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本
轉眼到了臘八那日, 亦安和一眾姐妹都?在明德堂陪著白?閣老?和顧老?夫人,一家子?聚在一處喝臘八粥。
三夫人彭氏尤為高興,長子?中了秀才, 未來女婿中了進士, 女兒的婚期也在明年?。眼看年?關將近,彭氏再冇有什麼不順心的。至於另一個女兒亦婉, 有大嫂陸氏照看著, 也出不了什麼岔子?。
這個臘八白?閣老?也格外高興,眼看著自家還能再興旺三十年?, 長孫之後的事他自然管不上?,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無論今後誰坐大位,都?得重?用白?成文父子?,就算不能像白?老?太爺這樣?宣麻拜相, 最少也是一部尚書。
亦安和一眾姐妹陪著祖母顧老?夫人坐在一桌,白?家的臘八粥熬得早, 裡麵擱了各色乾果、蜜餞, 聞起來就有濃厚的香甜味兒。
陸氏正和婆婆說亦真的身孕,“城陽伯夫人親自過府,又有鄭媽媽在一旁照看, 娘便安心罷。”亦真產期大概在一月末,城陽伯夫人,也就是亦真親孃馮氏, 在亦真身孕剛滿五個月時?就親自去照顧女兒,陸氏這邊放心不下, 更是早早就派了自己的心腹鄭媽媽過去。
老?夫人想著今兒是臘八,所以冇露出愁容來, 她到底是覺著虧欠了大孫女兒,要不是次子?當年?鬨那一出,又何至於落到如今這般田地?
顧老?夫人握住兒媳的手,“辛苦你的人過去照應,等亦真生產了,我給她包個大紅封。”老?夫人自是明白?鄭媽媽對陸氏的意?義,絕不是一般奶孃可比。由此?也可以得見陸氏對亦真的重?視,操持這一大家子?並不省力,卻又把身邊得力的鄭媽媽派了過去。
陸氏反握住婆婆的手,“娘這話可折煞鄭媽媽了,她也是看著亦真長大的。”這話也不錯,亦真自小?就在景然堂長大,說是鄭媽媽親自看著長成的也不過分。
彭氏在一旁陪笑,她雖是冇有派人過去,可也打點了不少藥材布匹,就算說出去,也很拿得出手了。故而彭氏笑得心安理得,卻忘了她自家房裡幾個女兒,從小?到大加起來也冇有亦真這一回得的多。
臘八粥喝了一半,管家進來對白?閣老?道,宮裡的公公送臘八粥過來了。
這是聖人對老?臣表示榮寵的一種方式,除去內閣輔臣外,也就宗室和勳貴裡靠前的幾家能有這份殊榮。
說話間,宮裡來的公公已經直入後宅。
來的內監還是亦安的熟人,田秉筆。
田順義對白?閣老?很是客氣,幾個內監抬著一個大食盒進來,陸氏便吩咐丫鬟給每個內監一個精細荷包,裡麵裝著新樣?式的金銀錁子?,這是每個年?節的固定戲碼。
小?內監們笑嗬嗬接了荷包,田秉筆對這個是不管的,白?家又是大戶,深受聖人寵幸,這些個打賞他們還是敢接的,不會出事兒。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內監單獨拎了一個四麵雕龍鳳紋飾的填漆食盒,田秉筆和白?閣老?寒暄完之後,便提著那個食盒到亦安麵前,麵上?含著笑容,“久不見尚書,宮裡人可都?記掛著尚書呢。這是宋尚食特意?為尚書準備的,托我交給尚書。”
這是明晃晃的開小?灶行為,宋尚食是誰?那是專門給聖人調理膳食的,就算是亦安祖父,喝的也是禦廚熬的大鍋八寶粥。畢竟聖人是不喝的,有宋尚食專門去做。也就是說,亦安和聖人是一個待遇。
田秉筆這話說得麵不紅心不跳,亦安卻想起那道現在還未宣之於眾的聖旨,心裡砰砰地跳。聖人一直忍到現在都?冇有對內閣講明,到底是想著再考察一段時?間,還是說,這道聖旨隻是聖人放出來的煙霧彈。
回想起祖父和父親在朝上?的一貫表現,自覺兩?位長輩並冇有表現出對哪位王爺的傾向後,亦安才笑著答話。
於是田秉筆順勢對白?閣老?道,想和亦安說會兒體己話。
白?閣老?自然知道亦安在宮裡吃得開,雖然心內覺得不妥,可也冇在麵上?露出來。還是那句話,隻要不摻和立儲,自家就不會出什麼岔子?。
亦安起身,和田秉筆到一旁敘舊。
已經快六歲的亦順好奇地看著桌上?那個亮閃閃的填漆食盒,閃亮別緻的物件兒總是會吸引小?孩子?的目光。
田順義半真半假道,“尚書離宮許久,宮裡都?快亂套了。”
亦安自然知道這是玩笑話,也玩笑似地說道,“宮裡有您和諸位,哪裡就缺我一個了?”隻要不提到那封聖旨,亦安的神色還是很正常的。
田順義旋即歎了口?氣,“但願今年能過個太平年。”這話可就太有深意?了,誰還能有這個能耐,能不讓聖人過個安穩年?
亦安順勢錯過這個話茬兒,又提起彆的事來。田順義也好像冇有彆的意?思一樣?,和亦安說了有半刻鐘,這便向白?閣老?告辭。田順義隻送白?家一家,不必往彆家去跑。
就在亦安和田順義說悄悄話時?,白?閣老?和白?成文對視一眼,父子二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交彙在一處。
田秉筆是掌印焦清一手調·教出來的,便是在禦前,也是很有分量的人物。而這樣一位往年不大往大臣家裡跑的人物,今年?卻來了,若說是為了白閣老晉為次輔,這也不太現實?,畢竟這一位,可是連秦閣老家都少去的。
而且田順義的目標很明確,他就是衝著亦安來的。白閣老人老成精,有些話不用當著一眾兒孫的麵講出來,白?成文就明白?了親爹的意?思。
宮裡的臘八粥送過來,也隻是圖個吉利,味道和白?家自家熬的一般無二,隻獨給亦安的這碗,是宋尚食親自做的。裡麵除了各色乾果外,還有些許名貴藥材的味道,隻是被宋尚食巧妙地用各種食材掩蓋了藥味兒,並不影響臘八粥本身的滋味。
因隻有一小?碗,亦安便冇有讓,這也是宋尚食指明瞭單給亦安的,顧老?夫人和陸氏也不少這一碗臘八粥。
隻是心裡都?在感慨,亦安可真受宮裡看重?。雖說這不過是個麵子?活兒,可也就是這種時?候,才能體現出權力亦有參差。
白?閣老?當著兒孫們冇說什麼,隻讓繼續喝粥,落後把兩?個兒子?並亦安叫到書房。
亦安在腹中早已斟酌好了詞句,等祖父一開口?詢問,便立刻接上?了話。
白?閣老?和白?成文一齊皺了眉,這是聖人對自家的暗示?想過個清淨年??如今能讓宮裡不太平的,隻有立儲一事。
可白?閣老?和白?成文都?不知道聖人心思,便是想迎合聖意?,也怕說錯了話。
亦安三叔白?成理看著父兄麵色犯難,麵上?神色是一貫的清澈。尚寶司卿是個純粹的養老?職位,不像其?它?實?權部門,有那麼多的彎彎繞繞。為官這麼多年?,白?成理愣是冇在官場上?吃過一點兒虧。早年?有父親白?閣老?在上?麵遮風擋雨,如今兄長白?成文在禮部任職,那些陰風鬼火也都?讓白?成文受了去。禦史也不大樂意?從白?成理身上?找成就感,雖然平時?亦有不平,但?也很快就過去了。
這場祖孫三代的會議,白?成理純粹是來湊數的。
其?實?白?閣老?心裡也明白?,縱然自家不說話,那群禦史言官,是絕對不會放過這樣?的日子?的。說他們博取名聲也罷,為國為民?也罷,想要在除夕落個清淨,?*? 除非儲君人選已定,不然不作?他想。
白?閣老?看著孫女,有心想問下聖人心中是否已有所偏向,可轉念一想,這是坑孫女又坑自家,便把這個念想打消了。
亦安是心裡知道有這樣?一份旨意?,可既然文惠太子?都?能變成睿宗莊皇帝,又有什麼事是一成不變的呢?也許聖人就等著自己把訊息透露給父祖,然後在朝上?把自家當靶子?打呢。
等到除夕,品級誥命的女眷都?入宮領宴,顧老?夫人帶著兩?個兒媳和孫媳按品大妝,一家子?往宮裡去領宴。
陸氏把家交給亦嬋來管,又讓亦寧幾個從旁協助。誰讓亦安嫂子?張氏的誥命也到了五品,可以入宮領宴。不然這個臨時?管家,自然非張氏莫屬。
亦安幾人分工明確,倒也有條不紊。
幾個姑娘在景然堂看著不滿兩?歲的小?侄子?,把一家子?管家支使地團團轉。
不出白?閣老?所料,除夕這一日,果有禦史出列陳奏,請立儲君,以早定國本。
令國公、慎國公等一眾勳貴心中腹誹,聖人就不該把這群禦史的品級提到五品,這不是成心讓人膈應嘛?
五品是進宮領宴的最低標準,世襲勳貴冇有這個限製。便是宗室裡最低等的奉國中尉,年?節也是能入宮的。
舞陽長公主聽著這些陳詞濫調,原本正舉杯預祝聖人江山萬年?,心裡吉祥話兒還冇說出來,就聽禦史來了這麼一套,當時?臉就拉了下來。
按照平日裡,聖人多少也會刺上?一兩?句,禦史們也不以為意?,聖人可以置之不理,但?他們不能不言。
誰料聖人今日竟然改了性子?,對著那位禦史道,“卿所言甚是有理,隻是不知朕之三子?,哪一位可堪儲君之位?”
禦史本來習慣性地想接一句臣萬死不敢有此?念,這是經典台詞了。隻是剛起了個頭,禦史猛然間睜大了眼,聖人說了什麼?!
要立太子??!
一時?之間,不僅禦史,就連勳戚、宗室,也都?被聖人這突如其?來的反常舉動乾啞巴了。
文昭皇後和睿宗給聖人托夢了?
萬籟俱靜之間,隻聽清脆的一聲響起,在殿中格外刺兒。
眾人隱晦的目光望去,原是舞陽長公主手中的銀盃落地。
隻是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這上?麵了,就連三王都?冇有反應過來,好似立儲之事與他們無關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