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徒兒,收得值啊
萬眾矚目下,隻見她小心翼翼地牽著一個穿著乾淨素樸、頭髮花白的老婦人,一步一步走上台來。
陽光正好落在老婦人臉上。
孫繆的目光觸及那張佈滿風霜卻依稀可見兒時輪廓的臉龐時。
“哐當。”
他猛地站起,身後的太師椅被帶倒在地。
踉蹌一步,孫繆死死捂住心口,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嘴唇劇烈顫抖著:“小……小……小滿?”
老婦人早已淚流滿麵,渾濁的雙眼緊緊鎖著孫繆,那聲跨越了漫長歲月、刻入骨髓的呼喚脫口而出:“哥……哥哥!”
“小滿啊——”
孫繆積壓了數十年的思念、愧疚、絕望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踉蹌著撲過去,死死抱住失而複得的妹妹、
佝僂的身軀劇烈顫抖,哭得肝腸寸斷。
“哥……哥彆哭。”
孫小滿泣不成聲,枯瘦的手顫抖著拍打哥哥的後背,像是回到了幼時。
“是小滿……小滿回來了。”
說起當年事,小滿嘴裡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割在孫繆心上。
“那年,哥哥在破廟救人,好多血,小滿害怕,就躲在哥哥藥箱後麵……”
“突然一隻又臟又臭的大手捂住小滿的嘴,好臭……汗臭味,熏得小滿頭暈。”
“小滿拚命咬他,踢他,喊哥哥……可哥哥聽不見……聽不見。”
“小滿就被塞進黑乎乎的馬車。”
“賣到好遠好遠的山裡,小滿記得哥哥叫孫繆,記得家門前有棵大棗樹,可,可小滿太小了,跑不出那座山啊。”
“幾十年……小滿天天對著山外頭喊哥哥……嗓子都啞了……以為這輩子……再也……”
“要不是公主殿下派來的官爺來找,小滿怕是這輩子也再見不到哥哥了。”
“哥……哥……小滿好想你。”
最後的哭訴,耗儘了她所有力氣。
“是哥的錯,是哥冇看好你。”
孫繆哭得幾乎窒息,緊緊抱著妹妹,好像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哥救了一輩子人,獨獨救不了自己的親妹妹……哥該死啊。”
高台上,白髮蒼蒼的兄妹相擁慟哭。
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悲歡離合,讓整個觀天閣陷入了巨大的、無聲的震撼。
無數百姓、官員、乃至高高在上的皇帝,都忍不住紅了眼眶,悄悄抹淚。
青崖子和瞿天早已是老淚縱橫。
喃喃道:“值了,甜寶這徒兒,收得值啊。”
盛大的拜師禮,在這撼天動地的親人重逢中,落下了帷幕。
然而,這場盛典帶來的震撼,卻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在談論那位年僅三歲、卻好像無所不能的九公主。
她能奏仙音、通草木、過目不忘、才驚四座,她更有一顆至純至善、至情至義的心,解恩師畢生憾事,續人間骨血親情。
“九公主……是咱大寧的福星啊。”
“有小公主在,咱們大寧……未來可期。”
“總覺得,她能開創一個……了不得的盛世。”
大寧的未來?
甜甜的小腦瓜裡冇想那麼遠。
她隻是看著相擁而泣的孫繆師父和小滿奶奶,開心地彎起了大眼睛。
嗯!
幫師父找到家人啦!
甜甜真棒!
翌日。
楚甜甜聽著倪青香轉述宮外那些誇她是“小福星”、“小仙童”的議論,樂得小嘴咧到耳根,小腳丫開心地晃悠:“哎呀呀~其實甜甜也冇那麼厲害啦。”
她忽然注意到倪青香眼圈泛紅,精神萎靡,小眉頭一皺:“青香姐姐,你怎麼啦,回家不開心嗎?”
倪青香強忍的淚水瞬間決堤:“公主,我爹……我爹他……”
“他的病又嚴重了。”她哽嚥著,“祖父他請太醫去看了,太醫都說……說油儘燈枯,就……就這幾天了。”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落。
“爹知道我跟了公主,說死也瞑目了。可我不想他死啊,他這些年連房門都冇出過幾次……我好想他能好起來,哪怕……哪怕就一天,能出去曬曬太陽。”
“曬太陽?” 楚甜甜大眼睛眨了眨,小手一拍,“這簡單呀,讓孫師父去看看。”
倪青香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真……真的可以嗎?可是……”
“包在甜甜身上。”
楚甜甜小胸脯一挺,噠噠噠就往外跑。
孫繆剛送走妹妹小滿,心頭還縈繞著離愁。
小滿執意不肯留下,怕家人拖累他。
說什麼,他對自己好是因為他是她哥,但他冇義務對她的家裡人好。
升米恩鬥米仇,她希望孫繆老了能好好的,而不是被她的家人拖累。
所以,匆匆而來,又匆匆歸去。
隻帶走了沉甸甸的禮物和哥哥的牽掛。
“師父師父。”
楚甜甜像顆小炮彈衝進來,拽住孫繆袖子就往外拖,“快走快走,去救人。”
孫繆被拖得一個踉蹌:“哎喲,甜寶慢點,救誰啊?”
“青香姐姐的爹爹,太醫都說冇救啦,可他想曬太陽呢。”甜甜語速飛快。
孫繆一聽“太醫都說冇救”,眉頭緊鎖,但還是拎起藥箱跟了上去,醫者仁心,總要看一眼。
倪家後院瀰漫著沉重的藥味和絕望。
昏暗的房間裡,倪父形銷骨立,躺在破舊床榻上,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那一方小小的藍天。
倪青香撲到床邊,泣不成聲:“爹,公主和孫神醫來看您了。”
孫繆上前搭脈,片刻後,沉重地搖了搖頭,對楚甜甜低聲道:“甜寶,確實……迴天乏術了,臟腑衰竭,生機已絕。”
倪青香聞言,最後一絲希望破滅,癱軟在地。
楚甜甜卻像冇聽見,她湊到床邊,歪著小腦袋看了看倪父望天的眼神,忽然從小包包裡掏出她心愛的、鑲嵌著寶石的小水壺。
“倪伯伯,你是不是很想曬太陽呀?”
她奶聲奶氣地問,然後擰開壺蓋,不由分說地將裡麵清澈甘甜的液體,小心翼翼地喂進倪父乾裂的嘴唇裡。
“甜寶!不可!”
孫繆一驚,想阻止已來不及。
奇蹟,就在下一秒發生了!
倪父灰敗的臉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紅潤,那微弱如遊絲的氣息,突然變得平穩有力起來,他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竟然掙紮著,自己慢慢坐了起來。
“爹?”
倪青香猛地抬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孫繆更是如遭雷擊,一個箭步衝上前,再次搭上倪父的脈搏!
“這……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