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晏、楚南溪一行要出崇新門,前往臨安造船場看高宣造的車船。
崇新門是臨安出江東要道,門外不但有官船場,還有個很大的崇新瓦舍,每日往來謀生、娛樂的人絡繹不絕,魚龍混雜。
然而,今日城防重點並不在城東,而在城北餘杭門,那是北狄使團入臨安城的方向。
城東最繁華的崇新門在深秋的陽光下,一切如常。
“快走、快走!不要擋著貴人車馬!”
車外一陣喧鬨聲引起了他們的注意,魏向晚飛快將車窗簾掀開,探出半張臉去東張西望,嘴裡愉快的唸叨著:
“溪姐姐,外麵好多人呀!他們不洗臉,冇有人喜歡。”
“誰不洗臉?”
楚南溪好奇魏向晚在說誰,也湊到視窗往外望。
隻見二十來個灰撲撲的乞丐,正被巡城卒趕著往城門走。謝晏撩開車簾,裴旻立刻叫過一個隊正模樣的巡城卒:
“相公有話問,到車前回話。”
看見馬車上相府標誌,那隊正忙不迭的過來行禮。
“怎麼回事?”
隊正點頭哈腰賠笑道:
“好叫相公知曉,今日北狄使團入城,巡城司讓我們把城裡的乞丐統一攆到城外去,莫臟了使臣的眼,叫北狄人笑話。”
“殿前司在查逃犯趙翀,你們巡城司知道嗎?”謝晏淡淡問。
趙翀是被許應帶走的,許應最大的門路便是丐幫,這樣大批攆乞丐出城,正好給趙翀創造了渾水摸魚的好機會。
也不知是誰做的安排。
“知道的,我們巡城司這幾天也在協查。”那巡城卒指了指身後那十幾二十個要趕出城的乞丐笑道,“這些人我們都對著畫像查過,裡麵冇有逃犯。”
謝晏微微頷首,放下車簾。
那巡城卒識趣的招呼乞丐和路人讓路:“你們靠邊、都靠邊!讓貴人馬車先行。”
楚南溪拉拉魏向晚,她卻不願意鬆手,仍用手支著窗簾,伏在窗邊往外望。
眼看馬車就要進門洞了,門卒隨意檢查幾下,便趕著檢查完的人往外走,好讓出路來,讓馬車通過。
魏向晚忽然笑著揮手:
“殿下!殿下!”
殿下?
楚南溪和謝晏一聽,都迅速跳了起來,謝晏掀開車簾跳下車,龍淵更是一個箭步攔住正在放行的那幾人。
龍淵見過信王,可這幾個老乞丐歪瓜裂棗的,可以說跟趙翀半點都不沾邊。他對後麵的謝晏搖了搖頭。
謝晏暗暗鬆了口氣,又為自己聽見傻子叫“殿下”,便神經過敏有些好笑。
“相公,能放他們走了嗎?”
門卒看謝相這般緊張,也不敢輕舉妄動。
“走吧。”
可謝晏身後依舊傳來魏向晚的聲音,而且那聲音已經移動到他身邊。隻見魏向晚竟然提著裙襬跳下馬車,朝著那幾個乞丐跑過去:
“殿下!殿下!晚晚看見你了!”
謝晏眉頭輕蹙,以最快速度,將馬車上的獵弓抓在手裡。楚南溪也下了馬車,朝魏向晚追去:
“晚晚,快回來。”
魏向晚一把抱住其中一個老乞丐,嘻嘻笑道:“殿下是不是在和晚晚做遊戲?殿下扮乞丐,晚晚就扮乞婆,我們永遠在一起。”
那老乞丐想甩開魏向晚的手,可她雙臂緊緊環在老乞丐腰上,絲毫不肯鬆開。
跑到近前,楚南溪終於看出老乞丐表情的不自然,像是貼了張假臉,她脫口而出道:
“趙翀?你是趙翀!”
趙翀見被楚南溪認出,也不裝了,一把掀開貼在臉上的麵具,掄起拳頭對著魏向晚頭上砸:
“賤人!你怎麼不去死?竟敢擋本王去路!”
魏向晚痛得“哇哇”大哭起來,可她就是不鬆手,還將臉貼在趙翀胸膛,軟軟道:“殿下為什麼要打晚晚?晚晚有乖乖喝藥,殿下不要打晚晚......”
趙翀愣住了。
他聽出魏向晚說話的口氣不對勁,不禁問:“晚晚?你......”
楚南溪鼻子一酸,有些激動道:“趙翀!看看你都對她做了些什麼?哪怕她失憶成了三歲小孩,哪怕你變成個又老又醜的乞丐,晚晚還是能夠一眼認出你!”
“失憶?”
趙翀想起來,那天他把魏向晚推倒在地,她的頭撞到住墩子,他獰笑道:“嗬嗬!連失憶都要來害我,你是魔鬼吧?給我滾遠點!”
說著,他掰開魏向晚手腕,使勁將她往地上一摜,魏向晚摔倒在地。
趙翀不顧一切向城門外衝去:
衝向圍觀人群!
衝向不遠處,人頭攢動的崇新瓦舍!
謝晏彎弓搭箭,“咻”一聲,箭射了出去。
誰都冇料到,魏向晚比謝晏更快,她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便去追趙翀,距離那麼近,謝晏射來的箭力道非常大,正好從她身體穿過,紮入她抱住的趙翀背心。
兩個人被同一支箭串在一起。
“殿下......”
魏向晚伏在趙翀背上,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她喃喃道,“阿翀,現在我們終於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除了宮裡的娘娘,她便是大夏最尊貴的女人。
她是信王府裡信王唯一的女人。
那可是她自己選的夫婿啊。
能嫁給自己喜歡了很久的俏郎君,大夏貴女有幾人比得上她?
趙翀身上痛楚讓他真真切切感受到死亡的臨近,背上女人的喃喃自語,又像刀子一樣切割著他的記憶。
【“以後,私下裡你可以叫我阿翀。我父皇、母後在的時候,他們總是這樣叫我。”
溫文爾雅的趙翀微笑著,用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上。棋子清脆的響了一聲,像投在兩人心海的石子,漾起層層漣漪。
魏向晚垂眸,嬌羞一笑:
“那你也不許叫我魏小姐,你可以叫我晚晚。溪姐姐和燦兒都這樣叫我,她們是我最好的朋友。”】
“晚晚……”
趙翀嘴角不可控製的流出一股鮮血,他想轉過身去抱住晚晚,可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和她一起倒在地上。
應該抱著她的啊......
趙翀閉上的眼裡,留下最後一絲遺憾。
說時遲那時快,謝晏從懷裡掏出那烏金星晷,快速扭了一圈,朝剛閉上眼睛的趙翀砸去。
趙翀身形忽隱忽現,最終消失的,隻有那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星晷。
“違規操作星晷會消失。”謝晏在楚南溪耳邊輕聲道,“非穿越者妄圖通過星晷穿越,算不算違規?”
楚南溪的淚奪眶而出。
謝晏丟下弓箭,將她橫抱在懷裡,大步向馬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