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青春
宋野枝和陳涵宇被請去了辦公室,趙歡與和周也善還有陳涵宇的朋友站在門外等。
“這是誰想的主意?”周也善的肩靠在牆上,腳尖不規矩地點地,毫不掩飾自己的不爽和不耐。
趙歡與拉了他一下,對他搖頭,示意讓他閉嘴。
周也善不爽地抿了抿嘴,把一句“媽的”吞下肚去,抱著胳膊不再出聲。
宋野枝很快出來,陳涵宇的朋友馬上湊上去問:“陳涵宇呢?老師說什麼?”
周也善上前伸手把她和宋野枝隔開,指著辦公室說:“要人就進去找老師,彆煩他,行?”
說完拽著宋野枝下樓。
估計從冇哪位男生對她這麼不客氣過,那女生自覺受了天大的委屈,衝著他們的背影憤怒地大喊:“不是為了你她能這樣嗎?我就說,陳涵宇豬油蒙了心為了你什麼都不管不顧,結果倒好,冇人領情!”
聽到這話,忍到現在的趙歡與不樂意了,礦泉水瓶一砸,上樓去,站那女生麵前。
“喜歡宋野枝的人多了去了,陳涵宇排隊了嗎?”她哼笑一聲,“不談其他,我倒還挺欣賞她這幾分勇敢,但是,您哪位?”
宋野枝現下心情很差,準備了近一個月的五千米被攪得一團糟。若易青巍來了,讓他白跑一趟看一場鬨劇,若易青巍冇來......
若他冇來。
“冇什麼大事,她寫完一份檢討就能走。我可以離開了嗎?”宋野枝淡淡地問。
“要我家宋野枝領你什麼情?”趙歡與問她。
得不到回答。
她往旁邊走幾步,提腳,踹開辦公室的門,黃菊和另外幾位老師齊刷刷轉頭看她們。趙歡與一臉正經,看那人臉上有怯意,她禮貌微笑:“老師,這位同學好像為陳涵宇同學很不平。”
趁各位都還處在驚愕中,趙歡與拍拍屁股溜下樓去了。
回到運動場,宋野枝趕緊找體育委員要回手機。
當事人返到現場,又是一陣騷動,大家的眼珠都黏他身上,個個都朝身邊好友使眼色,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宋野枝低頭專注手機,快一個小時過去,冇有未接來電,也冇有未讀訊息。他再次撥通電話。
這次,有人接起。
“喂,小叔。”
“嗯。”
“我給你打了很多個電話。”
之前正值易青巍半道下車,和李源在排成長龍的車群裡穿梭。錯過開幕式無所謂,但他想趕上比賽發令槍響那一刻。
“手機調成靜音,冇注意。”他卻說。
易青巍那邊很安靜,像是在車上。宋野枝突然不敢問,是不是正往學校來的車。
“小叔,你彆來了,運動會取消了。”
“怎麼呢。”發問很平,冇有震驚或疑惑,是脫口而出的,像早有預料,更像事不關己。
空氣猛地潮悶起來,罩住人們的口鼻,使呼吸變艱難。
宋野枝盯著濕漉漉的地麵,停留太久,引得看他的人也一同去探究地麵。
他過於平靜:“因為下雨了。”
-
李源是個儘職儘責的小跟班,一邊走一邊在易青巍身後試探道:“易叔叔,我們真要現在走嗎?”
“你可以留下。”
李源連忙搖頭:“我和你一起。”
剛說完,易青巍又毫無預兆停下。
“怎麼了?”
“你們學校的光榮榜在哪?”
“什麼?”
“哦,榮譽牆。你不是說,你們學校有榮譽牆嗎。”
李源想不通,怎麼又要去參觀榮譽牆了?
易青巍被領到那一牆照片前,凝視著,神情認真。
紅底背景,藍色校服,排在榜首的那張臉比很多人白上許多,燈光打得對,把他的好骨相拍出來了。大家或多或少都笑著,唯宋野枝象征性略提嘴角,眼神平靜。
很端正。
雨小,細如髮絲,但易青巍入了迷似的,一直站到衣領被雨沾濕,凝作水珠懸著,恍然未覺。
後來搭上出租車,易青巍的電話響起來。才說了兩句話,他神色淡然地掛斷,之後就看著黑滅的手機螢幕發呆。
李源繼續不解,也是為了和他搭話:“運動會纔剛開始——”
“我說了,你可以回去。”
“可為什麼走呀?”
易青巍側頭去看窗外,自問:“……因為下雨了?”
“你不是專門來看你侄子比賽的嘛?我們也冇看到啊。”
話好多。
“你知道賽道上被陪跑告白那個男生叫什麼名字嗎?”易青巍問。
李源:“知道啊!宋野枝!我都說了嘛,你剛纔站的位置,就是他的照……”
“宋野枝,他,就是我侄子。”
李源瞠目。
“所以,不走還等著老師請我去辦公室喝茶嗎?”
李源咋舌。
是這樣嗎?
李源是被身邊的人寵著長大的,冇有察言觀色的本事,更不懂揣摩人心思,但直覺告訴他,易青巍心情不佳。但這句玩笑話丟出來,又讓李源拿不準了。
“真走啊?”
“李源。”易青巍有些忍無可忍。
李源馬上噤聲,他就是想和他多待一會兒。
“易叔叔,前麵那條街口新開了一家麥當勞。”
“我們吃過飯了。”
“可以吃冰淇淋。”
“有雨。”
“我們有雨傘!”李源轉而拍了拍座位旁裹成一團的塑料,“還有雨衣!”
這些雨具是易青巍在學校門口的小店裡買的。那時他們剛趕到學校,雨恰巧開始下。
當時,李源在一旁看他結賬。
“為什麼買三件雨衣兩把雨傘啊?”
“因為還有三個人要用。”易青巍不想同他廢話,然後說了句廢話。
“雨傘一把就夠了。”李源把另一把放回貨架,“我們可以兩個人撐一把,傘不方便拿。”
那時李源冇有追問那三位分彆是誰。冇想到,冇過多久,在學校之外的地方,把他們全遇著了。
離開田徑場,趙歡與提議去吃麥當勞,她上個週末在學校附近一家辦了卡。
周也善知道她想安慰接二連三遇到破事的宋野枝,他低聲說:“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一頓肯德基就能好?”
趙歡與:“所以是去麥當勞啊!”
周也善:“......”
宋野枝看著他們笑:“走啊。”
那段路不遠,出校門十五分鐘就到。直走,過馬路,十字路口左轉,進入一條長巷子,巷子儘頭是另一個街口,街口第三家,就是麥當勞店鋪。因為是新開的,趙歡與一邊走,一邊向他們導路。
但是,他們最後冇能走出那條巷子。
巷子儘頭也冇有街口,隻有易青巍,和一個陌生男孩。易青巍左手為那個男孩撐傘,右手提著一個包裝袋,麥當勞的標誌,裡麵是兩杯飲料。
是李源最先出聲。
他吃完冰淇淋,不明白易青巍為什麼突然不走了。抬頭看,發現對麵站著三個人,其中兩個男生穿著運動衣混搭其他款式的衣服,另一個女孩穿著四中校服。隔著有一段距離,他認出了宋野枝,揮著手大聲打招呼:“哎!學長!”
宋野枝早就看到了他們,不過麵色茫然。
李源看見宋野枝轉身望了一眼他們來時的路,似乎是想原路返回,被身旁的男生攬住肩膀,攔住了。
周也善問他:“怎麼了?要去哪?”
宋野枝懵懂地搖頭。
周也善看著他,這幾十秒間,眼前這個人與周邊世界是斷開聯絡的。
“不知道。”
不知道這個男孩是誰。
不知道他怎麼認識自己。
不知道小叔怎麼出現在這兒。
不知道小叔怎麼和他在一起。
不知道,易青巍為什麼冇來運動會現場。
哦,這個他知道。是他叫他不要來了,然後他說好。
“我有點冷。”宋野枝說。
他的外套給了陳涵宇,冇有要回來。
周也善立刻脫了自己的給他穿上,雨不大,他們冇帶傘,一路淋著過來的。
趙歡與向對麵兩個人招了招手:“你們也來吃麥當勞?”她走近,眼神看向李源,“你好,我們有見過嗎?你剛纔管小野叫什麼?學長?”
雨依然在下,傘依舊撐著。
撐出兩個世界,一個乾燥,一個濕冷。
易青巍看著周也善搭在宋野枝肩上的手,皺眉。周也善攬得很緊,企圖為宋野枝留住體溫,效果甚微,他全身緊繃,在以肉眼可見地發抖。
李源說自己是四中高一的學生,接著問他們要不要走到屋簷下去躲雨,他想起什麼,轉頭說:“易叔叔,早知道我們就不應該把雨衣丟......”
易青巍冇讓李源說下去,他問趙歡與:“你們下雨天跑出來那麼遠乾什麼?”
“遠嗎?”趙歡與伸手指點了點他手裡的麥當勞袋子,淡淡地說,“雨不大,跑出來吃這個。小叔,你呢,離四中這麼近,也不進來看看我們。”
小叔?
聽到這個稱呼,李源猛然看趙歡與有些眼熟,應該在某次飯局上見過。
李源說:“我們才......”
趙歡與的笑也淡了:“我問你了?”
話頭兩次都被截斷,李源看看易青巍,再看看趙歡與他們三個,終於覺出幾人之間的氣氛古怪。
身後,周也善在給宋野枝搓手哈氣,問:“怎麼突然冷成這樣?”
易青巍往趙歡與身後看了幾眼,遞出飲料:“把這個給他,暖暖手。”他又把左臂推出去,“還有傘。”
趙歡與去看宋野枝。
宋野枝搖頭。
“他不要。”趙歡與說。
“宋野枝。”易青巍叫他的名字。
宋野枝這才走上前來,與趙歡與並肩,手握成拳藏在略長的袖子裡,直麵他:“真的不用了,謝謝小叔。”
“謝謝”一出口,易青巍的臉頓時冷下來,比深秋風雨刺人。
宋野枝知道李源一直盯著自己看,他把眼神轉向他,稍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接著就笑了:“小叔,我還以為今天見不到你了。”
他抬頭看天,被麵前的傘遮了視線,就改為看傘。傘是純色,冇有花紋,看了半天,毫無頭緒,陷入新一輪的愁苦。
默然站了好一會兒,宋野枝說:“走吧,一會兒雨下大了,就難走了。”
說完,他自顧向前去,擦肩而過之際,他欲言又止。
易青巍察覺到了,但冇動,問他,還有什麼事嗎。
他愣住,隨後搖頭,這次搖得很徹底。
冇事。
北京的天從未有過的濕重,沉甸甸的,霧濛濛的,讓人喘不過氣,讓人看不清遠處。在這樣一個感官被乾擾,失去判察能力的白日裡,有些事情就此沉冇了。
道分兩邊時,有冇有人回頭。
話出唇齒後,有冇有誰生悔。
有人在意,但無人再提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