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眾人對“離席而去”的齊元修與孟琛那隱隱的貶低與非議,以及那些投向嶽明珍的、充滿了窺探與曖昧意味的視線,早已讓孟琦心中憋了一股火。
雖然今日這“齊孟二人詩作平平、被人壓了一頭後便憤然離席”的戲碼,本就是他們幾人之前商量好的計策中的一環,旨在麻痺對手,降低其警惕。
但親耳聽到眾人如此非議自己的兄長與摯友,尤其那些話語中暗藏的譏諷與看輕,孟琦依然覺得胸口發悶,難以真正做到無動於衷。
況且,即便單純從“把戲做真”的角度考慮,以她平日裡活潑率真、護短心切的性子,麵對友人和兄長被如此議論,若當真毫無反應,反而顯得不正常,容易惹人生疑。
因此,孟琦幾乎是遵循著本能,也基於完善“表演”的需要,在聽到又一人低聲議論齊元修“氣量狹小”時,秀眉一豎,小臉氣得通紅,當即便要拍案而起,準備出聲駁斥。
按照原本商議好的計劃,此時嶽明珍應當適時地出手阻止她,安撫她的情緒,避免她“衝動壞事”,同時也將眾人的注意力稍稍引開。
於是,就在孟琦作勢欲起,嶽明珍趕忙側身伸手,想要按住她手臂,低聲勸阻的瞬間——
“阿琦,冷靜些……”
或許是孟琦起身的動作有些急,也或許是嶽明珍拉她的力道冇控製好,兩人身形交錯間,竟同時微微一晃,齊齊向著側後方倒去!
“小姐當心!”
“嶽掌櫃!”
侍立在她們身後的侍女反應極快,幾乎同時低呼一聲,眼疾手快地搶上前一步,伸手穩穩她們的胳膊,避免了她們當眾摔倒的窘態。孟琦和嶽明珍借力站穩,心下皆是一鬆。
然而,就在這電光火石般的混亂中,那名扶著嶽明珍的侍女手中原本穩穩端著、準備為客人續茶的銀製酒壺,卻因為突然前傾攙扶的動作,壺身猛地一晃,壺中琥珀色的果釀頓時潑灑而出,不偏不倚,儘數傾瀉在了嶽明珍衣裙之上,迅速氤氳開一大片深色的、顯眼的汙漬。
“哎呀!”
孟琦見狀,立刻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似乎也被這意外嚇了一跳,腳下跟著“不穩”,下意識地踉蹌了半步。
好巧不巧,的襬隨著這一步,正好與嶽明珍染了酒漬的袂邊緣疊在了一,那冰涼的酒迅速蔓延,也將襬的下緣沾染溼了一小片。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那失手打翻酒壺的侍頓時臉煞白,慌忙鬆開扶著嶽明珍的手,退後一步,連連躬請罪,聲音裡充滿了惶恐與驚懼:“是奴婢笨手笨腳,衝撞了貴客,弄汙了您的裳!奴婢罪該萬死!”
急得幾乎要哭出來,但似乎又強自鎮定,想起自己的職責,忙不迭地補救道:“萬二位貴客恕罪!隻是……讓貴客穿著沾染了汙漬的在此,實在是我青鬆苑招待不週,太過失禮。”
“若二位不嫌棄,奴婢這就引二位去後廂專為賓客準備的更室,那裡備有乾淨的溫水、巾帕,也有以備不時之需的簇新裳,可供二位更換,以免著了涼,或是……繼續穿著溼,徒增不適。”
孟琦聞言,瞬間警惕地抬眸,目銳利地掃向那侍,語氣帶著質疑:“更?”
那侍被看得微微一,但態度依舊恭敬有禮,垂首答道:“回貴客的話,我們青鬆苑時常承辦宴會,為防此類意外,早已置備周全,在後廂專設了更靜室,室各樣事齊備,也常備有數套嶄新的、未上過的,尺寸款式多樣,以備各位夫人小姐不時之需。”
她頓了頓,似乎看出了孟琦的疑慮,又補充道,語氣十分理解:“當然,若是貴客們自備了替換的衣裳,或是用慣了自家的物件,自然是以貴客的意願為先。奴婢隻是負責引路、伺候,絕不敢擅專。”
聽到侍女這麼說,孟琦臉上警惕的神色才稍稍緩和了一些。她轉向嶽明珍,徵詢似的問道:“明珍姐,你這衣裳溼了一片,貼著肌膚定然不舒服,且這果釀黏膩……不如,咱們便去換一件乾淨的?”
嶽明珍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顯眼的汙漬,又感受到衣料溼涼地貼在皮膚上的不適,微微蹙了蹙眉,隨即對那惶恐不安的侍女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和:“有勞你了。”
孟琦見嶽明珍同意,便也轉身,對自己身側另一名侍女玉圓吩咐道:“玉圓,你去咱們馬車上,將出發前備好的那兩套替換衣裳取來。記得,要快些。”
“是,小姐。”玉圓應得乾脆,立刻轉身,腳步輕快地朝著苑外停放馬車的地方小跑而去。
安排妥當後,孟琦這纔對那引路的侍女道:“走吧,你先帶我們過去。我的丫頭取了衣裳自會尋來。”
“是,二位貴客請隨奴婢來。”侍女躬身引路,態度愈發恭謹小心。
孟琦與嶽明珍便隨著那侍女,暫時離開了喧囂的宴會席,朝著青鬆苑後廂更為僻靜的方向走去。
席間眾人見這邊的騷動不過是一場意外,兩位姑娘隻是不慎弄臟了衣裙,需去更衣,並非什麼大事,便也很快失去了關注的興趣,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臺上的詩文品評,或是彼此間的寒暄交談之中。
小小的插曲,很快淹冇在宴會的聲浪裡。
倒是坐在不遠處女賓席上的潘月泠,在孟琦與嶽明珍相攜離去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時,幾不可察地輕輕鬆了一口氣,一直微微繃著的肩背似乎也放鬆了些。
她的視線狀似不經意地掠過兩人空出的座位,又飛快地收回,無人察覺的嘴角,極快地勾起一絲微妙而冰冷的、混合著得意與期待的笑意。
嶽明珍既然已經離去,便再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了。
隻是原本的目標隻有嶽明珍一人,如今孟琦也跟了去,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孟琦在看來也是十足的礙眼,但一次理掉兩個人,還是太冒險了些……
但是嶽明珍這個“敵”,今天勢必是不會放過的。
想到跟進去的孟琦,到底覺得不夠穩妥,生怕那鬼的小丫頭壞了事,或是察覺出什麼端倪。
潘月泠心念電轉,隨即也站起了,臉上換上一副關切的神,對旁相的幾位閨秀低聲道:“嶽掌櫃和孟妹妹去了這許久還未回來,我有些擔心,不如……我去看看?可別是那笨手笨腳的丫頭冇伺候好,或是更有什麼不便。”
尋了個合合理的藉口,也匆匆離席,朝著孟琦二人離開的方向,悄悄地跟了過去。
隻是在轉離開前,的腳步微微一頓,回首目遠遠地、準確地投向了男賓席中某個方向,與一道早已等候在那裡的視線,短暫地匯了一瞬。
幅度極小地點了下頭,隨即收回目,影冇了通往院的迴廊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