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較剛來的時候,孟琦的心情可謂是已經得到了極大的緩和。
因此,看著嶽明珍走進了屋內,孟琦雖仍不可抑製地有些擔憂,但卻也已經不似之前忐忑了。
甚至,她還有心情,趁著那侍從重新垂手肅立、宛如門神之際,悄悄衝著身邊依舊渾身緊繃、麵色凝重的孟琛和齊元修兩人,極快地遞了一個眼神。
孟琛和齊元修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那扇重新閉合的門,心中七上八下,忽覺孟琦的視線,下意識地轉頭看來。
隻見孟琦嘴角幾不可察地、飛快地向上彎了一下,勾起一個極短暫卻足夠讓他們捕捉到的、帶著安撫甚至一絲小小得意意味的弧度,隨即又迅速被她自己按捺下去,重新換上“擔憂等待”的表情。
見孟琦如此,兩人的心絃才微微放鬆了些。
看阿琦的反應,似乎……皇帝並冇有動怒?
孟琦想:何止是冇有動怒,簡直是得了天大的好處!
孟琦此刻心中,簡直像是揣了一窩活蹦亂跳的兔子,雀躍得幾乎要按捺不住。隻是如今她就等在門口,自然不好驚動裡麵的人,隻得死死將自己滿腔的驚喜與激動按捺了下去。
方纔從門內出來的時候,她還有些恍惚,可此刻,她幾乎已經可以確定了,哪怕是為了那六成利,皇帝也不會過分苛責於他們幾人了。
至於珍珍姐姐的親事……
孟琦心中已經有了些模糊的念頭,又悄悄抬眼覷了一眼哥哥孟琛焦灼的神情,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什麼都冇有說。
哼!誰讓他瞞著自己與珍珍姐姐定親,她纔不管他!
便讓他多著急一會兒吧!
……
嶽明珍進門的時候,得了孟琦一個安撫的眼神,因著對孟琦多年以來建立的信賴與瞭解,嶽明珍那自站在門外起便幾乎要撞出胸腔的心跳,竟奇異地隨著這個眼神稍稍和緩了幾分。
她在心中暗暗自嘲:怕什麼?皇帝也是人,兩個眼睛一個鼻子,自己怎麼就緊張惶恐至此了?
今日最壞的結果,左不過就是他們幾人“算計”陳輕鴻、倉促定親的舉動觸怒天顏,惹來懲戒。
最嚴重的,或許就是孟琛因此被革除功名,前途儘毀——可這個結果,他們早在決定行此險招時,不就已經反覆思量、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嗎?
更何況,當今天子登基以來,勤政愛民,廣開言路,頗有明君之風。
這樣一位君王,難道會因為她一個民女不願進宮,就龍顏大怒,將他們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物全推出去砍了不成?
想到這裡,嶽明珍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
與方纔孟琦進門時的遲疑不同,嶽明珍甫一在門內站定,目光迅速掠過室內陳設,捕捉到窗前那抹端坐的玄色身影後,便毫不猶豫地、極其標準地屈膝,俯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大禮。
她的動作流暢自然,姿態恭謹,卻並無多少畏縮之感。
“民女嶽明珍,叩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她不想再玩任何“黃先生”的迂迴遊戲,也懶得揣測陛下是否還在維持那層微服的身份。
反正,彼此都心知肚明,不是嗎?
張大人之前便叫他們“如實相告”,既如此,那便打開天窗說亮話。是福是禍,是賞是罰,她都將自己的態度、想法,攤開來,說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至於結果,交給這位執掌乾坤的君王去裁決便是。
見她如此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甚至帶著點破釜沉舟般的坦然,皇帝微微挑了挑眉,但並未立刻做聲。
對於嶽明珍,他確實是起了幾分心思的。
他向來偏愛容貌出色之人,這不假。
不僅後宮選妃講究姿容,便是前朝選用臣子,相貌周正、氣度軒昂者也往往更容易獲得好感與留意。
但前朝與後宮,在他心中,分量與標準截然不同。
後宮的妃嬪,於他而言,更像是多寶閣上精心陳列的珍玩。
有的是溫潤剔透的羊脂玉瓶,需小心嗬護;有的是色澤豔麗的瑪瑙珊瑚,看著便覺喜慶;有的是紋路奇特的孔雀石擺件,把玩時能得片刻閒趣。
她們的作用,是在繁忙的朝務之餘,供他賞心悅目,放鬆心神,點綴生活。
美麗、柔順、知情趣,便已足夠。
因此,初遇之時,因著嶽明珍那遠勝尋常女子的姣好容貌,尤其是那股子混合著市井精明與書卷清冷的獨特氣質,倒真起了幾分收進後宮的興致。
隻是……
皇帝冇有讓嶽明珍跪著多等,隻淡淡說了聲:“平身吧。”
那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說罷,他便伸手端起手邊那盞茶,揭開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低頭啜飲了一口,目光落在澄澈的茶湯上,並未立刻看向她。
皇帝不發話,嶽明珍自然不敢貿然出聲,更不敢隨意動作。
她依言起身,姿態依舊恭敬,微微垂首,眼觀鼻,鼻觀心,安靜地侍立在一側,儀態端莊,挑不出一絲錯處。
良久,皇帝放下茶盞,白瓷杯底與桌麵相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這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嶽明珍身上,開口說了自她起身後的第一句話。
隻是這話卻並非嶽明珍預想中關於“入宮”或“定親”的詰問,而是一個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問題:“方纔那小姑娘出去前,對你讚譽有加,說你聰穎敏銳,尤其擅於籌算經營,是難得的理賬與管理之才。”
皇帝的聲音平穩,聽不出褒貶:“如今,朕便考你一考。隻問三事,你需如實答來。”
嶽明珍心中微凜,但麵上不顯,再次斂衽一禮,聲音清晰:“民女謹遵陛下旨意,必當竭儘所能,如實作答。”
皇帝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直接拋出了第一個問題:“今有第一事:若予你白銀千兩,命你前往江寰府收購新麥。當地市價,每石三錢。收購完畢,需運至臨金府發賣。水陸轉運,船費覈算下來,每石需五分銀。路途難免損耗,按常例計一成。而臨金府市麵上,新麥售價每石四錢……”
“朕問你,若由你主事,抵達臨金府後,你當如何定價?最終大致能獲利幾何?另,倘若天公不作美,運輸途中連逢陰雨,致使損耗增至一成五,你又當如何應對,如何定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