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琛緊緊盯著嶽明珍，唇抿成一條線，再次沉默了下來。
賬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前堂夥計招呼客人的模糊聲響。
嶽明珍見他半晌不語，眸色深深，似在斟酌極難出口的話，心下那點因他異常而來的不安又隱約浮動。
她正想著是否該說些什麼打破這凝滯，就在這時，孟琛忽然開了口。
他並未如往常般喚她“嶽掌櫃”或“嶽姑娘”，而是鄭重其事地、清晰地、一字一頓地直呼其名：“嶽明珍。”
嶽明珍眉間微蹙，抬眼看他。
孟琛迎著她的目光，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我想問你……你對自己的婚事，究竟是如何作想的？”
這下，輪到嶽明珍怔愣了。
隻是孟琛卻不如嶽明珍方纔一般，給她足夠的時間去思索、去迴避。
他見她冇有立刻駁斥或轉身離開，心下一橫，反而趁著她怔神的空隙，繼續斟酌著言辭，聲音放得更低了些，帶著些試探：“你……該是知曉的。下午便要見那位‘黃先生’……”
孟琛頓了頓，似在尋找更妥帖的說法，終是直言道：“你定然是不願的，對嗎？”
嶽明珍從短暫的怔愣中回過神，眸光漸清。
她並未直接回答，反而微微偏頭，探究地看向孟琛，忽然輕輕一笑，反問道：“你不知曉我願不願？”
今日見孟琛的麵便覺有些不對。
他眉頭鎖著，眼神裡著事，進來時步履匆匆，氣息都有些不穩。原隻以為是自己近日的遭遇，加上下午要麵見那位莫測高深的“黃先生”，大家憂心過甚，連累孟琛也懸著心。
可如今他這般反應、這般問話……
嶽明珍抬眼看著孟琛，他的眸子太亮，約還有幾分……躍躍試？
以及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風雨來的暗湧。
孟琛被反問，卻並未退，語氣反而更堅定了幾分：“你不願。”
他吐出這三個字，彷彿卸下了心頭一塊大石，整個人竟奇異地輕鬆了幾分，連一直微繃的肩背都稍稍鬆弛下來。
像是終於確定了自己的心意與判斷，那份徘徊不定的猶豫驟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清明與果決。
他不避不讓地看著如湖水般清澈卻深邃的眼眸，聲音平穩而清晰：“所以，嶽明珍，我想幫你。”
幫？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說要幫了。
嶽明珍心念電轉，對他接下來可能的話，有了些預。
那預讓心跳莫名快了兩分，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但疑心是自己多想了，或許孟琛真有別的良策？
按下心頭那異樣，麵上不分毫，隻微微挑眉，順著他的話，饒有興味地問，語氣帶著恰到好的好奇與些許質疑：“哦？如何幫？”
倒要看看，他能說出什麼來。
然而，孟琛卻並未如所料般丟擲什麼周詳計劃。
他看著嶽明珍故作輕鬆、實則含戒備的模樣，忽然角甚至牽起一近乎頑皮的弧度，學著方纔的語氣，反問了回去：“你不知？”
嶽明珍一噎。
看著灼灼的雙眸，以及那裡麵映著的自己微微錯愕的麵容，心跳突然快了兩分。
接著，意識到自己方纔的晃神後，便莫名其妙的惱怒了起來。
“要說便快說，不說便請回。”
倏地冷了麵，聲音也淡了下來，刻意擺出平日裡對待尋常鬨事者的清冷疏離姿態，甚至帶著一不耐煩：“莫要在此耽擱，擾了我看賬的工夫。”
她一向是沉靜的、理智的，鮮少有這般近乎賭氣的惱意。
這分明是趕客的態度，卻讓孟琛的心猛地一定。
他突然覺得，自己或許……也並非全無勝算。
這個認知讓他終於找回了平日裡那份溫潤從容的氣度。
他不再急切，也不再試探，反而從容地執起桌上茶壺，先為嶽明珍麵前那盞早已微涼的茶續至七分滿，又給自己也斟了一盞。
清亮的茶湯注入白瓷盞中，泛起細微的漣漪，茶葉舒展沉浮。
做完這一切，孟琛才重新抬眸，看向麵色微冷、卻並未真的起身送客的嶽明珍。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繞任何彎子，直視著她的眼睛，語出驚人，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落入寂靜的賬房：“嶽姑娘，孟琛今日冒昧前來，是想問一句——”
“你可願，與我定親？”
“啪嗒。”
嶽明珍方纔手中一直無意識把玩著的一支紫毫筆，此刻從指間滑落，輕輕掉在攤開的簿冊上，她卻恍若未覺。
定親……？
她定定地看著孟琛，看著他眼中不再掩飾的認真、期待，以及那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良久，她緩緩抬手，重新拾起了那支筆。
然後，嶽明珍抬起眼，目復雜地看向孟琛，隻輕輕說了三個字，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地水師？”
孟琛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明白了意有所指——那是謝竹茹曾在出雲觀到的籤文，而謝竹茹當初為避禍，想出的計策，便是讓張佔春娶。
孟琛看著清明探究的眼眸，心知已聽懂了自己的提議，便坦然承認這層用意：“確有這般考量，若你我有婚約在，想必……”
他頓了頓，目不曾從臉上移開分毫，繼續道：“此事我思量過，我家中父母皆知你為人，阿琦更與你好，他們高興還來不及。至於外間……潘家之事餘波未了，陳輕鴻必定敗名裂，必定再翻不起什麼浪花。”
“此舉雖突然了些，但我們二人相識多年，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說起來也並不突兀。”
他說得條理清晰，顯然並非一時衝，而是經過了深思慮，甚至連可能麵對的外界質疑與父母態度，都已有所考量。
嶽明珍看著他，看了很久。孟琛不閃不避，任由審視的目在自己臉上流連。
最後，是嶽明珍先開了口。
冇有問他怕不怕得罪那位“黃先生”——他既敢提，便是不懼。
也冇有問他是否考慮過此舉會否影響他的前程——他既已坐在這裡提出，想必已權衡過，甚至已做好了承某些後果的準備。
隻是有些不明白，一向做事審慎的孟琛，為什麼願出這麼個昏招，甚至影響他自己的前程也在所不惜，隻為了幫困？
約知道這個答案為何。
其實，不問便是最好的，裝作不知的模樣一口應下，然後與他約法三章，待風波退去便而退。
畢竟這什麼事兒一旦同男之牽扯上，便總是不爽利了。
不碎、解不開，扯又扯不清，到了到了，得一句“難得糊塗”。
可不願糊塗。
因此，或許一開始便裝作自己不知曉孟琛的心意，直接答應似乎纔是最明智的做法。
畢竟，說實話，孟琛的提議，真的心。
可卻不願如此。
不願平白欠了別人的，做事也向來講究個乾脆利落、黑白分明，既然如此，便不如將事掰扯個清楚明白。
於是隻是目沉沉地看著他，聲音平靜無波地開口：“就因著……年相識至今的這份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