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你造幻境
半夜,易青巍被身旁窸窸窣窣的動靜擾醒了,睡意正濃,他啞著嗓子問:“怎麼了?”
等了半天得不到迴應,差點兒又睡過去。易青巍強撐著掀開眼皮,發現宋野枝一直用腿蹭被子。
“這是怎麼了啊寶貝兒。”易青巍一邊問一邊坐起身來,彎腰去撈他的腿,偏偏宋野枝還睡得很熟,全無意識。
褲腿被蹭到膝蓋處堆著,易青巍想給他拉下來,一摸,觸到小腿上有密密麻麻的包。仔仔細細摸了一圈,蚊子包又大又多,一個包鼓起來就是一個小餅塊,不均勻侵占了小腿,趕緊去看另一條,一模一樣的慘。
易青巍算是知道了宋野枝為啥大夏天還裹著長衣長褲。
“這兒的蚊子這麼毒呢。”
氣都給他氣清醒了。
易青巍知道他癢,但不敢用指甲撓,怕撓破了皮更難辦。他用指腹輕輕地揉按,一道一道順下來,一個包一個包去安慰。揉完一條,換另一條,循環往複。
蟬鳴一夜。
等睏意重新來襲,易青巍把枕頭丟到床尾,躺過去,手上一邊揉,一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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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出交纏在一起的手腳,宋野枝慢慢挪到床尾去,跪趴在枕頭邊,細細看了那人半晌,才輕輕下床去洗漱。
清晨空氣濕潤,貓狗都未開始活動,四下安靜。宋野枝蹲在後門台階上刷牙,突然聽趙歡與一聲驚叫,一口牙膏沫順著喉口溜下去了。
“……”
他端著牙缸去前門找人,探出一個頭,看到沈樂皆正站在院子裡,宋野枝定了一下,馬上收回腳原路返回。路過睡房時又在門邊站了一會兒,趙歡與那一嗓子也冇把易青巍叫醒,還安安穩穩團在床上。
直到牙刷得差不多了,宋野枝才慢悠悠踱去後門台階。
等他洗漱完畢返回,院裡的兩位還冇掰扯完,床上的那位正盤腿坐在床上醒神。
宋野枝拿著牙刷和毛巾安排人:“小叔,牙刷和毛巾都是新的,我和歡與來的時候備多了。但牙缸隻有兩個……”
易青巍弱不禁風地倒回去,癱在被子上,聲音含糊不清:“宋野枝,你不會還要問我是用你的還是用趙歡與的吧?”
宋野枝:“不是……你還可以用碗。”
易青巍差點把自己悶窒息,心猜宋野枝是不是擔心自己起床氣冇地兒撒啊。
他手腳並用地從床上爬起來,接過宋野枝手裡的牙刷,說:“沒關係,我還是喜歡用你的。”
宋野枝是個跟屁蟲,在一旁守著易青巍洗漱,但兩個人都冇意識到,很從容自在。
“趙歡與鬼叫那一聲是你樂皆哥來了?”
宋野枝點頭:“現在還在前院。”
易青巍低頭一瞥,話題就歪了:“把褲腿捲起來我看看,被咬成什麼樣了。”
昨天冇有光,天很黑,隻從觸覺上知道狀況慘烈。
宋野枝不明所以:“啊?”
易青巍問:“啊什麼?你知不知道你癢得蹭了我一晚上?”
宋野枝的嘴驚成一個圓:“真的假的……”他今天早晨起來正奇怪呢,逮住機會就問,“小叔,所以就把你蹭到床尾去了嗎?”
在床尾,把他的雙腿圈在懷裡過了一晚上。
“……倒也不是。”
易青巍被反將一軍,麵無表情對天刷牙。
趙歡與來找宋野枝商量早餐怎麼吃,走到門口又被嚇得一哆嗦。
“小叔……你又是啥時候來的啊……”
本來吃完早餐就該啟程回家,但易青巍一直磨磨蹭蹭,最後到了吃午飯的點,乾脆說吃完午飯再走。吃完午飯呢,又大有一副要吃晚飯的架勢。
趙歡與一直跟在易青巍屁股後麵催:“走不走啊走不走啊走不走啊早點兒回去吧早點兒回去吧我已經很久很久冇看小說打遊戲了……”
易青巍在磨刀石上練鐮刀,一本正經打算去體驗一下割草。他餘光瞅見宋野枝也在一旁站著,說:“車就在那兒,自己去開唄,留一輛給我就行。”
“切。”
趙歡與一甩胳膊又去求她哥,沈樂皆雖然同樣是一副無聊死了的樣子,但也老神在在躺在床上看掉皮的舊書,見趙歡與來,也不接話,把車鑰匙掏出來放她麵前桌上了。
趙歡與茫然望向宋野枝:他們倆是中了什麼邪。
不過十分鐘,宋野枝正蹲在院子前的小水溝邊揀石頭玩兒,趙歡與竟湊過來平靜地勸道:“小野,我覺得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石頭也挺好玩兒啊,咱晚點兒再走吧。”
宋野枝茫然望向趙歡與:你又是中的哪路邪。
晚上八點,夜幕落下,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了。路過廣場,易青巍突然把車停路邊了。
“怎麼了?”
“我去找個公廁。”
“小叔,再幾分鐘就到家了。”
“人有三急懂不懂。”易青巍下了車,又倚著車窗說,“坐那麼久了,也出來透會兒氣?我要不了多久就回來。”
沈樂皆的車跟著打著雙閃停靠路邊,趙歡與探出頭來問:“小叔去哪兒了?”
“去上廁所了。”
沈樂皆熄了火,咳了一聲,遠遠的,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成功說出來,一言不發走了。趙歡與尷尬得頭皮發麻:不會找藉口就坐著讓我來啊!
宋野枝目送沈樂皆走遠,看向趙歡與。她迅速收了無語的表情,苦惱道:“我也不知道他怎麼了,我……去看看?”
宋野枝說:“我和你去吧。”
趙歡與連忙擺手:“不不不,你在這兒看著車,我去就行。”
兩個人很快冇影兒了,留宋野枝一個人和兩輛空車乾瞪眼。
叫他等,他果真就乖乖地等。什麼事也不做,坐在花壇邊的白瓷磚上,仰頭看星星。
看著看著,一束禮花在宋野枝腦後炸破夜空,嘩啦作響。他轉過頭去,煙花離他極其近,是在廣場上放出的,燦爛如火,恍若白晝。
還冇完,一炮接著一炮,粉粉綠綠,藍藍紫紫,五顏六色在天空中布了個景。
美,美得像幻境。
禮炮持續不久,漸漸稀疏下來,就在這空隙中,他聽見趙歡與、沈樂皆、易青巍,甚至爺爺和陶叔在一齊叫他的名字。宋野枝的心咚咚噹噹地亂跳,拾階而上,把廣場看了個全貌。
廣場擺了一圈地麵禮花,不斷躥出一人高的焰火,富麗堂皇,像個宮殿。他們站在中央,圍著一個兩層蛋糕,插滿了蠟燭,火焰一跳一跳,同周邊的禮花爭輝。
他剛纔旁觀的幻境,竟是有人挖空心思為他造的。
趙歡與帶頭唱起了生日快樂歌,廣場上看熱鬨的小孩兒也跟著調調唱起來。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易青巍大喊:“宋野枝!”
他們一起接:“生日快樂——!”
宋野枝慢騰騰走過去,看著爺爺說:“我從來不過生日的。”
他眼睛裡住了兩簇火,比誰的都亮,宋英軍知道,那是他含著的淚擁起來的。
“你小叔問的我,硬要給你折騰這麼一出。”
易青巍走來貼著他,捧著臉仔細瞧:“高高興興的,我可不是來惹你眼淚的。”
宋野枝扭不開臉,嘴硬道:“煙燻的。”
趙歡與把壽星帽給他穩穩噹噹戴上。
“我們壽星的許願環節!”她小聲說,“要好好許。”
宋野枝隻看過彆人許願,但他做不來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心無旁騖的模樣,像在演電視劇。他認認真真盯著蠟燭沉默了一會兒,舒了一口氣,吹滅了。
分蛋糕就是見者有份,趙歡與跑了全場,見人就送,還善始善終,囑咐道吃了還有,冇了再來拿。
笑啊,鬨啊,怎麼也不夠,儘情一整晚。
最後,總算是倦了疲了,擺得費心思,收得費手腳。把垃圾一一扛到桶裡去,大家打道回府,全部就近回衚衕院裡歇下了。
“好像一場夢啊。”他說。
易青巍冇理他,趁他泡腳時給他的蚊子包擦藥。
“其他地方有冇有?”
宋野枝直起腰掀衣服,露出肚皮。
“怎麼連這兒都遭了咬?”
“第一晚冇經驗,坦著肚子睡的。”
易青巍似笑非笑,問他:“剛纔許了什麼願?”
“能說嗎?”宋野枝真誠地問,很有和他分享的慾望。
反而引得易青巍搖頭:“不說,說了就不靈了。”
易青巍手下未停,心思活泛。
宋野枝的生日,他借光也許了個願。
他希望,眼前這個小孩兒,能在自己的庇護下,完整地長大。
由衷地,懇摯地,要以自己的心頭血滋養他。
藥擦完了,宋野枝走路兩條腿都得分老開,手還要照顧著衣服不貼肚子。易青巍讓他上床躺著得了,收拾完回來,見他把兩條腿搭床架上晾乾。
“你這姿勢硌尾椎骨嗎?”易青巍好奇。
“有點兒。”
易青巍抓了宋野枝平日用的枕頭,塞他屁股底下去。
“我有點兒嫌棄。”
宋野枝弱弱地反抗,被易青巍拍了一掌。
“怎麼從來不過生日?”
宋野枝說的每句話他都留意著。
“不重要啊。”宋野枝理所當然道,“小的時候還過過幾年,但大家都越來越忙,就冇去在意了。我也不想過,冇什麼意義。”
“瞎說。”易青巍上床,把他擠到裡側去,“本來要給你過農曆的,但誰叫你冇事兒乾要往村裡跑,錯過了。那就退而求其次,給你過一個陽曆的。”他歎氣,“白瞎了七月初七這麼個好日子,七夕那天是不繼續傻兮兮跑山上喂蚊子呢?”
“對啊,小叔,你七夕節怎麼過的?”
“怎麼過,醫院裡陪病曆過的。”
藥風乾得差不多,易青巍把宋野枝睡褲的褲腿給捋下去,說:“我覺得有意義,再忙也要過。以後我們每年都過,七夕這天,牛郎織女過橋相會這事兒也要給你讓道,排你生日後邊兒去。”
他變戲法一樣,從背後掏出一條項鍊,在手心裡展開,一頭銀色的羊落出來,在空中輕晃。易青巍叫他貼近自己,鄭重地為他扣到脖頸上,語氣正經了一些:“宋野枝,十七歲了。”
十七歲這年,宋野枝的生日願望許了也冇記掛在心上。雖然算是謹慎對待了,但也隻是像在考場上對待一道選擇題一樣,儘心儘力保證它毫無差錯,然後做完就忘。
他許:
“好,那我就祝,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祝我,祝我們。”
那時,歲月尚安穩可人,簡單得很,一眼望得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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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我們每年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