧疚,否則,莫怪我修理你。”夏欣威脅道。
蕭陽立刻收斂心緒,平靜下來,可不想腦門再腫個包,真的是怕了。
夏欣見狀得意暗喜,忽然想到昔年火城大城主在街邊當小商販時說過的一句話,如今看來,果真應驗,什麼絕代天驕,燼土神體,天賦再高,潛力再強又如何,還不在自己翻手之間不能自已,她越想越得意,最後竟偷笑出聲。
蕭陽察覺異樣,不禁犯怵,“你......笑什麼?”
夏欣心直口快,道:“你說,倘若以後你修行有成,名動諸天,受世人所議論時會如何?他們會不會說,其實那位道法通天的大人物身後,還有一人遠在其之上,又或者,什麼大人物,充其量不過是個被翻手鎮壓的小男人罷了,不值一提,那位太上神體,纔是真正的通天徹地......”她有模有樣,有聲有色地說著,漸漸笑的花枝亂顫,明媚勝過漫山春景,燦爛可令天地失色,宛若一杯冠古絕今的驚世美酒,望而恍惚,聞之迷離,神遊飄幻,醉夢中死。
蕭陽癡迷之餘穩定心神,眉頭微微一皺,覺得對方此時怎麼看都像是一個心智未開的小姑娘?倒是也對,細算細算,夏欣出世至今不過才二十餘年,自是風華正茂的黃金年華,本該如此喜樂無憂,但細想細想,似乎又不對,她是飄寂者,究竟源自於神話時代,還是更為遙遠的紀元,難以考究,如此算下來的話,得幾百萬年?幾千萬年......
“啊!”
正當蕭陽陷入深思之時,夏欣忽然止住笑聲,一把扯住其肩膀,使之麵對自己,旋即兩指彎曲,毫不猶豫地朝對方腦門敲打而去,凶巴巴地說道:“封禁歲月怎麼能算?”
蕭陽垂首,腦門上鼓起的小包,終究是冇能避免,他一手捂住額頭,眼淚都險些痛出來,“你說過,往後不再時刻洞悉我的心神思緒。”
“偶爾並非時刻。”夏欣慢條斯理地說道。
“女魔頭。”蕭陽呼吸沉重。
“世人都這麼認為。”夏欣不以為意。
蕭陽不再說話,甚至有種想躲進乾坤袋冷靜一番的衝動。夏欣強行扒開他那隻捂住額頭的手,雙指輕輕在那個紅腫的小包上揉了兩下,使之快速消散,而後道:“就算我來自神話時代,上古紀元又如何?禁道封法,死滅長生,如此歲月豈能作數?什麼幾百萬年,幾千萬年,我看上去有那麼老嗎?”
“我冇這個意思。”蕭陽小聲說道。
夏欣再度麵露凶色,“那也不行,照你這麼算,我豈不成老魔頭了?”
聽聞老魔頭,蕭陽忽的想笑,但終究還是冇敢付諸行動,強行將心中的念頭打滅了個乾乾淨淨,迴應了一句,“纔不是。”
夏欣放下雙指,不想再耽擱時間,抬手一揮,四周空間扭曲模糊,“太平節不遠矣,去內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