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幸這隻是個廂戶私挖的小糞坑。
當夜香船滿載拒收時,鄰裡幾戶便會將夜香倒在這個方形深坑中,麵上僅一塊木蓋遮擋,防止有人掉入。
雖然氣味妙不可言,巡城卒還是很快將半浮在糞水中的竹筒撈了起來。
他們就近找了戶人家,細細清洗竹筒外表汙穢,又特意在上麵灑了醋去味,纔敢將它呈給楚南溪。
見楚南溪毫不猶豫接過竹筒,這讓一直掩著鼻子的沈不虞吃驚不小。
竹筒被水浸泡後,蓋子與竹筒之間摩擦增大,楚南溪又扭又拽,費了好大勁都冇把蓋子打開。
沈不虞大拇指在自己拳頭上搓了又搓,來來回回畫圈圈,終於在楚南溪第四次努力拔蓋子的時候,他伸出了手:
“讓我試試。”
沈不虞吸了吸鼻子,隻盯著楚南溪那一心關注竹筒的臉,儘量不去想竹筒從何而來,隻見他指節漸因用力而泛白,“啵”的一聲,蓋子打開了。
竹筒裡冇有想象中的積水,浸進來的水都被吸在那一捲圖紙上。
檢查過圖紙,楚南溪終於放心:
“回去將紙烘乾再處理一下汙漬,問題不大。現在就看戶部那些刻工,能否照著圖紙辨認出雕版的版次。”
冇有出現更糟糕的問題,沈不虞暗鬆口氣。
範虞候看出沈不虞對自己雙手的嫌棄,忙殷勤道:“那邊路頭有水井,下官帶二位去淨手。”
此時已近黃昏,北關茅舍開始熱鬨起來。
“嘎嘎嘎”成群結隊回家的鴨子、邊走邊給汙濁空氣加味的老牛、三五成群肩上搭著扁擔麻繩回家的挑夫。
他們甚至還遇到兩個衙役抬著卷席子往外走,後麵跟個哭哭啼啼的婦人。
範虞候見沈不虞和楚南溪都看著那捲席子,主動解釋道:
“最近腸澼橫行,死了不少老小,不過,廂廳有給附近道觀、寺廟發放藥草,他們會對患者進行救治及隔離,對亡者進行超度並填埋,並無懈怠。”
楚南溪心頭一震,野史上幾行不起眼的小字跳入腦海:
是歲夏,北關外癘作,死者甚重。值太後迴鑾在邇,有司恐驚駕,悉以竹障青繒圍疫所,絕薪米藥餌。初聞啼哭,後聞鴉噪。深秋拆障,骸骨相拄,竟不撲。
難道,這就是那場大疫的開端?
謝晏不在,如何將這慘絕人寰的悲劇告知......楚南溪將目光投向正在一絲不苟搓洗自己每根手指的沈不虞。
楚南溪這才意識到,之所以自己做了那麼多與常理不符的事,都能順利推進,那是因為身邊站著一位比她早穿越九年的謝晏。
謝晏無條件的接受她所說的一切。
如今這個同類遠在北狄,少了個可靠盟友,該怎麼辦?
“滾!官差辦事,莫擋爺爺的道!”
忽然傳來一陣喧鬨,楚南溪向前走了幾步,想看看隔壁巷子裡發生了什麼,沈不虞連手也不洗了,跟著楚南溪向那聲音來處走去。
“爺爺?你算哪門子爺爺?你敢動他一指頭,爺爺便打得你叫爺爺!”
轉過巷口,蕭雲旗豁然出現在他們麵前。
他正一條腿抬起撐在門框上,雙臂交叉抱於胸前,不讓兩個衙役進門。
“李順!怎麼回事?切莫衝撞貴人。”
看楚繕治和沈提舉看過去,跟在後麵的範虞候嚇得直冒冷汗,趕緊跑到前麵出言提醒,哪知李順會錯了意,見自己上司來了,更要賣力表現。
李順用鐵尺指著蕭雲旗鼻子道:
“這家有個腸澼兒,甲長報了廂廳,我們便來抬去皇恩寺醫治,不知從哪跑出來這廝,攔著不讓我們抬人!”
屋裡傳來個婦人的聲音:“你們是抬人去醫治嗎?皇恩寺後山死了多少老小?你們就是把人抬到後山等死!”
“阿蒲?”
楚南溪聽出了屋裡婦人的聲音,她快走兩步趕了過去。
蕭雲旗看到楚南溪也吃了一驚,疑惑道:“楚娘子?你怎麼會在北關?”
“是阿蒲兒子生病了嗎?”楚南溪忙問。
蕭雲旗放下腿,朝屋裡看看,點頭道:“是她兒子病了,你阿兄正在裡麵給他施針。”
範虞候汗如雨下:
完了完了!這些胡人竟與楚繕治相熟。
李順不是範虞候肚子裡的蟲,他見那胡人放下腿來,立刻挺起胸膛往裡衝,嘴裡大聲道:
“廂廳辦差,不得阻攔!”
“攔你又怎麼了?”
蕭雲旗長腿一伸,勾住李順後腳,李順摔了個狗吃屎,連跟在後麵的楚南溪都笑起來。
阿蒲看到楚南溪又驚又喜,忙把她往外推,悲喜交加道:
“楚娘子莫入,怕過了病氣給你。楚郎中已在裡麵,多虧雲旗帶楚郎中過來,否則阿兕必會被他們帶走......”
李順還要上前計較,被範虞候一腳踹到屁股,往前一個趔趄差點冇站住。範虞候忙上前補救道:
“這位娘子,既然已自請郎中,孩子就不必抬去寺裡。楚繕治千萬不要誤會,送到寺廟隔離醫治,也是太醫局的指令。”
九品繕治待詔是個芝麻官,奈何她與沈提舉都是官家身邊的人,萬一他們有意無意提一嘴,彆說廂尹,就連他這個虞候也做到頭了。
範虞候一路都好聲好氣陪著,楚南溪也要給他這個麵子,讓他放寬心:
“裡麵郎中是我阿兄,他是翰林醫官院的醫官,不會誤了虞候的事。”
跟在後麵的沈不虞亦道:“贓物已尋到,多謝虞候鼎力配合,皇城司記下了,既然遇到熟人,範虞候不必相陪,請回吧。”
正說著,楚北川從裡屋走了出來,見到妹妹和沈不虞,不禁麵露驚詫,他對範虞候拱手道:
“病兒已無性命之憂,隻要再服三副湯藥即可好轉,讓他在家中隔離也是一樣。”
“啊,是是是,有醫官在此,範某哪有不放心的?”
範虞候擺擺手,帶著李順他們出了劉家的門,他一個栗子敲在李順腦門上:
“今兒要不是本官保你,腦袋搬家也隻是須臾!
記住冇有!
以後這家姓劉的胡人不要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