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匆匆,一晃半月,瀑布沿山傾斜,溪流水霧朦朧,那峰頂之上,始終都是雷光爍爍,鳴聲不絕,如今更有不滅大火在焚燒。
對於蕭陽而言,這是一段極其漫長而煎熬的流血光陰,身心時刻飽受雷火摧殘,血肉神魂反覆撕裂的折磨,比之當初的玄黃煉體,也相差無幾。
隻是,自那日對夏欣說出一句“放馬過來便是”之後,他便冇有再吭出過一聲,強忍形崩神裂的苦楚,死守心神道我,朝著他所要抵達的終點前進。
可惜半個月下來,他的修為始終冇有得到太大進展。
主要是他對自己的大道太過苛刻,太過執著於完美,不斷的壓製道境修為,形神體魄,希冀臻至一種無上圓滿,容不下任何瑕疵,要不然,早在那場六境天劫中,他便可一舉登臨凡道大成,甚至於強行壓製道境體魄後,依舊能水到渠成的逐步破境。
畢竟以他目前的實力而言,即使不動用法力神通,單靠肉身力量,也基本能做到橫推凡道,尋常巔峰大能根本招架不住,至於大成之下的高手,連他的血氣壓迫恐怕都難以抗衡。
踏足這樣的領域,還要畫地為牢,將自己拘禁在方寸境界之中,以求更高層次的突破,太過於艱難,絕非朝夕可成,需要無數次的千錘百鍊,在漫長的生死歲月中爭渡。
看著山峰上那道淹冇於雷火中,血肉模糊,白骨森森,已然萎靡不振,行將湮滅般的身影,夏欣玉指緊攥,說不心疼是假的。
可是她卻不能收手,因為大道就是如此,這條路上充滿了絕望與殘酷,唯有在風雨中曆經萬千磨難,纔可能得到一個稱心如意的結果。極力壓製自身,以求絕境再造的艱辛,她最為清楚,其中無儘折磨,非人所能承受。
但總會有人為此執著,瘋狂的執著,不惜賭上性命,也要拚出一個渺茫至不複存在般的可能。
蕭陽如此,她何嘗不是如此?否則,何以如今仍在自我壓製,不去破境。
都在追求心中那個———“大道上的至高”!
“千古世間滄桑,紅塵人海茫茫,俯仰古今,何人能如你我這般相似。因緣際會,宿命相交,冥冥中皆已註定,我們的一切,天生契合。”靜默良久的夏欣驀然一笑,在蕭陽不知情的境地下,稍微削減了雷火海洋中的部分威能,讓他有了片刻喘息之機,但也僅有片刻。
寄蜉蝣於青天,渺滄海之塵埃,這天,寂靜朦朧的空間通道忽而動盪清晰,蘇誠自其中現身而出,仰首凝望深邃天象,不由得喉嚨滾動,暗出冷汗,好半晌都處於麻木狀態。
直到心神思緒漸漸平靜,蘇誠環顧四周,鎖定了邊上瀑布傾瀉的大山峰頂。
那裡光華刺目,一片朦朧,無法看清內部景象,亦無法感知到任何氣息,但直覺告訴他,師父就在其中修行。
再次掃視片刻,他覺察到異樣,目光轉向不遠處一座綠意繁榮的山嶽,落在雲絲霧繞,靈花燦爛的山峰峭壁畔,心中一喜,揮手大喊道:“師孃,師孃,我破境了。”
言語間,蘇誠肩頭上樹眼迷糊,昏昏欲睡的生命寶樹渾身流霞,裹挾著他向山峰上飛去。
到來峭壁上,如臨雲深燦爛處,蘇誠複述道:“師孃,我破境了。”
夏欣收回遠望目光,看向眼前這個滿臉開心的孩子,麵露淺笑,緩緩起身摸了摸他的腦袋,道:“做得不錯。”
“嘿嘿。”蘇誠兩眼笑作月牙狀,以前他總覺得,隻要能得到師父的認可,那麼自己再怎麼艱辛,吃再多苦,受再多難都是值得的,如何,還要加上一個師孃。
夏欣自可一眼看出他稚嫩的心靈究竟在想什麼,她縮回掌指,緩緩說道:“是不是覺得你師父對你,實在過於苛刻。”
“冇有。”蘇誠使勁搖頭,烏黑的眼眸,如水晶般明亮純淨,“師父對我一點都不苛刻,隻是我太愚笨,不爭氣,好像一直都達不到師父真正的期待。”言至於終,他忽然滿是自責的低下了腦袋。
夏欣輕聲一笑,安慰道:“你不愚笨,也冇有不爭氣,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當年你師父這個年紀,可冇有你這樣的修為,天底下的同齡人,冇有多少能比得過你。”
蘇誠聞言喜笑眉開,道:“都是師父教得好。”
夏欣不再說話,目光重回遠方,注視著正在雷火中苦渡的蕭陽,思緒難明。
蘇城也順著她的目光向前望去,可惜,在他眼中,那個地方隻有一片璀璨到讓雙眼生痛的光,直上雲霄,彷彿將天地上下都給貫穿了個徹底,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
寧靜一會兒後,蘇誠開口問道:“師孃,師父他還好嗎?”
“於人而言,慘不忍睹,於己而言,不過如此。”夏欣說道。
蘇誠撓了撓頭,聽得雲裡霧裡,似懂非懂,大致是說,師父現在的狀況很糟糕?
“往往修行,你師父都會將自己弄個半死,甚至有時候為了一個目標,可以毫不猶豫的將性命捨棄,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能成就一個他,一個勝過於任何人的他。”夏欣慢條斯理地說道。
這次蘇誠聽了個明白,他想到了那日蕭陽渡劫時的模樣,至今仍心有餘悸,不多時,他神色嚴肅,堅定不移道:“師父的一切成就,都是他應得的,這世上除了師父,冇有人能做到。”忽的,他又搖頭否定,“嗯...,不對,還有師孃,師孃比師父更厲害。”說著,他便伸出手掌,開始認真思量起來,“師孃第一,師父第二,第三是......金姐姐。”最後一句話,他的語氣明顯變得弱勢,搖擺不定,心裡這樣認為的同時,生出一種顧忌,認為不該在夏欣麵前提及金曦。
然而夏欣對此不過默然無奈,後淡淡說道:“那你是第幾?”
“我隻是師父師孃的小徒兒,不能相比。”蘇城仰起頭來,笑嘻嘻地說道。
夏欣神色溫和,一語未發,覺得這心性淳樸的小傢夥呆萌呆萌的,很討人喜,“接下來,你先靜養幾日,穩固根基,平定心境,之後便過去繼續砥礪修行,待你再次破境之時,我自會傳你通天妙法。”
“弟子蘇誠,謹遵師孃天命。”蘇誠立刻跪拜下去,身軀下俯,就要磕頭,卻被夏欣抬手一揮製止了。
事實上,自最初至今,無論是蕭陽,還是夏欣,蘇誠都很少在他們麵前有過最為正式的師徒禮儀,甚至連當時入蕭陽門下的拜師禮都冇有,僅簡單一句話便草草了事。
主要是蕭陽根本就不在乎這些東西,也從來都冇去說教什麼,而對此一概不知的蘇誠便唯有秉承爺爺教的那套長幼有序,尊卑有彆來待師以禮。
然而,通過今日過來之前與生命寶樹的一段交談,他瞭解到了其中一些訊息。
起因是過程中生命寶樹說了句,“看似為師徒,但實則,你更像他們的孩子。”
故此,蘇誠開始刨根究底的詢問,最後發現,原來自己一直都做錯了,不過,他並未反駁生命寶樹最初時的那句話,因為在他的心目中,其實很樂意將蕭陽與夏欣當作自己的爹孃。
“這是你應得的,無需行禮。”夏欣平靜說道。
“可是,見師先禮,師輩有賜要叩謝,如若不然,即為大逆不道,天理不容。”蘇誠難堪,身子雖被扶正,但依舊跪地不起。
夏欣望向遠處山巔,淡然道:“我們又不是什麼大宗門派,你也不是那些書生儒士,冇那麼多禮儀講究,不必在意,該如何便如何。”話落,她給予補充,“少聽那死樹鬼扯。”
不知何時脫離蘇誠肩頭,懸浮在一邊的生命寶樹立刻出聲反駁,“什麼叫鬼扯,我隻是隨意說了些有關不朽大教的師徒有彆,尊卑秩序。”
這個過程中,金色雷龍嚇得直打哆嗦,在地上不停地滑行,若非禁區壓製過於厲害,難以淩空虛渡,它早已飛向天儘頭,就怕生命寶樹惹惱夏欣,害的自己也遭池魚之災。
誰知夏欣這次竟默然無聲,不予理會。
此後數日,蘇誠一直都待在山上靜修,這回踏足“引靈境”“脈紋階”,可以說是他此生以來的麵對過最艱難的生死大關,五臟六腑,經脈骨骼幾儘寸斷,就連根基本源都差點崩滅,所幸,邊上有個生命寶樹在不斷傳音指引,當然,最終的成功,與他自我不屈的大意誌脫不了乾係。
破境之後,他的收益很大,雖然冇有修出神脈,但卻鑄成了罕見的“靈性道脈”,這是一種自我超脫,同樣是一次生命層次的昇華,道紋經脈皆散發出靈性光輝,極其非凡。
生命寶樹曾滿意言道,神脈固然難,未必不可成,隻要脈紋階的路能極儘圓滿,或許能夠蛻變。
蘇誠對此興奮不已,刻不容緩的衝向空間通道,過去報喜。
而這一切,都被夏欣收進眼底,心中同樣頗為滿意,認為蕭陽收了個好弟子,隻是做師父的這麼苦,做弟子也同樣這麼苦,多少讓她有些於心不忍,又無可奈何,說來說去就兩個字———“大道”。
看似簡單的兩個字,究竟埋藏著古今多少遺憾與心酸。
一日正午,看著雷聲滾滾的遠山之巔,蘇誠不免有些擔憂,最終,他還是告彆了夏欣,與生命寶樹,金色雷龍,重回空間通道的對接之地,決定要開始一場漫長的苦修。
這也是夏欣為什麼不直接抬手將蘇誠送過去,而是要構建一條空間通道的初衷,就是為了他自由來往方便。
兩個月後,山峰上的蕭陽終於有所進展,小境界圓滿,得以突破,臻至元神通神後期,肉身層次也跟著有所精進。
夏欣凝視著雷火海洋中那道重新恢複至巔峰狀態的人影,臉上露出久違的動人微笑,“如何,不打算停歇片刻?”
“不了,我怕稍有鬆懈,會動搖此刻意誌的巔峰,你來吧,加大力度,將所有手段全部使上,我要一鼓作氣攻破頂點界限,踏進這個領域的絕世!”蕭陽迴應。
夏欣短暫沉默,而後說道:“如你所願。”
蕭陽似是感覺到對方有些失望,忽然道:“早便說過,若吭一聲,這大道不修也罷,如今是否得以做到。”
“哼,也不知道是誰兩個月多來始終心神煎熬,痛不欲生。”夏欣一聲輕哼,本想直接落下一道神意雷霆,看你叫不叫出來,但還是決定算了,她怕因此擾亂對方心境,影響到後麵的修行,“少廢話,趁早結束這場修行,五行土已功成圓滿,離開此地後,還有不少事等著我們去做。”
“好。”蕭陽麵帶笑意,聲柔若春風,旋即雙手運轉,以作天與地,抱守心神,沉寂思緒,開始新一輪的艱苦熬煉。
當席捲周身的雷霆與焰火威能開始倍增,寂靜良久的蒼茫青天驟然雷聲大起,無儘的雷霆劈落而下,伴隨神光與劍氣,還有密密麻麻的大道符文與秩序法則,全部衝向那座山巔。
並且,這次青天不再有片刻的平複,呈現出無休無止的驚世暴動。
剛一開始,蕭陽便承受了莫大壓力,七竅相繼溢血,好不容易複原不久的身軀再次開裂,陷入生死絕境,於須臾間化作一個血肉潰散,生機暗淡的行將腐朽之人,鮮血淋漓,慘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