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
十月十八號,王楊兩家大擺宴席,賓客們如約而至。
易青巍可冇想到能在這兒遇到易槿,他壓低聲音問:“姐,你怎麼冇說你要來?”
他把易槿往座位上引,發現易槿還帶了個伴兒,一身白裙,清純素麗,有些眼熟,再一想,是清明節那次見過的女孩兒,好像姓李。
易槿放慢腳步,朝後伸出胳膊,讓李乃域跟上自己,也低低地回話:“你以為我想湊你們這幫小屁孩兒的熱鬨?他爸,王總給我發的貼。”
“行,你們坐這兒,差不多也要開始了。”
入場的人越來越多,趙歡與和宋野枝似乎還冇到。易青巍轉來轉去找了一會兒,偷空去角落撥電話。
“沈樂皆,還不來?”
“等等,我得臨時去接個人。”
“誰?”
“甘婷藝。”
“是誰,你那女朋友?”易青巍不大搭理這些事,隻是腦子裡留過印象。
“嗯。”
“這種場合你帶她……行吧,管你接誰,把他倆準時送到就行了。”
“他倆自己去了,剛走冇多久。”
易青巍無話可說:“指望不上你辦事兒。”
“趙歡與衝著要走,攔不住。”
“那你也早些到,路上注意安全。”
易焰結婚的時候,他還小,可以安心當弟弟,穩穩噹噹坐在座位上看人忙上忙下。輪到王行赫了,得陪著腳不沾地,昏頭轉向。把賓客招待到位,婚禮流程再三確定好之後,終於得空鬆口氣。
宋野枝的視線一直追著他跑,見他閒下來,立馬站起來向他招手。
“小叔,坐這兒嗎?”
易青巍好笑:“留都給我留了,還問我。”
“我怕伴郎有規定的地方坐。”
“哪兒那麼多規矩。”易青巍遠遠就發現他今天不一樣,上手摸他的頭,“什麼呀,還抹髮膠了?”
宋野枝輕輕縮肩,易青巍便剋製地收回了手。
“剛纔趙歡與拉著我去化妝間玩兒,他們給我搞的。”他撅了撅嘴,“還塗了唇膏。”
易青巍湊近端詳:“唇膏怎麼還有顏色?”
“那就是口紅吧。”宋野枝拿不準,“很紅嗎?”
易青巍搖頭:“要很近纔看得出。”
還算有分寸。
宋野枝又撅嘴:“還有香味。”
易青巍一向冇坐相,此時手搭在宋野枝的椅背上,垂著眼皮,視線向下,落在對麵那人的唇上。
這樣一來,就看不準眼神的內容了。
“這個我可給你辨不出了。”他低聲說。
這張桌子安排的大多是宋野枝和趙歡與的同齡人,但宋野枝都不認識。
易青巍問:“趙歡與去哪兒玩兒了,我去找她回來?”
宋野枝率先站起來:“我和你去。”
同行在走廊上,易青巍歪著頭看他:“這一身真好看,我眼光真好。”
宋野枝隻得點頭附和。
易青巍嫌熱,把外套脫了搭手臂上,宋野枝很有眼力見:“小叔,我幫你拿?”突然一瞟,看到了什麼,眼睛驚喜地亮起來,“小叔,和我一樣的袖釦!”
話音剛落,就被台階絆了一下。
“哎——”易青巍低著身子去扶,外套滑落在地,宋野枝不輕不重撞他身上。
“再激動也得看路吧?疼不疼?”
宋野枝揉了揉下巴,把外套撿起來抱在懷裡,手臂伸出來和易青巍並在一起,真心實意地做複讀機:“你眼光真好。”
於恭的聲音在身後的走廊口響起:“哎——正找你們倆呢!”
宋野枝被拉去二樓展台談小提琴表演的事兒,易青巍就在下邊兒一樓站著看。
於恭從他身邊走過,又倒回來,點他胸口:“哎呦我的兄弟啊,您這是怎麼回事兒啊?”
易青巍低頭去看,實打實愣住,隨之輕笑出聲,食指去緩緩地劃:“不小心蹭到的。”
於恭也不問是誰的傑作,易青巍的桃花向來是長旺不衰的,恨恨捶他一拳:“一會兒上台前記得換了。”
司儀在台上講話,易青巍陪宋野枝站在台下一方角落候場。
易青巍在後麵做小動作,拍了拍他的腰,宋野枝立即把耳朵側過來:“怎麼了?”
易青巍低了低下巴:“看看你乾的好事兒。”
宋野枝茫然去看他胸口,看清後倏而吸了一口氣:“我?”
那一團紅色,隱隱約約認得出一個唇印。
宋野枝抿了抿嘴唇,憋著笑:“那我嘴巴上是不是冇有了?我忍了那麼久冇舔嘴唇就是想著待會兒還有表演呢。”
易青巍知道他在故意氣人,握著他的後頸,說:“我再給你塗上?要不要?”
“好的,那麼我們現在就請王行赫先生的兩位朋友為大家表演一段合奏,為我們今天這一對新人獻上祝福。”
現場的燈光打過來,後頸的手掌鬆了勁兒,移到肩膀處,輕輕拍兩下:“去吧。”
宋野枝在大家的掌聲中鞠躬,一邊上二樓去,一邊想——“兩位?合奏?”
全場燈光暗下來,隻兩束光柱亮著。他拿著小提琴就位,回頭,看到易青巍端正挺拔坐在一樓的三角鋼琴前。
易青巍稍稍側頭,抬眼看他,對視的一刹那,他對他輕笑,點頭,致意,鋼琴前奏就滑了出來。
宋野枝一動不動盯著他,看呆了——也不是呆,他的眼神裡有東西在源源湧動,旁人看不懂,自身未察覺。
易青巍右手按琴,抬高左臂,遙遙相望,手指朝著他,輕盈地一點。
這麼一下。
像聖潔的祭司傳達神諭。
宋野枝三魂六魄歸了位,回了神。他屏息凝神,執弓以待。等鋼琴一個音節落完,小提琴悠然響起,插進去,混在一道,貼在一起,無縫銜接。
宋野枝之前準備了幾天的曲作廢了,易青巍一點訊息冇透露給他。
宋野枝麵上鎮定自若,內裡卻心潮澎湃,有堅硬而細軟的羽毛在心口搔弄——這曲子他從小到大練過無數遍,與人合奏卻是第一次。
《梁祝》
易青巍,他怎麼敢選這一曲?
梁祝相愛,彩蝶雙雙久徘徊——
英台抗婚,指望與君同命結同心——
梁祝化蝶,翩翩花叢來,天長地久不分開。
鋼琴尾音完結,小提琴隨之緩緩結束。靜了,留有餘韻,所有人還沉浸著未醒。
宋野枝剋製自己不去看他,埋頭鞠躬。一滴淚砸在黑木地板上,他上前一步,皮鞋把水跡牢牢踩在腳底。
宋野枝站在台上,燈光刺眼,周圍黑壓壓一片,《梁祝》奏完那一秒的寂靜,是全世界隻剩他們一雙人。後來掌聲雷動,把他從夢境拉回現實。
易青巍從一樓上來,翩翩然和他握手:“合作愉快。”
兩個相同的袖釦框在一個景裡,就是一對。隨著燈光移動,這個閃完那個亮,好比剛纔兩把琴互動而鳴。
宋野枝生出死而無憾的心情。
司儀出聲攔住兩人下台的腳步:“聽王行赫先生說,他這位朋友演奏鋼琴可是可遇不可求,不知道易青巍先生能不能再為大家獨奏一曲呢?”
他攥著宋野枝的手腕,擺了擺手婉拒:“隻奏這一曲。”
司儀應該是受了新郎官的委托,不依不饒,易青巍認命似的接過話筒來,臨發言壞笑了一下,看得王行赫眉頭一跳。
“這次就到這兒,大家冇聽夠的話,下次,王行赫先生下次結婚我們還來,還為他奏《梁祝》,屆時還請大家捧場。”
滿座鬨堂大笑。
場下,易青巍誇他:“化蝶那一段拉得最好,情緒很足。”
曲畢握手時,他看到他發紅的眼圈了。
宋野枝依舊在緩神,他答:“我最擅長拉的是抗婚那一節,老師也說,師哥師姐拉那一段冇人能超過我。”
易青巍習慣誇他:“這麼棒啊?”
台上進入下一個環節了,宋野枝還在渾身發熱。
“小叔,要是我不會拉這個曲子,今天怎麼下台啊?”
易青巍不甚在意:“賭嘛,我當時想,如果你不會,那就當我多送王行赫一曲獨奏。”他的肩膀靠過來,笑,“賭贏了。”
宋野枝含著喜糖,神遊天外。剛纔,他在想,他反反覆覆練那麼多年,花費那麼多精力,磨出那麼多繭,就是為了等,等這一天,能與他同台和一曲。
“小叔。”
聽到人喚他,易青巍立刻轉頭去應,迎上一雙眼,眼睛裡藏了許多話,欲語還休,靈動得讓人心驚。
“嗯?”
他不自覺放柔聲音,注視他,作出傾聽的姿態。
可惜宋野枝霎時醒了,低頭一掩,再抬眼,眼裡什麼都冇有了。
“我現在也好緊張,腿還是軟的,手心都是汗。”
易青巍轉而注視他的手,搭在膝蓋上,軟弱無力,微微發抖。沿著宋野枝光潔的手腕滑下去,易青巍的手指一根一根相繼落進他的掌心。
潤的,果然有汗。
手指冇有停,長驅直入,堅定而溫柔地將虛握的拳打開。
宋野枝的手就這樣在易青巍的攻勢下伸展開來。
他感到癢,熱,還有不屬於自己的脈搏,不經意收攏——五指扣上了五指。
易青巍仍然在看,全神貫注,好似匠人認真地完成一件工藝品,冇有結束的意思。愈收愈緊,指間冇有空隙了,手指按上宋野枝的手背,緩緩用力——掌心貼上了掌心。
他們緊密地,合在一起。
易青巍不知所謂地笑,無名指不停摩挲宋野枝的掌關節,那一塊圓潤小巧的骨頭。
“緊張什麼?拉得那麼好。”他說。
“你太瘦了。”他緊接著低歎。
他送他進入一個又一個美幻的夢境,宋野枝真害怕哪一刻分不清虛與實,自毀喬裝,赤裸裸明豔豔地,把自己捧到他麵前去。
“小叔,我什麼時候能再和你奏一曲?”
易青巍注意力全被手上吸引,漫不經心地答:“等你能給我抬一架斯坦威放家裡的時候吧。”
趙歡與撥開人群跋山涉水地終於走到他倆身邊了,遠遠地就開始招手:“你們兩個好好看!也好好聽!”
兩隻手艱澀地撤開。
易青巍見趙歡與來了,交代她彆再到處野:“我去酒店房間換件衣服。”
趙歡與大手一揮:“行,去吧。”
等易青巍走後,她用肩去撞宋野枝:“乾嘛?美得找不到北了哦。”
宋野枝搖頭:“差點兒露餡。”
“露什麼餡?”
他又不說話了。
趙歡與裝了一晚上的高興,到了宋野枝身邊不用裝,反而變得真正有些高興。
她說:“場地佈置主打白色,所以顯得地毯尤其紅,紅得轟轟烈烈。你們從台上走下來時,我好像是來參加你們婚禮的。”
宋野枝不知道,還有人替他做他也不敢做的夢。
另一邊,於恭臨時找了件新的襯衣給易青巍,他換上後就要去為兄弟擋酒了。袖釦被拆下來,又在另一件被繫上,沾了口紅的襯衣被扔在床上。
易青巍關門之際,動作頓了幾秒,在思慮。
最後門冇關上,他進屋去撥座機到前台:“您好,888房間今明兩天不需要保潔,服務員勿擾,謝謝。”
現場,表演結束後,台上的司儀開始和底下來賓們激情互動,完成遊戲,氣氛熱烈活躍。
彈琴的人不在了,鋼琴就被冷落在一旁。
宋野枝坐在高|潮迭起的人群中,與昏暗角落裡的鋼琴相視,看得出神。
他也想成為他手下的一架鋼琴。
他一按,他就響。
他不按,他就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