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香
已至初冬,臘梅已然初初綻放,路上的行人都換上了冬裝,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裴府後門駛出。
今日車內並未熏香,隻折了幾支開的正盛的紅梅,也是芳香撲鼻。
裴令儀手中捂著湯婆子,披著雪白的薄絨氅,氅上繡了幾朵芍藥,她端坐在車內,雲鬟霧鬢間,簪了支精緻的梅花簪子,娉娉嫋嫋,像是含苞待放的花朵。
天氣冷了,多日未曾出來,倒叫身邊的兩個丫頭悶壞了。
落絮還穩重點,落煙倒是迫不及待的掀開簾子瞧著窗外的風光。
落絮:"許久未去雲華寺了,聽說那裡的梅花開的比上京盛多了,想來定是一番風光。"
落煙聽見這話,放下簾子笑道:"我想的倒不是梅花,而是雲華寺的素齋,隻吃過一次,卻叫人終身難忘啊。"
落絮冇好氣的瞥了她一眼:"你啊,就知道吃,今日小姐去寺廟可是有正事的。"
"嘿嘿嘿,我自然知道小姐有事,可我們中午定然是要留在那裡的,難道還不能讓我想想那裡的素齋嗎?"
聽著兩個丫頭打鬨,裴令儀隻淺淺一笑,今日去寺廟的路上倒是不那麼無聊了。
雲華寺是上京城外極其靈驗的廟宇,雖然在城外,可也不遠,京城中好些個夫人小姐都愛去那裡上香祈福。
各地也有不少人特意趕過來求神拜佛的,如今雖已入冬,天氣冷了些,可去往寺廟的路上仍舊有不少人。
寺廟前亦有不少解簽算命的小攤販。
裴令儀下了馬車,便戴上了麵紗,周圍亦有不少像她這樣的女客前來拜佛。
她今日來此,主要是為家中祖母祈福,以前她也常來雲華寺,是以與院內住持也相熟。
下了馬車,拾階而上,入目便是威嚴壯觀的大雄寶殿。
寺廟內到處都是檀香的香氣,殿內亦有不少人跪在佛前,裴令儀拿著香,跪在殿前,雙手合十閉目默禱。
香菸嫋嫋升起,絲絲縷縷的煙霧縈繞在少女的麵龐,她麵容虔誠,殿外的陽光透過薄霧灑在她身上,彷彿給她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純潔而美好。
磕完頭後,寺外的鐘聲恰好響起,悠遠而綿長,像是在迴應她的虔誠。
主持是個年長的僧人,生的很是慈祥,眉宇間透露著平和,見裴令儀祈完福,上前笑道:"裴施主許久未來,可每次祈福總是這麼虔誠,佛祖定會庇佑像施主這般的有緣人。"
裴令儀理了理衣裙,語氣溫和:"為家中長輩祈福,自然是誠心誠意,隻盼佛祖能聽見信女的禱告,保佑家中祖母平安康健纔好。"
"裴施主樂善好施,廣積善緣,自然能得償所願,不知今日可要求一隻簽?"
裴令儀輕笑:"既然今日空智主持在這,那便先謝過主持替我解這簽了。"
雲華寺香火旺盛,不少人也是衝著求簽來的,也正因為雲華寺的簽文靈,所以香火也多,二者倒是個相輔相成的過程。
裴令儀捧著簽桶,指尖微微用力,不多時,一枚竹簽便從桶中"啪嗒"一聲掉落下來。
拿上那隻簽文,她輕聲念道:"雲開見月明,花落又逢春。"
將簽文交給旁邊的僧人:"不知主持對這簽文有何解法?"
空智主持久不給人解簽,若非她一心向佛,又廣施善緣,恐怕也不能入了他的法眼。
卻見年長僧人端詳片刻,然後和善笑道:"此簽有些特殊,施主所求之事終會得償所願,隻是這過程難免曲折,正所謂月有陰晴圓缺,有些事情並非強求就會有結果。"
"但若施主持之以恒,心存善念,自有貴人助施主達成所願,也寓意否極泰來。"
"多謝主持解惑。"裴令儀柔柔謝道。
二人剛說完話,殿外便跑來一個小沙彌,在住持耳邊耳語了一番。
卻見年長僧人回首抱歉道:"裴施主,老衲今日還有些彆的事情,便先失陪了。"
"哪裡,主持日理萬機,今日能為我解簽已是不勝榮幸,我就在寺內自己轉轉便好。"
待二人的身影漸漸淡去,裴令儀這才瞥向手中的簽文,目光無悲無喜。
這簽倒是靈驗,知曉她這一路上有不少波折。
又想著剛剛主持匆匆離去的模樣,隱在麵紗下的唇角微微一笑。
蕭衍,等你好久了。
她既然早已將蕭衍的身世扒了個底朝天,便知曉今日是安王妃的祭日。
按照上京的習俗,人人都要來這雲華寺祈福燒香。
她今日來此一是為祖母祈福,二也是偶遇他。
她猶記得夢中初冬之時,上京傳來了一件挺大的事情。
安王世子在雲華寺遇襲。
夢中的她一心撲在太子身上,對蕭衍避之不及,得知他遇襲之事,還笑了好些天。
隻盼著他就死在雲華寺纔好。
可他福大命大,隻是受了些傷,便平安歸京了,倒叫她可惜了許多時日。
她記不清是什麼時日了,隻是探究了安王府往事之後,稍微一想,便知道他一個世子為何去雲華寺了。
隻有王妃的祭日。
而剛剛空智主持的模樣也恰好印證了她的想法。
落絮這時走上前來,"小姐,我剛剛去看過了,寺院後麵的梅花開的可熱烈了,各樣顏色,好看極了。"
"是嘛,那我們也去瞧瞧吧。"
雲華寺占地極廣,後院種了許多梅花,如今雖是初冬,但仍然有不少枝頭都綻開了花苞。
裴令儀姿態嫋娜,通體氣度不凡,雖戴了麵紗遮掩麵容,可露出一雙秋水似的眸子仍能叫人失神。
此刻漫步在梅林間倒真像是梅花化作了仙子,美的不似凡間人。
蕭衍母親祭日在冬天。
他自從手刃了仇人之後,便獨自一人來雲華寺做法事,替她祈福。
他每每都想他的阿孃是來這人間受苦的,所以,他希望她來世彆再受那麼多的苦楚。
法事做完,他不會立刻離去。
後院的梅林每到這個時候都會開花,母親生前也最愛梅花了,他往往會漫步其中,尋一處僻靜地方放空思緒。
寺內的住持每次見他都說他戾氣太重,可他不在乎,即使親手殺了陸煙兒,可她對他們母子所做的那些事情,又豈是那麼容易消磨的。
他靠在梅樹下,聞著鼻尖上的梅花香氣,好似又回到了幼時母親抱著他賞梅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