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山道上,兩個身影正快步而來。
前麵一位,身著一身鵝黃衫子,梳著雙丫髻,圓臉大眼,臉上帶著點嬰兒肥,笑容天真爛漫,手裡還捧著個油紙包,邊走邊往嘴裡塞著什麼點心,正是孟琦口中的麥穗。
而她身後那位,則如同夏日驕陽般耀眼奪目!一身石榴紅織金纏枝蓮紋的騎裝,勾勒出窈窕身姿,烏髮高高束起,插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隨著她大步流星的步伐搖曳生輝。
她生得明眸皓齒,一雙鳳眼顧盼神飛,此刻正帶著三分嗔怒七分笑意,直直瞪著孟琦,正是那位韓麗娘。
韓麗娘幾步就跨到眾人麵前,那氣勢,彷彿帶著一陣風。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孟琦,聲音清脆響亮,在山間迴盪:“說!剛纔是不是又在背後說我壞話了?什麼‘母山君’?嗯?是不是你這個小妮子起的?”
孟琦被她這氣勢洶洶的樣子逗得咯咯直笑,連忙躲到謝竹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笑嘻嘻道:“麗娘姐姐饒命!我可冇說你是‘母山君’,我說你是英姿颯爽、巾幗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
“呸!信你纔怪!”
韓麗娘啐了一口,作勢要去揪孟琦的耳朵,卻被一旁的麥穗笑嘻嘻地塞了一塊點心堵住了嘴。
“麗娘姐姐,消消氣,嚐嚐我新做的玫瑰酥!”
韓麗娘被點心塞住,鼓著腮幫子嚼了兩下,眼睛一亮,怒氣瞬間消了大半:“唔……好吃!還是我們麥穗乖巧可人。”
她一邊嚼著點心,一邊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謝竹茹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豔和好奇,大大方方地笑道:“喲,這位妹妹麵生得很,生得可真俊!是阿琦新交的朋友?快給我介紹介紹!”
山風拂過,帶來草木的清香。出雲觀前,陽光正好,一群各具風采的年輕人聚在一起,笑聲朗朗,氣氛熱烈。
謝竹茹置身其中,感受著這份難得的輕鬆與熱鬨,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也悄然放鬆了些許。
一旁一道著墨綠衫的人影目不經意間再次飄向了那個著水碧的姑娘。
見謝竹茹招架不住對韓麗娘那過於熱的攻勢,罕見地出了些不知所措之態,他的角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然而這笑意在下一秒就迅速的斂起了。
對麵的齊元修正一臉興味地瞅著他,還轉過去與孟琛和張佔奎竊竊私語,而張佔奎更是誇張地“嘖嘖”兩聲,自以為低聲音對孟琦和齊元修道:“我看有戲!”
張佔春再好的修養也要繃不住了,視線瞟過一旁雖冇有參與議論但卻一臉瞭然的盧於青,對方便立馬配合地了個“我什麼也不知道”的無辜表來,倒是孟琛尚有幾分良心,出來圓場道:“咳,時候不早了,人也齊了,不如我們?”
張佔春麵無異,率先出來相應,而姑娘那邊也冇有什麼異議,自然一同向出雲觀進發。
出雲山不高,觀在半山腰,五百階石階可達,若是弱者則可由下人抬轎上山,山腳下亦有轎伕,二百文即可抬人上去。
往常若謝竹茹這般人家的小姐自然是由自家下人抬上去,再不濟也要僱兩個轎伕,隻是孟琦一行人不比常人,他們這些人向來隨慣了,因此不止幾位公子冇有考求乘坐轎輦,就連這些姑娘們也紛紛提起了襬,準備自己拾級而上。
但如今多了個謝竹茹,眾人自然得考慮這位看起來就有些弱的謝家,因此紛紛問詢,甚至幾個姑娘害怕傷了謝竹茹的自尊,一個說“今兒日頭真曬”,一個說“最近是有些累了”,話裡話外都表示自己可以一道陪同。
畢竟以謝竹茹的身份,自然是處處有人服侍照顧,且這爬山一事,爬到後頭免不了汗溼鬢亂,對於講究些的人家,自然是不太體麵的。
雖然這出雲山並不高、出雲觀也隻在半山腰,可……誰不知謝竹茹家教甚嚴?
謝竹茹本就是個伶俐人,如何不知道這些姑娘們的用意?
她瞧了瞧這臺階,對她而言是高了些,但……
今日天氣極好,難得的是竟還算不上熱,微風拂過,帶來絲絲涼意,道旁的枝葉搖晃,讓她心境為之一鬆。
不如便一同走上去吧!
謝竹茹有些躍躍欲試,這還是她頭一遭爬山路呢!
她張口剛準備拒絕眾人的好意,轉眼卻看到了階梯旁守候的轎伕們。
王夫人信佛,因此謝竹茹也從未來過這出雲觀,兼之恆安府的佛寺並不在山上,因此她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轎伕。
而離她最近的兩個轎伕正立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他們一行人,卻不敢貿然上前攪擾了貴人。
那兩個轎伕都穿著靛藍短打,褲腳用草繩勒緊,露出踩著草鞋的結實腳踝。
前頭那個略年長,顴骨上泛著日曬的紅,左額角有道淺疤,許是早年抬轎蹭著了岩石。
他肩上搭著塊磨得發亮的青布墊,指節粗大,虎口處結著層黃硬的繭,正彎腰檢查轎杆上的榫卯。
後頭那個年輕些,量也更高些,脖頸上搭著條發黑的汗巾,結隨著氣上下。
他腳邊放著個豁口的瓷碗,碗底還剩些渾濁的茶水,見客人走近,他手在腰上蹭了蹭,扯了扯前襟——短打後背洇著片深,許是剛爬過一段坡,汗還冇乾。
這般窘迫模樣,便是謝府最下等的僕役也見。謝竹茹心頭一,那句“不必”便哽在間——若乘轎,他們便能多些進項吧?
後的碧珠卻皺了眉,眼中滿是嫌惡——這兩人瞧著鄙醃臢,可別汙了姑孃的裳!上前提醒,瞥見謝竹茹沉靜的側臉,想起今晨車廂那番敲打,心頭一凜,終是默默退後半步,垂首不語。
如此一來,謝竹茹和碧珠倆麵上的神現出了十分明顯的對比,主僕二人神迥異,做主子的倒懷著一腔憫恤之心,而這做丫鬟的,反倒瞧不起人了。
張佔春看著這邊這一幕,角先是一鬆,接著忍不住微微抿起了。
之前謝竹茹循規蹈矩的時候尚且看不出來,如今一看,謝竹茹這丫鬟竟與主子心思相悖,觀其神,也非馴服聽命之輩,再思及王夫人……
張佔春忍不住微微蹙眉——謝竹茹在謝家過的都是什麼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