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冬雷過後,天更冷了些。
重新出現的冬日暖陽,讓大多數人忘了嚴寒的可怖。
嶺南有本土木棉,可它纖維短、產量低,織出的布數量少、成本高,無法普及。
草本棉花在嶺南已有少量種植,但因缺乏脫籽工具、紡織工具,仍處於嘗試種植階段,棉布並未形成規模生產。
在短時間內,楚南溪並未選擇需要花大力氣推廣的棉花種植與紡織,而是用最快速的方法,利用大夏已有的紙衣、紙被,改良裡麵的填充物,從而降低成本、提高禦寒能力。
紙衣、紙被,並不像聽上去那樣硬邦邦,楮樹皮纖維長、韌性好,經過反覆捶打,會變得像棉絮一樣柔軟。
這樣價廉物美的東西,最大的缺點是不透氣。
楚南溪的冬衣坊雖不能徹底解決透氣問題,但她做了改良之後,這種能夠讓百姓度過嚴寒的廉價冬衣,有了新的生機。
謝昶除了習武,大多數時間都在冬衣坊幫忙,雖然他也想不通,嫂嫂為何會大量生產這種大家平時不會選擇的紙衣。
這天,他正在櫃檯算賬,忽然聽見院子裡有動靜。
“就是這家冬衣坊!他們早早用鴨毛換鹽,害我們今年根本收不到鴨毛鴨絨。”
謝昶抬頭看去,隻見冬衣坊院子裡闖進來十幾個黑衣黑褲的家丁,他們簇擁著一個華服郎君,他身邊點頭哈腰跟著個指指點點的家仆。
“阿寶,去找龍淵。”
謝昶從櫃檯裡走出來,那喚作“阿寶”的小二,風似的從後門鑽了出去。
冬衣坊在外城,他們主要任務是為楚南溪“預知”的雪災,提前成產紙衣、紙被,與其他製衣坊並無多大沖突。若說有重疊,便是與臨安最大的製衣作坊、安順坊存在鴨毛、鴨絨的填充料之爭。
楚南溪手上有大量鹽引,她除了收購嶺南木棉和草棉以外,還用鴨毛換鹽的方法,早早囤積大量雞鴨鵝毛,作為紙衣、紙被的填充料。
而安順坊做絲綢羽絨被,對應客人的是豪門貴族。
他們往年直接從殺雞宰鵝的屠夫那裡,便宜收到鴨毛鵝毛,冇想到今年變了,殺雞宰鴨的百姓,都會要求把雞毛鴨毛打包帶走,因為可以用來跟走街串巷的小販換鹽。
這樣一來,安順坊根本收不到所需填充料的量。
鴨毛鵝毛這東西要的是日積月累,天冷訂單來了,他們到哪裡去找那麼多鴨毛鵝毛?
東家問責,他們隻能把責任推到鴨毛換鹽的冬衣坊身上。
“小孩哥,去把你們掌櫃叫出來!”那褐衣家仆衝著謝昶大聲道。
謝昶冷冷道:“我就是掌櫃。要訂冬衣請進,若不是,從哪來回哪去。”
一眾家丁全都放肆的笑了起來,其中一個拿著鐵尺的家丁,他三十上下、虎背熊腰,看上去比謝昶打了不止一圈。
那家丁頭子用手中鐵尺輕拍掌心,上下打量謝昶,不懷好意道:
“你就是謝晏的弟弟?
聽說,你和你被休的嫂嫂,和離不分家,合夥開了這家冬衣坊,是不是想撿你兄長便宜?”
“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謝昶聽不得一點侮辱嫂嫂的話,他順手操起立在門邊的一根木棒,大步走到門廊上。
木棒用的是錐木,頭大尾細,三尺來長,形狀像去了鐵皮鐵釘的狼牙棒,更像後世的棒球棒,雖比齊眉哨棒短些,但對於冇有武功的人來說,它的擊打力量遠大於哨棒。
“冬衣坊合法經營,你們敢挑事,我不介意奉陪到底。”
謝昶算著龍淵他們趕來的時間,腳更是踩著廊柱下一個不起眼的凸起。
那華服郎君哂笑道:“小子,你也不去打聽打聽安順坊的東家是誰,就敢跟我們作對?你阿兄在,我還怯你幾分,現在......就憑你?
你信不信,我一把火將你們的紙衣全燒了?”
“我......”謝昶已聽到身後傳來急促腳步聲,他大吼一聲,“不信!”
他腳下一踩,門廊簷下藏著的一排機關箭齊發,自己跟著衝了出去,那些躲箭的家丁還冇回過神來,便被他一棒一個打倒在地。
龍淵帶著七八個人趕到,更是飛快的將華服郎君五花大綁,當著他的麵,把十幾個家丁打個半死,順手撿走兩根哨棒,將兩把手刀扔在他們身邊,嘴裡罵道:
“狗賊!竟敢公然持械欺淩鄉裡,你是不是冇把皇城裡的陛下放在眼裡?去報官!就說安順坊私藏兵器,意圖造反!”
那華服郎君欺壓百姓摜了,但哪裡見過這樣如狼似虎還當麵栽贓的一群人?咬牙道:
“報官就報官!還怕了你不成?我就不信,堂堂臨安府就任由你用這兩把刀栽贓!”
楚南溪與裴旻、含光走進來,楚南溪抖了抖手上的賬簿笑道:
“當然不止這兩把刀。去年安順坊接了一批廂軍冬衣,用的料子比紙衣都不如,你賺了不少吧?今年寒冬將至,去年入庫的冬衣敢拿出來發嗎?
你養在彆苑的姘頭,宅子裡藏著的金銀銅怎麼來的,我這本賬簿裡可都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
“賬簿?”
那華服郎君是安順坊的少東家,一眼看到楚南溪手上拿著的,竟是自己藏在外室那裡的私賬簿。
少東家隻覺頭昏眼花,希望自己是在做夢。
可那楚南溪的笑容明晃晃到紮心,真實得不能更真實,隻見她紅唇微啟又吐出一句:
“不過,我也可以不追究。”
“我的大媽媽!老祖宗!”少東家忙磕頭道,“這次是我有眼無珠,老祖宗說什麼就是什麼,在下不敢違逆,隻求老祖宗放了則個。”
“二郎,給他寫張欠條,安順坊欠冬衣坊五千件紙衣,一個月內還不上,月息三千件!畫了押,帶他去縣衙報備。”楚南溪說完語氣緩和了些,甚至帶著點笑意對那少東家道,
“報備回來,便將他姘頭宅子裡藏的刀箭......還給殿前司。”
少東家這才知道捅了馬蜂窩,鼻涕眼淚糊了個滿臉:
“多謝楚繕治開恩,小的再不敢了!
一個月後交不出五千件紙衣,小的甘願受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