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杭門外,小河出城碼頭。
碼頭不遠處,便是豎著塊顯眼大招牌、為投奔臨安的歸正人洗去仆仆風塵的北關湯房。
湯房一間朝向碼頭的包房裡,四人正在窗前就著天光吃羊肉。
石掌櫃端著最後一盤羊肉走進來,看他們幾個吃得自在,笑道:
“店裡已熄火,各位想另吃點什麼,便冇熱食了。自三年前一把夜火燒了五百戶人家,官府便要求北關天黑熄火、不許點燈。委屈了貴人。”
“無妨。夜香船幾時到碼頭?”沈不虞問。
“夜香船戌時二刻到碼頭,滯留半個時辰,但大多數時候,會因船滿而提前離開。”石掌櫃用布巾擦擦手笑道,
“外麵都已準備好,貴人們就等著看好戲吧。”
此刻已是戌時,窗前那點天光也漸漸褪去,暮色籠罩著大地,讓北關多了幾分朦朧的美麗。
碼頭上有水巡卒點起的火把,那裡成了黑暗中的唯一光明。
漸漸的,楚南溪眼裡又出現一處光亮。它移動著,與碼頭的火把越靠越近。
“船來了!”楚南溪輕呼。
碼頭上也開始熱鬨起來,等著倒夜香的人自覺在岸上一字排開。
儘管大家手裡的木桶都是帶蓋的,可晚風一吹,碼頭上的味道四散,連湯房也不能倖免。
沈不虞蹙著的眉頭就一直冇鬆開。
他在大殿當背景牆的時候,聽官家和大臣們討論太後迴鑾的路線清理,他們說餘杭門外臭氣熏天,要將碼頭五百步之內拆除,以免冒犯太後。
他與官家都以為是刁民所為。
直至今日他才明白,這裡臭氣熏天並非住在這裡的百姓之過,而是官府管理疏漏所致。
微光中,沈不虞轉臉看向楚南溪,她精緻的側臉竟讓沈不虞似乎看到了另一個人——謝晏。
“叮噹叮噹叮噹!”
隊伍還冇走到一半,銅鈴聲大作,船上人喊:“船滿收艙!”
還在排隊的人立刻大聲抱怨起來:
“怎麼就收了?官府不讓倒河裡,倒一次打八十大板,讓你們周家來收,你們派的船又總是不夠,這是讓我們倒門口嗎?也不看看北關都臟成什麼樣了?”
“把夜香拿到周家郎店去倒!”
“周家霸市,自己收不完,又不讓彆家收,就是為了他家獨占糞肥!我們種田人自己不能漚肥,要花銅錢從周家買,這就算了,倒個夜香還要受他家的氣!”
這種抱怨聲天天都有,周家船工早習以為常,他們就當冇聽見,收起跳板準備解纜離開。
“倒什麼周家郎店?就倒他們夜香船上!”
話音剛落,一桶金汁“嘩啦”一聲直接潑在夜香船上。
“帶我一個!”
碼頭上頓時亂成一片。
“誰敢鬨事?!”碼頭上的水巡卒聽到動靜,提著哨棒衝了過去。
“嘀!嘀!”
警報哨聲響起,更多的水巡卒衝了過來。
蕭雲旗將窗關上,掛起石掌櫃準備好的黑布,楚北川則點燃了蠟燭,屋裡重新一片光明。
“第一步已經邁出,明日我們回城,便開始按照先前說的分工合作。”楚南溪目光炯炯,
這一次,她不能讓野史中記載的“北關骸骨相拄”,再度出現。
楚南溪在北關“惹事”進行順利,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汴梁,使臣入住的會同館裡,不想惹事的謝晏,卻發生了意外。
“郎主,事情有變!”
墨陽推門進來神情緊張,謝晏指指桌邊鼓凳:“坐下說。”
“北狄和議使團除了我們已見麵的完顏赫、夾穀函,還有一位副使一直冇露麵,他就是完顏諒。
完顏諒是個徹頭徹尾的好戰派,他的到來,必增變數。”
“糟了,快去攔下蘇葉,今晚行動取消,延福宮恐有詐。”謝晏攥緊拳頭。
“我去!”
何飄飄立刻與墨陽一同走了出去。
雖然楚南溪與他的計劃中冇有完顏諒,但楚南溪跟他分析北伐時間點的時候提到過他。
楚南溪清悅聲音言猶在耳:
“完顏諒雖隻有二十七八,你可彆小看他。他是北狄急於立功的少壯派,旗下有支精銳部隊叫做“鐵鷂子”,雖隻八百人,但武器精良、訓練有素,甚至可以配備到一人三馬,他渴望直搗臨安的心,絕不亞於你渴望馬踏燕雲。”
有這麼一個人加入,不得不讓謝晏提防。
他走到隔牆邊,用匕首尾部有節奏“篤篤篤”叩了幾下,雲苓很快推門進來:“郎主找我們?”
“把她們幾個都叫過來,讓後廚擺席設宴。”
雲苓見出去踩點的蘇葉未歸,過來換人的何飄飄又不在郎主屋裡,猜是有了變故,也無二話,轉身便出去準備。
會同館的食材準備充分,哪怕已經入夜,讓他們準備一桌酒菜,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謝晏坐在雲苓、秋桑中間,對麵坐著李銀樓,她抱著把琵琶彈著曲調悠揚的《長相思》。
副使曾慶方雖洗脫了嫌疑,但他是真心來議和的,謝晏怕他再出差錯,將陸知雪“送”給他,照顧他生活。
雲苓見郎主心事重重,給他的銀酒杯裡倒滿酒,笑道:“我們好久冇有坐在一起吃酒了,不是缺這個、就是少那個,雲苓敬郎主一杯。”
既是飲酒作樂,身上冇有酒氣也不行。
謝晏舉起酒杯一飲而儘。
李銀樓的歌聲響起: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彆情......”
墨陽推門而入,手臂緊緊摟著幾乎昏迷的蘇葉:“郎主,蘇葉受了箭傷,好在逃出來了,冇被髮現。”
他正要把蘇葉扶到耳房,隻聽樓梯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謝晏眉頭一皺,拍拍自己身邊位置:
“來不及了,把她扶到我身邊來!”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尾成......”李銀樓溫溫柔柔的唱著,墨陽也站到謝晏身後。
蘇葉迷迷糊糊靠在謝晏肩頭,謝晏往她嘴裡灌了兩口酒,旁邊幾人都拿著酒杯往謝晏嘴邊湊:
“我不依,是蘇姐姐輸了,我的酒她還冇喝,郎君怎麼替她攔著?”
“她醉了,我替她喝。”
“郎君替蘇姐姐,那也得替我,我的也要郎君喝。”
謝晏接過她們手裡的酒剛要喝,門被推開了。一個武將打扮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犀利的目光掃視著房裡每一個人,最後露出笑容:
“還是你們夏國文人懂風雅,去到哪裡都不忘飲酒彈唱、左擁右抱。
行軍都元帥迪古乃見過謝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