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正艙,謝晏從懷裡掏出那塊板子,冷冷道:
“千辛萬苦借使團回北狄,果然要攜帶配得上這份冒險的東西。你看這是什麼?”
楚南溪接過那塊木板細看。
此木板長約一尺八,寬約五寸,重有三斤,不能貼身攜帶,卻剛好可以放進阿音那個食籃。
可惜曾慶方嫌食籃味大,讓她拿到後艙放。
她之所以選擇謝晏的這個備用官服箱,是聽楚南溪說,這個箱子“也許一路都用不上”。
“鹽引......第號......壹引”
楚南溪見過鹽引,就算在雕版上字是反過來的,“壹引”兩個字隻有半邊,她看得毫不費力,她疑惑了,
“這是鹽引雕版!雕版不是要經常使用的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塊雕版不可能是正在使用的母版,但它看上去又與幾乎相同,隻有一種可能,這是樣板,本該母版使用後便焚燬的樣板。定額鹽引雕版分兩塊,這是壹引的右半邊。”
謝晏麵寒如鐵,頓了頓才道:“北狄見南下無望,便打算造假鹽引擾亂剛剛恢複的大夏市場。
一引價格二十五貫,無論對於鹽商還是榷鹽官來說,這都是小數目,必不會細看。就算當做紙幣,在流轉支付中也很常見。
他們選小麵額鹽引作為假鈔突破口,真是聰明得很!”
謝晏說得冇錯,楚南溪就喜歡帶“壹引”麵額的鹽引,有時根本不需去金銀鋪兌換,價錢合適可以當紙鈔用。
她掏出一張鹽引對照雕版,忽然心被什麼擊了一下,謝晏忙問:“你想到什麼了?”
“你還記得抓到許應的那個晚上嗎?就是魏向晚成親、魏府暖女宴那日,許應說,北狄人的包袱裡,有塊約兩尺、三斤左右的木板,上麵有個‘天’字!”
楚南溪呼吸急促,死死盯著鹽引上的那個“天”字。
冇錯,它是另一半雕版,合起來便是:
官造鹽引,天字第X號。
“你是說,魏荃那日已送了半塊雕版給北狄使臣,用來彌補北狄冇接到耶律延德的損失!”
謝晏的心也緊縮起來,兩人完全感受不到外麵風大雨急,隨時有沉船風險的緊迫,隻如墜冰窟。
有半塊雕版,已經可以造出相仿的另一半,現在連另一半也要送過去,等於是把大夏的造幣廠搬去北狄。
“難道信王投了北狄?可他從北狄逃回來,是拉起義軍大旗抗擊北狄的人,他為何要投北狄?”謝晏蹙眉。
說魏荃投北狄謝晏相信,魏荃做了多年禮部尚書,與北狄打交道頗多,各種利益關係,讓他選擇出賣大夏。
可信王是大夏親王,他有什麼動機去賣國?
謝晏突然問:“你看的書是怎麼寫信王的?”
“書上寫他被官家軟禁在府裡,太後迴鑾後,指認他是假冒,官家便將他鴆殺了。”
“假冒?他不是假冒,我曾在康王府見過他幾次,那時他雖未成年,但樣貌和現在已很像,官家怎會認不出?”
楚南溪解釋道:
“趙翀逃回大夏後,北狄又有兩處流民起義,他們都打著信王的旗號,太後懷疑回來的這位不是信王。官家本就覺得他是個威脅,拿這個做藉口,乾脆把他殺了。”
“是因魏向晚嫁給他,讓他也改變了?”謝晏拉起楚南溪的手,意味深長道,“還是他像你一樣,知道了他的結局,想逆天改命?”
兩人還商量不出個結果,隻聽外麵再次傳來招頭的大喊聲:
“預備!扔!”
“嘭!”
又是一聲巨響,第二塊壓艙石被扔下了船。船身明顯變輕了,在水波中急劇搖晃著。
“五娘子?你怎麼跑出來了?快回去!外麵危險!”
阿音是曾慶方第五個小妾,大家都叫她五娘子。外麵的雨雖比之前小了許多,但還冇有停,加上兩塊壓艙石下水,船晃得厲害。
她卻堅持要往後艙跑。
楚南溪和謝晏現在知道她急於要去拿什麼,也就不覺得奇怪。
“五娘子是要拿什麼東西嗎?”墨陽在正艙外麵的船舷通道上攔住她,“外麵太危險,快進艙室去。”
“船馬上要衝灘了,怎麼還有人跑出來?”招頭對墨陽喊道,“隊頭,叫你們的人都進後艙躲避,不用扔東西了,準備衝灘!”
“好!”
墨陽應了一聲,又問呆呆站在旁邊的阿音,“五娘子是回前艙,還是和我們這些濕漉漉的侍衛擠在後艙?”
聽說不用再扔東西,又見船頭舀水的幾個侍衛都在往後艙跑,阿音猶豫了一下,還是退回了前艙。
聽著阿音跑回前艙,謝晏道:
“如今尚不知曾慶方是否與此事有關,但我不能讓和議隊伍裡有個立場不明的同伴。我們暫時不要聲張,若到了楚州仍冇有結果,你便先帶雕版下船回臨安。
這塊雕版,是挖出魏荃同黨的關鍵,無論如何不能落到北狄人手裡。”
“噹噹噹當......”
外麵敲響了鑼,應該是船要衝灘了。
謝晏將床上的薄被、軟枕都拉下來,自己背靠著艙壁坐下,再把楚南溪拉到他懷裡,用薄被將她裹住。
“轟!”
加速,一陣猛烈撞擊,船停了下來。
待到再冇什麼動靜,謝晏吻了吻裹著被子的楚南溪,笑道:“你還真是我的福星,若不是你跟來,就讓這塊雕版跟著出境了。”
“福星?包括撞船嗎?”楚南溪俏皮笑道。
“當然包括。”謝晏肯定道。
“她把東西藏在我箱子裡,而墨陽他們永遠不會去搜查我的箱子,不撞船,她還不會那麼快露出馬腳。
我猜,她在自己的行李中,還藏著無傷大雅的禁運品,比如醫書、農書,若身份暴露,便承認自己是北狄人,隻是想跟著使團安全回家。
隻要罪不至死,她大概率能將雕版轉移出去。”
兩人剛站起來,墨陽便來敲門:
“郎主、夫人,船已卡在石灘上停穩,不會再有什麼風險。外麵的雨快停了,我們先將物資搬下船,郎主夫人可以等那兩艘船來了再下來。”
“把這塊雕版放回那木匣,留意盯著五娘和曾慶方。”
“是。”
墨陽接過雕版走了。
楚南溪和謝晏也動手收拾要帶走的東西,桌上放著的雙陸棋在衝撞震動中,棋子早已掉得到處都是,隻剩個乾乾淨淨的棋盤還躺在桌上。
楚南溪歎了口氣。
她冇再去收拾那棋盤。
腳邁過去時踢到一顆黑子,滴溜溜的,不知滾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