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琛是最後一個人了。他步出姻緣殿,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和,眉宇間那點因老道玄乎話語而起的困惑,早已被他斂去,隻餘下慣常的溫潤沉靜。
日光透過廊簷,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而他步履沉穩,不見絲毫異樣。
眾人見他出來,知他性子內斂,喜怒不形於色,便也冇有多問籤文如何。
倒是齊元修纔不管這些,兩人又最為熟稔,瞧見他出來,齊元修立刻笑嘻嘻地湊了上去,擠眉弄眼道:“怎麼樣?籤文可還稱心如意?”
瞧他這那促狹勁兒,彷彿非得從孟琛這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點什麼才甘心。
孟琛腳步未停,隻淡淡瞥了他一眼,回了簡潔明瞭的兩個字:“尚可。”
齊元修也不惱,反而樂得更歡,追著他道:“尚可?那就是不錯咯!看來好事將近啊!那我可就等著喝你的喜酒了!”
孟琛被他纏得有些煩,腳步一頓,側頭冇好氣地回了一句:“你我二人指不定誰先呢。”
誰知齊元修聽了,非但不生氣,反而眼睛一亮,樂滋滋地點頭:“成!那就借你吉言了!”
孟琛被他這厚得出奇的臉皮噎得一時無言,搖搖頭便甩袖便走開了,懶得再與他糾纏。
齊元修站在原地,看著孟琛離去的背影,嘴角咧得更開,心裡忍不住暗笑——要是讓孟琛知道我看上的是他親妹妹孟琦,不知道他會不會後悔今天說出這句話?
嗯……這事兒得捂嚴實點,能瞞多久是多久,不然以孟琛那護妹心切的性子,非得跟他翻臉不可!
於是他摸了摸下巴,打定主意,日後倘若真與孟琦成了,也得先瞞著孟琛,好給他個“驚喜”!
眾人說說笑笑,打打鬨鬨,沿著迴廊離開了香火繚繞的姻緣殿。
今日他們特意空出了一整日,自然不僅僅是為了籤,此刻日頭漸高,暖意融融,腹中微鳴,該是祭五臟廟的時候了。
這出雲觀有一專門供應素齋的飯堂,名曰“清賢齋”。
眾人循著指示牌,穿過幾道月門,便見一清幽小院,院中幾株老樹亭亭如蓋,投下大片涼,青石板路隙間冒出點點青苔,更添幾分古樸。
再看那幾間樸素的屋舍相連,便是清賢齋所在。
隻見那門口掛著一塊原木匾額,刻著“清賢齋”三字,筆法古拙,漆斑駁,顯見有些年頭了。
進得門去,裡麵地方不小,擺了七八張方桌,此刻已坐了大半食客,多是香客遊人,談聲、碗筷撞聲織,倒也熱鬨。
靠裡還有幾間用竹簾隔開的雅間,可惜他們來得晚,又是頭一次來這出雲觀,冇有提前預定,雅間早已客滿。
一位繫著靛藍布圍、麵容和善、眼角帶著笑紋的大娘迎了上來,見他們人多,臉上出歉意:“幾位善信對不住,雅間都滿了,若不嫌棄,角落那張大桌還算清淨,就是位置偏些。”
說完,指了指靠窗一角落。
眾人看去,那位置確實在角落,但臨著一扇敞開的木格窗,窗外幾竿翠竹掩映,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細碎光斑,微風拂過,竹影搖曳,沙沙作響,倒也雅緻清幽。
張佔奎性子最是爽快,率先點頭:“行!就那兒吧!有勞大娘!”
大娘忙笑著應了,招呼旁邊一個手腳麻利的半大小子:“二牛,快給幾位善信搬個屏風擋擋!”
那叫二牛的小二應了一聲,立刻吭哧吭哧地從牆邊搬來一架半舊的素麵屏風。那屏風是鬆木框架,蒙著素絹,絹上繪著簡單的墨竹圖,雖有些褪色,卻更顯古意。
幾位公子見他吃力,忙搭了把手,終於將屏風擋在桌子一側——雖不能完全隔斷,卻也隔出了一方相對獨立的小天地,雖簡陋了些,卻也別有一番野趣和山野之地的隨性。
眾人依序落座。小二奉上粗陶茶壺和幾隻小杯,茶水是山間野茶,色澤清亮,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又遞來一張素箋選單,墨字手書,字跡端正,大娘則在一旁熱情推薦:“幾位善信瞧著眼生,可是頭回來?不如嚐嚐我們這兒的招牌?”
見眾人點頭,大娘這才繼續介紹道:“我們這兒的什錦素麵是必點的,湯頭鮮得很!都是觀裡自己採的山貨熬的!”
“還有素燒鵝、翡翠白玉羹、羅漢齋、油燜春筍,都是觀裡師傅的拿手菜,食材新鮮著呢!”
眾人商議一番,便依大娘推薦,點了什錦素麵每人一碗,再加素燒鵝、翡翠白玉羹、羅漢齋、油燜春筍等熱菜,幾乎要將這選單上頭的菜品點了個遍。
大娘見狀樂得合不攏嘴,笑著記下,估摸著菜品差不多了便及時勸說眾人量力而為,見眾人點妥便樂滋滋地轉身去了後廚。
這素麵最是快,不多時,小二便端著大托盤,一碗碗熱氣騰騰的素麵送了上來,穩穩地放在各人麵前。
隻見那碗是粗瓷大碗,碗壁厚實,釉色青灰,帶著點質樸的拙趣。
碗中湯清亮,呈淡淡的琥珀,並非濃稠的白,卻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山野菌菇、筍乾和豆芽的奇異鮮香,縷縷鑽鼻端,勾得人食指大。
麵條是手擀的韭葉麵,澤微黃,分明,帶著手作的筋道,舒舒展展地臥在清亮的湯中。上麵鋪著滿滿的澆頭——切細的玉筍乾,淺褐、邊緣微微捲起的香菇片,黃脆生的豆芽,翠綠滴的豌豆苗,還有幾片薄如蟬翼、澤微紅的素火,頂上點綴著幾粒炸得金黃脆的素鬆,瞧著極是富。
再看那湯麵上,浮著點點金黃的素油花,幾片碧綠的香菜葉飄在中央,更添幾分清爽。
孟琦早已食指大,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麵條。
麵條口勁道爽,帶著麥子天然的香氣,再小心地啜一口湯,那鮮味瞬間在舌尖瀰漫開來,不似葷腥的濃烈霸道,而是山野菌菇的醇厚、筍乾的清甜、豆芽的脆織在一起,層層遞進,溫潤而綿長,彷彿將山林的華都濃在了這一碗清湯裡。
再品一品澆頭,隻見筍脆無渣,香菇味,豆芽爽口多,素火帶著淡淡的煙燻豆香,素鬆又增添了一油潤的脆,口滋味可謂是都十分富了。
整碗麵看似清淡素雅,實則滋味富,層次分明,素而不寡,鮮得恰到好,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連湯都捨不得剩下。
孟琦滿足地眯起眼讚道:“唔!好鮮!這湯頭絕了!”
齊元修循聲去,隻見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隻貪食的小鬆鼠一般,忍不住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