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蒙聖上親口誇讚,孟琦與嶽明珍相視一眼,俱從對方眼中看出一絲赧然。
二人雖有心與這位對談,奈何對方未曾明言身份,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纔是妥當,隻得垂首靜立,等候示下。
張大人立時瞧出她二人的為難,溫聲解圍道:“這位是我的一位故交,你二人稱他……”
他略作遲疑,卻見皇上並無示意,隻微微垂眸品著杯中的飲子,最後得無奈接道:“你們……稱一聲黃大人便是。”
孟琦聞言,心中暗自覺得好笑——黃大人?莫不是“皇”大人的“皇”?
嶽明珍亦有所覺,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隨即又恢復平靜。
二人心照不宣,卻也不點破,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動作整齊劃一,顯是多年默契。
皇帝安然受了禮,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轉片刻,神色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不必多禮,喚我黃伯父便好。”
他聲音平穩,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此言一齣,二人心下稍安——這已是隱晦的認同了。
不料此刻皇帝話鋒陡然一轉,目光漸肅:“今日你二人與那陳姓書生當眾對峙,就不怕損了閨譽?”
他嘴角的笑意漸漸斂去,指節輕輕敲擊桌麵,目光直直望向嶽明珍,頗有些不認同:“那陳姓男子所言,當真全是空穴來風?你惹上這般糾纏,豈知不是自身行事有失檢點?”
說著他沉沉瞥了二人一眼,隨即道:“你們可知你們今日的舉動,會帶來怎樣的影響?若是世間女子人人都如你二人一般……”
他皺了皺眉,話語未儘,但在場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嶽明珍的線瞬間抿,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攏,指甲險些掐進掌心。
強怒火,在心中冷笑,好一個“行事有失檢點”!難道子生來就該任人拿?
想起那些早已經被聽爛了的說辭——被調戲了定是你拋頭麵,被欺負了必是你不夠本分……可是,為子,到底該如何“本分”?
簡直可笑!
垂眸片刻,再抬眼時,眸中怒意已被下,隻餘一片清明。
孟琦亦是麵一沉,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握拳,幾乎要口辯駁,卻顧及天威難測,生生忍住。
不著痕跡地瞥向張大人,見他麵如常,恍若未覺,似乎無意為們二人解圍的模樣。見狀,孟琦非但不惱,反而心下稍安。
因著溫伯母和張家兄弟二人的關係,張大人應是自己人。
如今張大人冇有開口,是不是意味著此事隻是皇帝隨口為之的試探?
孟琦心中一定,正上前代答,嶽明珍卻輕輕按住的手臂。
嶽明珍的指尖微涼,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卻仍舊衝孟琦微微一笑,笑容清淺卻堅定:“事關小清譽,理當親自陳。”
孟琦見狀,便也冇再堅持。
嶽明珍轉向皇帝,不卑不亢道:“小女與陳公子素無瓜葛,今日在場眾人皆可為證。”
接著她頓了一頓,目光流轉,掃過一旁垂手侍立的侍衛,這才繼續道:“這位大哥瞧著好生麵熟,方纔應當也在樓下,當是知道那陳二並不能拿出絲毫證據。”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小女在市井長大,最明白一個道理:謠言如風,止於智者。可若人人都不敢發聲,這謠言就要變成‘事實’。可這樣的事情多了,便真於風氣有益嗎?”
她聲音清越,每一個字都清晰入耳:“小女從不以為己身行事有失。陳公子敢如此汙衊,不過是篤定小女顧忌名節,不敢辯白。可若行得正坐得端,何懼對簿公堂?”
她語氣漸強:“可若今日忍了,明日就會有張公子、李公子效仿。長此以往,豈不是告訴天下人,女子可隨意欺辱?”
說到這裡,她想起這些時日受的委屈,聲音不禁有幾分不穩,但很快又穩住:“小女經營萃香飲廬這些年,深知信譽重於性命。今日若不敢力爭清白,往後還有誰敢來店裡吃茶?這不僅是小女一人的名譽,更關乎一店夥計的生計。”
語至此處,聲調微揚,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譏諷:“難道為著虛名,便要任人潑臟水不成?”
“可我們女子又做錯了什麼?要被人欺辱至此?”
“世間眾人,無一不是需要女子來孕育,若是諸如今日此類的事情多了,天下女子皆要被那些子名聲所累,為著一點子莫須有的事情便要尋死覓活,那麼,長此以往,女子漸少,又有誰來孕育子嗣,延續生命呢?”
說罷,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顯是心中激盪難平。
話音方落,滿室寂然。
片刻後,角落裡侍衛厲聲喝道:“放肆!”
聲如洪鐘,震得窗紙微微作響。
孟琦暗不妙。嶽明珍連日人質疑,此刻話中帶刺,恐惹聖怒。但更不忍見摯友獨麵天威,遂上前一步,斂衽為禮,姿態恭謹卻不容忽視。
語氣溫和卻堅定:“黃伯父明鑑。無瑕玉,人皆之,君子當以財相求,或以來換,小人卻不同,或或搶,不擇手段。”
微微抬眸,目清亮如秋水:“若世人反怪玉不該生輝,招來覬覦……”
頓了頓,聲音雖輕,卻擲地有聲:“這是否有失公允?”
張大人見這兩個孩子竟如此膽大包天,心中也不由得暗暗苦——此事擺明瞭是聖上隨手為之的考驗,他知這兩個孩子聰穎,因此便也放心的冇有甲乙阻攔,卻冇想到這二人的言辭如此激烈。
雖說孟琦的語氣更溫和些,但這不是也冇委婉到哪去麼?
還是太年輕了些,不知可先暫時假作肯定,先全了對方的麵子,再丟擲自己的論點,如此方纔不會得罪人啊。
張大人這麼想著,也趕忙為兩個孩子說:“黃兄海涵。兩個孩子年氣盛,言語無狀,回頭下定當好生管教。”
皇帝目在二人上流轉片刻,看不出喜怒。
隻他的目依舊沉沉,釘在兩人上,兩人頗有如芒在背之,卻遲遲不肯開口。
他不開口,在場眾人也不敢說話,室頓時陷了一陣難捱的寂靜。
孟琦心中惴惴——這皇帝的心眼該不會真的這麼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