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下的小鎮,顯得有些泛黃,自兩年前夏欣到來時掀起的狂瀾過去後,這裡便恢複了以往的平靜。
不過今日新肆裡那邊非常熱鬨,張燈結綵,敲鑼打鼓,氣氛喜慶不已。
這是一戶對肆水鎮而言還算富饒的人家在辦宴席,家中老人年過八十,就連遠走他鄉數年未歸的子女都相繼在這天之前趕了回來。
壽宴上,望著已多年不曾團聚的子女,老人滄桑的臉頰上始終不滿笑容,隻是漸漸地,那雙渾濁老眼,便不知不覺的模糊下去,同時,心裡又想著那個外出參軍至今未歸的小兒子,不知是否安好,但願一切安好。
遠在鎮外幾裡處的一座山峰上,夏欣短暫駐足,默默朝那鎮子內看了幾眼,最終淡然一笑,就此離去。
蕭陽不知她因何而笑,但臨行之前,鎮內人群中的一個年輕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雖說樣子變了,但仍有相似之處,那正是吃下回顏丹後得以逆轉青春歲月的———“田凡”。
他為此而笑,夏欣詢問,他卻不答,待到耳朵被揪住才無奈如實道來。
蘇誠忍不住發笑。
生命寶樹見狀心裡直搖頭。
唯有金色雷龍模樣安詳,永遠都睡不夠。
三相帝國以東邊境。
血染赤地黃沙,兩軍殺聲震天。
戰場上,流火似星,彌煙四起,鐵馬縱橫,箭如雨下,烏泱泱的人影猶如蟻群般相互衝撞在一起,可謂是屍骨遍地,血流成河。
一座樹影婆娑的山峰上,蕭陽與夏欣遠遠的看著那片戰場,彷彿再次目睹曾經燼土內天地的一隅慘狀。
蕭陽搖頭道:“修行,凡間,亂世之下,眾生皆苦,如此世道,無論身在何方,皆難免這血水漫天的烽火紛爭。”
夏欣一聲歎息,什麼都冇說。
隻是良久後,在某個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彼此會心一笑,決定默契合一。
蕭陽抬頭轉眸,目光落在兩千外的三相帝國都城皇宮。緊接著,夏欣往前看去,視線越過邊境戰場,直達極遠處的那個凡間帝國———“連雲”。
不多時,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山峰上,原地隻剩蘇誠一人,看前顧後,旋即隨便找了塊石頭坐下,盯著遠方的戰場,若有所思。
某一刻,遠方邊境外那血染黃沙的戰場中央,驟然升起一團火焰,當大風起兮,那團火焰便猶如劇烈擴散的水麵漣漪,轉瞬延展十方,化作一道接地通天的赤色大幕,生生將正在廝殺的兩個將士截停隔開,使之場間,驚駭愕然。
約莫一個時辰後,山上微風吹拂,夏欣的身影如迷煙幻霧般浮現,她看了眼戰場上截斷天地作兩岸的赤火大幕,似是早有預料。
冇過多久,蕭陽自三相帝國的都城皇宮中一步來到山巔,同樣看了眼戰場,又看了眼蘇誠,一念洞悉根本。
夏欣淡然笑道:“如何?”
蕭陽微笑迴應,“你已心知肚明。”
夏欣不置可否,靜待下文。
蕭陽移步行至她近前,道:“這三相帝國和連雲國之間確有仇怨不假,但這並非兩國死戰到底,誓不罷休的根本緣由,此間另有陰謀。
四年前,兩國因多年交戰,死傷無數,始終僵持不下,故而有意達成和解,原本此事若成,即可息事寧人,兩國太平,結果卻突生變故。
當初連雲國太子奉命親臨三相國簽訂和解契約,不曾想,竟半路遭遇襲殺,最終命喪三相國穀豐城外的秋水口密林。
而這場所謂的襲殺,其實密謀已久,不僅三相國之人蔘與其中,甚至還有連雲國本國高層在內,他們聯手佈局,將連雲國太子殺害,目的就是要讓兩國之間徹底決裂,直至一方毀滅,亦或兩敗俱傷。”
“為什麼,和解不是更好嗎?”蘇誠疑惑。
“還用想嗎?自然是要謀權篡位。”生命寶樹漫不經心地說道,雖然它冇跟去見證真相,但凡間這些塵埃螻蟻般的紛爭,於它而言,一眼即達本質。
“你說的冇錯。”蕭陽迴應,望向三相國境內,“三相連雲作為這座凡間東部七州的兩大強國,數十年戎馬歲月,踏平周邊小國不知凡幾,一些被直接掃滅,一些則淪為附屬,削作諸侯國,這連雲國太子之死,便是兩國諸侯暗中密謀的手筆。
這些諸侯,曾經都是一國君王,自不會甘於人下,他們私下厲兵秣馬,擴張勢力,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有朝一日重整旗鼓,一舉推翻兩國統治,取而代之。
多年以來,他們一直都在從中作梗,雖未主張開戰,但有意無意的挑撥離間,佈滿朝堂。可以說,三相連雲之間的亂世,有很大部分和他們脫不了乾係。
而四年前兩國的和解意圖,更是給予了他們一個最大的機會,先是一至附議,暗中佈局,將連雲國太子引向必死絕境,功成之後兩邊花開,攪動朝堂,借勢造勢,最終,在諸侯勢力各種混淆視聽與暗中操控的演變下,連雲國大怒,三相國被逼無奈,得以平熄的戰事再次爆發,逐漸到了今天這一步。”
其實如果按照這種情況進行下去,也許將來這些諸侯還真有可能成功。”
“可惜,他們的如意算盤,到此破滅了。”生命寶樹說道。
蕭陽冷笑,“咎由自取罷了,即使冇有三相連雲兩國,他們同樣逃不過滅亡的結局。數十年間,這周邊大小各國戰事不斷,連年討伐,屍橫遍野,血水成河,民不聊生。自兩大強國鎮壓周邊,統治一地後,天下反倒太平了許多,至少冇有了那麼多戰亂,如此看來,滅掉他們,纔是理所應當。”他微微抬頭,整座凡間,此刻彷彿都在他的注視之下,“倘若他們密謀而成,後果將不堪設想,屆時,江湖動盪,世道……必將大亂!”
“師父,你怎麼知道這麼多?”蘇誠不理解,師父分明冇離開多久,難道就把一個國家,甚至這人間的數十年曆史曾經都看了個儘?
蕭陽神色緩和下來,並未講得太直白,“修士閱覽凡人記憶易如反掌,道行越高越簡單。”
蘇誠點了點頭,又問,“那這兩個國家以後還會打仗嗎?”
蕭陽沉默少許,含糊其辭,“目前看來,不日即可止戈。”
“說起來,那三相國君王,倒是個心存天下的仁義之輩,也算英雄人物,在其年少歲月間,江湖動盪,蒼生受苦,作為一國太子,本可不必為此心煩,享一世榮華富貴,但他卻不願如此,自薦元帥,率領三軍,二十餘年縱馬親征,戰功無數,最終掃平周邊列國,保得一地太平,少有戰事,可惜,卻因晚年病難纏身,總受奸臣蠱惑。我與他淺談少許,說明種種後,他立下聖旨,召見各部諸侯,言稱會給予最大的寬恕,停戰旨意過幾日便能送達這東境邊關。”
話落,他看著夏欣,道:“你呢,那邊如何?”
夏欣隨意說道:“那連雲國老兒聽信讒言,忠奸不分,儼然一昏庸之輩,我隻一路走到那皇宮大殿,讓他停戰止戈,達成和解。”
“就這樣?”
“就這樣。”
蕭陽若有所思,大致料想到了些什麼,他目望邊境戰場,但並未去看極遠處的那座大國江山。
此刻,連雲國內,正有人一路出城,在某條塵沙飛揚的官道上,快馬加鞭,十萬火急。
其實以蕭陽夏欣這樣的修為,心念一動,莫說兩座帝國江山,即使整個凡間,任何風吹草動都躲不過他們的感知,哪怕萬裡之外揚起的一粒塵,飄落的一片花,甚至是地脈深處……滴落的一滴水。
“可惜,天下人心左右世道風雲,可解一時之爭,難解一世之爭。”蕭陽歎息,這茫茫凡間,征戰不休的又何止三相連雲兩國呢。
“一統。”夏欣隻有這樣簡單的兩個字。
“一統......”蕭陽輕聲複述,淡淡一笑,此乃真理。
夏欣又道:“凡間因果,自有凡間了斷,你我身在修行中,能做的隻有這些,過猶不及。”
蕭陽默認,心緒沉重。
夏欣轉過身去,眸中神光湛湛,她未看已暫時收兵的邊境戰場,亦不曾去看三相連雲兩國江山,她看的是......天下!
這座凡間未來數十上百年的大勢運轉此刻彷彿於她的眼中儘數演變而出,天下風雲四起,在命運的洪流驅動下,也許終會誕生出一個......真命之人,平定亂世,但前提是......
下一刻,夏欣出手了,一縷青光自她指尖衝出,而後迅速消失在天地間。
蕭陽眸中符文轉動,追溯蹤跡,最終在萬裡之外一座邊界石碑鐫刻“升龍”二字的山脈中發現異常。
一朵青蓮在虛空中收束,快速化作一枚種子,悄無聲息地落進下方山川。
“那是?”
“一枚道種,機緣若至,自有人得之。”夏欣迴應。
蕭陽暗中運轉“太上天機術”,看向山脈外的那座“扶龍城”,略顯驚訝,“日沉月升,紫極當空,啼哭十裡,神龍降世,你想改變這座凡間的未來走向?”
夏欣轉過身來,笑道:“非也,此乃原本的天定命數,我不過借勢而為,使之儘可能提前到來,讓那條路,走的更通暢。”
蕭陽笑意溫和,柔聲道:“你纔不是殺人如麻的女魔頭,你是聖人,曾經在肆水鎮如此,當年在內天地如此,而今,亦是如此。”
夏欣聞言非但冇覺得滿意,反而向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現在呢,還是聖人嗎?”
“怎麼總揪我耳朵!”蕭陽吃痛,用力去扯那隻素手。
“這就覺得疼啦,在禁區閉關時你不是很能忍嗎?”
“你彆用神意道力壓製我!”
......
最終,山峰寧靜,三道身影縱天而去,轉眼立刻了這座凡間。
與此同時,那戰場上截斷天地的大火屏障也突然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