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殷蘅的跟班們便到門口來恭賀他收得夫人。
老寨主屍骨未寒,自然不能大婚,但為了打消寨子裡突然冒出來的流言,這幾個小弟算是找到了新路子。
“老大,快到忠義堂去!老二已擺開架勢,就等老大去開盤了。”
殷蘅頭戴烏紗襆頭,身穿皂羅袍,腰繫文武雙穗絛,與老寨主的打扮彆無二致。
楚南溪在摔壞的馬車裡有個裝衣裙的包袱,也被小嘍囉們找到送來,她換了女裝跟在殷蘅身畔。
殷蘅比她略高些,又暗暗穿了內增高烏皮厚底靴,兩人這麼一親親密密挨著走,看著還真登對。
“師弟,你來遲了。”
老二仍把殷蘅稱作“師弟”,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自然而然稱寨主兒子為“老大”。
“春宵苦短,讓大家見笑了。”
殷蘅大喇喇的坐在左邊第一把椅子上,與坐右邊第一把椅子的老二馬立春相對而坐。
馬立春狐疑的打量著小婦人打扮的楚南溪,他昨晚便聽說,小子們在山下撿到一位美貌女子,殷蘅讓抬他屋裡去了。
十天前,師傅出現幻覺時,說了句“阿蘅,爹爹對不起你,讓你做了男人”,馬立春便覺得這話很奇怪。
阿蘅不就是男人嗎?為什麼讓他做男人是對不起他?
難道阿蘅是女的?
這幾日就是他故意放話,說寨主當年生的是女兒,可殷蘅穩如老狗,並冇什麼反應,昨晚還帶著個女人回去。
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既然大家都來了,老三,請出青龍盤吧。”
老三是九龍寨執事,他跟老二同入師門,但悟性不如老二,他到忠義堂祖宗牌位前敬香,捧出一個黑檀木盒子,裡麵正是九龍寨的鎮寨之寶青龍盤。
“老大、老二,你們每人有一炷香時間,解開青龍盤者勝。”
老寨主本就打算讓他倆秋季比試的,現在不過是提前了。青龍盤他們幾個頭目都摸過,老三承認自己就解不開。
老三摸出一枚銅錢道:
“老規矩,正麵是老大,朝上者先。”
銅錢從老三手裡旋轉著飛起又落地,背麵朝上。馬立春嘴角上揚,向殷蘅拱手道:“師弟,對不住,師兄先來了。”
他將青龍盤從匣子裡捧出。
青龍盤被稱作“盤”,但卻非常厚,就像鎖盤放在一個厚厚的銅座上。但從老二、老三拿鎖盤的姿勢看,它並不重,銅座應該是空心的。
鎖盤上刻了一圈二十八星宿,包括撥盤所聽到的“哢哢聲”,都是用來迷惑人的,如果開鎖者把精力放在撥盤合字上,花再多時間也是徒勞。
那日,馬立春趁著師傅喝酒後出現幻覺,抓住機會問師傅這個青龍盤的解法,師傅就說了一句“銅瓢水傾鎖自開”。
這是師傅自己發明的聲控鎖。
難怪每次快到整點,師傅就會來向他們演示如何開鎖,他那不是“演示”,而是“掩飾”。
青龍屬水,青龍盤由水聲控製。到這一刻馬立春才明白。
在山寨舉喪期間,馬立春偷偷換了老三的銅錢,這枚特製的銅錢,無論他怎麼扔,都會是正麵朝下。
確定了出場順序,馬立春要的就是合適的開始時間。
他瞟了一眼不遠處的恒壓漏壺,銅瓢裡的水已將滿,隻需不到一柱香時間,銅瓢便會傾倒。
不過,馬立春還想再拖拖,兩人比賽還有個比時長。若是自己用最快速度開鎖,那就等於宣判殷蘅失敗。
馬立春多次瞟向滴漏的動作,冇能逃過楚南溪的眼睛,他非常在意時間,要拖時間的意圖顯而易見。
他在等什麼?
他要等,便不能遂他的願。楚南溪開口道:
“殷郎君,還要等多久纔開始?奴家都等不及了。你這位師兄,看來也是虛張聲勢,徒有其表。”
“老三,開始吧!”
殷蘅會意,拿出老寨主繼承人的架勢。
老三點點頭,將計時的香燃起。
馬立春不由自主的再次瞟向銅瓢,彷彿已看到勝券在握,他假意撥弄鎖盤,隻等銅瓢那悅耳的倒水聲。
“嘩啦!”
“哢噠。”青龍盤傳來鎖機打開的聲音。
馬立春兩手一攤,哈哈大笑道:“師弟,青龍盤難不倒為兄,現在輪到你了!”
滴漏下次傾倒要在一個時辰後,而他們的開鎖時間限定一炷香,一個時辰相當於四柱香,殷蘅絕對冇那個運氣,能拖到下次銅瓢倒水的時候。
殷蘅站起身,回頭看向楚南溪。
而楚南溪像是在看著青龍盤下麵那個銅箱體出神。
銅瓢傾倒,青龍鎖應聲而開,她看得真真切切。馬立春之所以關注銅瓢,是因為倒水之聲與青龍盤下麵這個閉口銅風箱裡麵的簧片產生共振,推開了裡麵的暗梢。
這是怎樣的工匠?居然做出了最原始的聲控鎖。
不過,底座既然是閉口銅風箱,那對她們更有利。
楚南溪在殷蘅耳邊低語幾句,轉身招了招手,昨晚把她送入洞房的小嘍囉,抬上來一個木盆。
又有小嘍囉拿來一大碗寨子裡用來醃肉的硝石。
“你們這是做什麼?”老三奇怪的問。
殷蘅笑道:“我爹爹隻說,打開青龍盤不能破壞,又冇說不能用輔助工具,這便是我的開鎖工具。
老三,點香。”
昨夜她與楚南溪翻遍了密卷下冊,都冇找到青龍盤的解法,看來這個機關鎖是爹爹自己做的,尚未增補入密卷。
她心裡一鬆又一緊。
送的是不能依靠密卷作弊,緊的是她真冇把握打開青龍盤。
當時楚南溪笑道:
“你想想今日是怎麼打開密道鎖的?
所有機關,都是在與‘勢’較勁。它緊,你要讓它更緊,緊到越過極限,‘勢’必自崩。它鬆,你便讓它更鬆,鬆到離位,它必會尋找平衡複位。機關冇有意誌,就在於找到那個‘臨界點’。
青龍盤是青銅所製,冰火能讓它走到極限,從而突破臨界點。”
她真是個妙人,說的像是機關術,又不像是機關術。
殷蘅決定扔掉爹爹教的機關術,就像從應力點按斷鑰匙頭那樣。
與青龍盤來一次硬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