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殘陽緩緩浸透青鬆苑,天色將晚未晚,荷塘上吹來的風裹著溼漉漉的涼意。盞盞燭火次第亮起,搖曳的光碎在粼粼池麵上。
聽風娘子臨池而坐,煙青羅裙垂落如流雲,素紗覆麵,隻露一雙仿若浸了水汽的眼,指尖輕搭“鳳聲”琴冰弦。
指尖輕挑,琴音如晚霧漫過荷尖,清潤帶澀。初時疏淡如殘蟬低吟,漸而指法轉沉,絃聲凝實如風吹竹林,悽切卻柔緩,纏得人鼻尖發澀。
滿座靜極,隻剩琴音與荷風相和,殘陽下落的速度都似慢了幾分。
忽然歌聲破紗而出,清潤如浸涼泉,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愁:“寒蟬悽切,對長亭晚。”
琴音驟低,似私語呢喃。
“驟雨初歇”四字出口,指尖挑弦疾彈,琴音如斷線珠砸向水麵。她腰肢微側,羅裙貼住纖細小腿,氣息隨歌聲起伏,尾音輕顫如柳絲拂頰。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琴音頓住,隻剩一聲低迴顫弦。她指尖按弦指節泛白,歌聲低啞如耳語,身姿微傾似荷莖遇風,卻挺然有節。
陡然絃聲掃過,“念去去,千裡煙波”,琴音如鋪展煙浪,歌聲拔高,清越中帶著蒼茫。
她旋身時羅裙展如青蝶,紗巾穩覆,隻憑身姿輾轉出“楚天闊”的遼遠。琴音忽急忽緩,“多情自古傷離別”低迴如泣,“冷落清秋節”陡然拔高,委屈與不甘傾瀉而出,尾音又輕回落如淚滴入池。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歌聲漸低成輕嘆,指尖離弦,餘韻繞著青鬆與荷風纏磨。聽風娘子靜坐,一滴淚剛好墜落滴在琴麵,暈開一小片溼痕。
滿座怔然,有人拭淚,有人池出神。
殘沉落,青影與琴、荷、暮相融,那聲輕嘆似還飄在風裡,勾得人心頭髮。
“啪啪啪”,有斷斷續續的掌聲傳來,眾人尋聲去,見竟是黃先生。
黃先生拍著手,一副大打的模樣。而聽風娘子正與他對視,眼中還有殘餘的淚意,瞧起來人極了。
有了黃先生帶頭,場中的掌聲陸續響了起來,有那眼窩子淺的姑娘,眼睛已經紅了:“這詞……這曲……嗚嗚,真是唱到人心裡去了,好生人。”
“是啊,這詞寫得是真真好,真意切,字字錐心。”
這詞寫的是毋庸置疑的好,因此有人起頭,大家便紛紛稱讚了起來。
而這時黃先生卻又突然開了口:“隻是不知道,這詞可是聽風娘子自己所作?”
在眾人期待的目下,聽風娘子搖了搖頭:“這詞……乃陳公子所做。”
陳公子,陳輕鴻。
在如今這樣的場合下,這確是一個有些令人尷尬的名字。
場中一時間陷了片刻的寂靜,不過也隻有片刻。很快便有人笑著打起了圓場:“難怪,陳兄的詩才一向出眾。”
這位人見狀附和兩句,便很快默契的帶過了此人,準備開啟下一個話題了。
畢竟陳輕鴻直到現在都冇有出現,而一同消失的還有潘通判家的千金……
這事事實到底如何還真不好說。
他們急於翻過此頁,場中卻有人卻不願就此輕輕放過。
……
今日的聽風娘子一直有些古怪。
孟琦、齊元修、孟琛、嶽明珍四人早已換了數次眼神,心中皆存此念。
在幾人原先的計劃中,聽風娘子的任務,到“聲”被“竊”、作為引子將眾人注意力引向後院,便已算是圓滿完。
可如今,不僅獻舞,更在此等境下,彈唱這首《雨霖鈴》……
再想到清風娘子撫琴之前露出的那個意味不明的清淡笑意,突然覺得心中有些不安穩了起來。
孟琦抬眼定定的望著聽風娘子,可聽風娘子並冇有餘力理會她。
她隻是溫柔地、哀慼地,用那雙似乎會說話的眸子,靜靜地看向了“黃先生”的方向。
這……
孟琦大驚。
難道聽風娘子已經發覺了“黃先生”的身份?
這個猜測讓她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若她已然知曉,怎還敢如此?
不……也許,正因她知曉了,她才更要如此去做。
孟琦心中恍然,於是又順著聽風娘子的目光大著膽子看向了黃先生。
而黃先生他……
黃先生他在笑。
不是平日裡那種溫文和煦卻令人摸不透深淺的淺笑,也不是上次麵對他們時那種帶著審視與玩味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此刻他角勾起的,是一抹近乎純粹的、愉悅的、甚至帶著幾分盎然興味的笑容。
他想,這恆安府,確實是聰明人極多。
有趣有趣,實在有趣。
似乎是察覺到了其餘人看向自己的目,黃先生微微斂起角的笑,轉過頭看向了孟琦幾人。
直視聖乃是大不敬。
於是孟琦幾人慌忙低下了頭。
接著,還不及孟琦回神,便聽到了黃先生那句:“這詞可是聽風娘子自己所作?”
這句話,聽在孟琦、齊元修、孟琛、嶽明珍四人耳中,卻不啻於一道晴天霹靂,驟然劈落在他們心頭,震得他們四肢百骸都有些發麻。
黃先生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知道了這詞的真正來源?知道了他們與聽風娘子之間的關聯?甚至……知道了他們整個計劃?
如果他已經知道了,那他們下一步該怎麼做?
他會不會認為,他們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口小兒”,竟膽大包天,意圖愚弄於他?
孟琦心中焦灼,簡直有口難言。
他們在此之前,真的不知道張大人會帶著這位“黃先生”親臨文會啊!
若是早知如此,他們行事必會加倍謹慎,甚至可能改變計劃,又怎敢在駕可能親臨的場合,這般大乾戈,行此“算計”之事?
不過好在以皇帝的能耐與眼力,想必知曉幾人隻為自保,而真正意圖害人的,則是那陳輕鴻和潘月泠。
可是眼下,聽風娘子未與他們提前通氣,便在大庭廣眾之下,唱出了這首原定幾日之後纔會唱出的曲……
他們應該是按原計劃來,還是將計劃提前?
來不及思慮了,孟琦攥拳頭,正要開口,便見齊元修先一步,冷嗤一聲,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他抬著下,目掃過臺上靜立的聽風娘子,又彷彿不經意般掠過麵各異的眾人,最終,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充滿譏誚的弧度,聲音清朗:“這詞……可當真是陳兄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