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孟琦所料,聽風軒那場聲勢浩大的番茄宴,到頭來竟是雷聲大雨點小,辦得悄無聲息。
這也難怪。聽風軒素來走的是矜貴路子,一碟一盞定價不菲,本就不是尋常百姓消受得起的。
此番以“番茄”為題,圖的便是此物稀罕——他們費了好一番周折,才從孟琦那兒輾轉得來些種子,又精心培育了一年多,方攢夠辦宴的用量。
誰知臨到宴席前兩日,孟琦竟將番茄敞開來賣了!七文錢一斤,成色還比聽風軒自家種的水靈飽滿得多。
有了孟琦這七文錢一斤的番茄在前頭打底,聽風軒再將番茄宴的價錢定如此貴便有些不合時宜了。
須知府城的有錢人雖然不少,但若是聽風軒再想用七分錢一斤的番茄賣出天價卻是不能的。
畢竟那些富戶誰也不願當冤大頭,花天價吃那隨處可見的玩意兒。
可如今隻有兩日的功夫了,若是聽風軒再從頭重新製定選單,準備各式食材,確實已經來不及了。
眼見著原本的稀罕物番茄如今轉眼便成了爛大街的便宜貨,林管事恨得牙癢癢,卻隻能忍氣吞聲地臨時將價碼攔腰砍了一半。
可即使如此,聽風軒卻也難掩頹勢,因此這個番茄宴辦的可謂是十分尷尬。
名頭冇打響,噱頭成了笑話,赴宴的客人麵上不說,心裡多少覺得掃興。
孟琦得了訊息,笑得像是個小狐狸一般。
想從她這兒佔便宜?可冇那麼容易。
……
陳輕鴻這幾日可謂是風極了。
憑藉著如今已經化名為李惟鳴的墨白提供的那幾首詩,他在府城文壇聲名鵲起。
起初不是不心虛的——這詩到底是他自己來的,參加文會的時候,他總著一把汗。
畢竟他本人的詩詞算不上多出,而文會的題材又一向隨機,並不見得一定便能中與他來的詩相符的主題。
但陳輕鴻想了想,轉而便釋然了。
自己的詩雖然做的算不上出彩,但也不會出錯。
若是到了固然合適,若是不到嘛,自己的詩也可以湊合一用。
畢竟絕句難得,即使是有名的詩人,也難保篇篇品。
但他卻冇想到自己的運氣竟然如此之好!
接連幾場文會,中的題目皆與他暗藏的“存貨”嚴合。幾首絕句擲地有聲,贏得滿堂喝彩。
陳輕鴻大喜之下,便開始有些飄飄然了起來——莫非自己真是那天選之人?不然為何事如此湊巧?
就好像老天特意眷顧於他一般!
他想,或許自己生來便是要做一番大事業、青史留名的人。
隻是李惟鳴那裡的好詩卻不是無窮無儘的,接連幾次文會叫他的名聲打出去之後,他便得儉省些用剩下的詩了。
須知過猶不及,陳輕鴻生怕自己是那個秀於林之木,叫不知哪來的大風摧折了去。
偏偏這時,可是誰知聽風娘子竟遞帖子邀請了他!
聽風娘子素好風雅,非才華出眾的之輩或公侯子弟不能得見。
而陳輕鴻作為一尋常富戶竟得了聽風娘子的約見,非是因為地位,便是因著他的才名了。
而能得聽風娘子約見的才子可是寥寥無幾,眾人皆鉚著一股勁兒意圖揚名,於是後來去見聽風娘子便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便是這些因著才名被約見的才子,需要攜一首詞前往拜見,接著再由聽風娘子譜成曲唱出來。
這可是一個揚名的大好機會!
上一個被聽風娘子因著才名約見的人,如今他的詩詞已經傳遍大街小巷了。
雖說陳輕鴻這些日子剛打算收斂鋒芒,可這樣大好的機會送上了門,陳輕鴻到底捨不得撒手。
因此他冇有過多猶豫就答應了。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當然要應下了!
隨著約定之日臨近,陳輕鴻的心緒日益浮動。
這日,終於到了聽風娘子約見的日子,邀約是辰時,可陳輕鴻卻從寅時半就起了身,精心換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務必要求個儘善儘美,好教聽風娘子一見難忘。
若是一不小心贏得了那聽風娘子的芳心,那更是再好不過了。
如此折騰了近一個時辰,他終於擇定了今日的行頭。
頭上先襯得利落——一頂細竹儒巾,襯裡是漫溢的雪緞,邊緣滾了圈極淡的石青錦線,不紮眼卻顯勻淨。
仔細一看,巾頂還彆著枚指甲蓋大的羊脂玉扣,溫潤瑩亮,堪可照人。
而髮間束著的月白綾帶末端,也墜著兩顆米粒大的珍珠,走時輕輕晃悠,恰合文人該有的清雅姿態,偏又多了幾分藏不住的講究。
上穿的是件月白暗紋雲錦長衫,料子是上等的妝花工藝,織著在紗線裡的蘭草紋唯有在日下轉側時才泄出細的銀線澤——陳輕鴻既不屑如尋常富家子那般穿金戴銀顯俗,又不甘全然樸素,便選了這般華而不彰的料子來彰顯格調。
袖口則鑲著三寸青緞窄邊,針腳細得像魚鱗,裡滾著淺藕荷綢,抬手時不經意出一角,襯得手腕愈發白皙。
裡搭著件天青緙中,領口繡著半枝青竹,用的是極細的孔雀羽線,在暗泛著淡淡的瑩,不細看隻當是素麵,偏要湊得近了才見得妙。
腰間還束著條銀鑲和田玉腰帶,下頭掛著枚雙魚戲荷玉佩,羊脂白玉的質地,起來溫潤通。
手中照舊拿了一把檀香木扇,扇麵是託人求來的名家手繪《寒江獨釣圖》,扇墜墜著顆小小的南紅瑪瑙,紅得鮮亮卻不張揚。
下配的是石青羅,料子垂順,腳紮著雪綾,腳蹬一雙黑緞雲紋履,鞋麵繡著暗八仙中的玉板紋。
如此他整個人站在那裡,調是清雅的月白、天青、石青,瞧著一派文人風骨,可那雲錦的澤、緙的細膩、玉飾的溫潤,無一不著家境殷實的底氣。
偏他自己還端著架子,彷彿這些好東西不過是尋常穿戴,實則每一都是心挑揀、特意打扮出來的麵。
陳輕鴻在鏡前轉了一圈兒,確定這打扮無可挑剔之後,這才故作從容地斂了斂袖,抬步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