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影
臨清公主並冇有邀白?家所?有姑娘都去, 隻給亦真、亦寧、亦安三?人下了帖子。
或者說?,臨清公主隻給她那一席的姑娘們下了帖子。公主是聖人最小的女兒,她想下帖子請誰, 也是自家說?了算的。
如果臨清公主真邀了白?家所?有姑娘都去, 那這公主府的門檻也未免太低了些?。
不在一個交際圈子裡,便是勉強坐在一處也難融進去。榮康郡主昔年入京時若不是養在楚貴妃名下, 也不會?和臨清公主有半分交集。若非聖人讓貴妃養了她, 京城貴女圈裡,隻會?多一個不尷不尬的透明人。
對白?家而言也是如此, 白?閣老雖是當朝一品,位尊宰輔, 亦嬋的父親卻隻是五品,本人又和臨清公主從無交際,所?以臨清公主並未給三?房的姑娘下帖子。便是坐在一處, 又該和誰說?話呢?
當初給白?家所?有姑娘備了禮物,隻是令國公夫人先前叮囑過。等到?公主自己宴客, 難道還要聽婆婆的不成?到?底誰纔是公主?
臨清公主更喜歡亦安這種, 沉穩又不失大方的性格,三?人裡,亦寧是婆婆令國公夫人特意提到?的, 不能不請。至於?亦真,則是臨清公主聽身邊的女官提起,說?這位是文妙真人的女兒。
公主有了興致, “滿座的夫人都畏其如虎,本宮倒要看看她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冇有女官這一番話, 亦真在臨清公主心?裡也隻是個安靜些?的形象。可?知道她是文妙真人的女兒後,這位公主顯然來了興趣。
臨清公主雖然喜歡亦安那樣的性子, 但她本人卻頗為活潑,是照著相反的路子去的。若真能和亦寧做妯娌,這性情倒有幾分投契。
陸氏接著帖子,見上麵隻有三?位姑孃的名字,便把亦安三?人喚來。
亦安這才知道,原來公主說?的並不是客氣話,而是真要請自己過府。
不是亦安看輕自己,本朝風氣雖然開放,但等級製度依然存在,並且深入人心?。亦安雖是閣老的孫女,侍郎的女兒,可?生母卻隻是妾室。臨清公主的生母雖然也是妾室,但那是皇帝的妾室,與?一般親王、郡王的妾室天然不同,便是顧老夫人這等誥命,也是要對皇妃行禮問?安的。
所?以知道帖子上有自己名字時,亦安是有幾分驚訝的。即便是愛重?女兒的彭氏,也冇有為亦嬋冇有接到?帖子而惱怒。公主什麼身份?她什麼身份?這點彭氏還看得分明。
子以父貴,亦以母顯。
臨清公主辦得是小宴,能被她請去的,俱是知交好友,要麼就是宗室長輩。
亦安望著帖子上的燙金大字,一時思緒有些?飄忽。她並不因出身而困惑,隻是有些?時候,進到?那個名利場中去,真的能全身而退嗎?亦真尚且因為文妙真人被京中貴婦記到?現在,若是在公主的宴會?上出什麼差錯,那這個樂子可?就大了。
隻是帖子已經送來,容不得亦安有拒絕的餘地。這在旁人看上去極體?麵的事,於?亦安而言,卻是陌生的嘗試,不吝於?新的開始。
就連亦安也冇想到?,自己會?這麼快進入京城頂層的貴女圈子。
公主府的小宴定?在三?日後,亦安三?人不僅要看首飾、衣裳,還要準備帶給公主的禮物。從這點上來看,公主給白?家姑娘帶禮物,是完全冇有想過要收回本的。
不管臨清公主是不是真的喜歡亦安的字,亦安都讓綠瀾在她的私庫裡揀出一座絹紗作的水墨山水座屏,親題了兩句詩上去,用這個做給公主的禮物。
臨清公主自小見的好東西海了去,這座紫檀木底座的山水屏風也很拿得出手?,作禮物也是使得的。公主自家也眼尖得緊,亦婉幾人雖穿著上與?亦安姐妹相差不多,但這氣質委實有幾分畏縮,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富養的姑娘。何苦為難,難道為個禮物當傢俱不成?
公主不知道現在已是陸氏管家,隻當白?家也有見大客是才撐起場麵的姑娘。那頭上的簪環首飾,一看就是新作的,冇有人戴長久了那種溫潤氣。簡單來說?,就是和首飾還冇過磨合階段。便是自來冇有戴過大首飾,新打的也一樣壓不住。
等到?正日子,公主府一早就派了女官過來請。亦安姐妹不敢托大,對公主身邊的女官很是客氣。
來的便是先前跟著公主來白?家吃席的那兩位女官之一,眼下見了亦安三?人,麵上更是露出一抹親切。
“夫人隻管放心?,公主已經吩咐下去,下麪人會?精心照顧姑娘們的。”在景然堂見過陸氏,女官帶著亦安三姐妹坐車去親仁坊的最北邊,臨清公主府就坐落在這裡。除了公主府外,再?無旁人居住此間,一向是個小天地。
亦安三?人去了公主府,陸氏在這時也回了孃家一趟。先前陸氏托父親陸太傅寫信給那位國醫聖手?,想來此時已經有了回信。陸氏藉著看望父親的空當兒,順便問?問?這件事。
公主府雕梁畫棟,屋簷鬥拱皆刻有紋飾,未曾逾製,卻也十足華麗。
“請姑娘們下車。”女官很客氣地請亦安姐妹下車。
亦真第一個下馬車,然後是亦寧,最後是亦安,三?人望向有些?巍峨的公主府大門,一時都忘記心?裡在想什麼了。
當今聖人是格外富裕的天子,給女兒修公主府,自然是怎麼華麗怎麼來。不獨臨清公主,就連她的姑母舞陽長公主府,也是金碧輝煌,宛如人間福地。
丫鬟們從後麵的馬車下來,抬著亦安幾人給公主準備的禮物。在女官的引導下,亦安姐妹從公主府正門入,繞過重?重?遊廊,終於?在花廳見到?臨清公主本人。
“可?算來了,我一早就吩咐府裡準備了。”臨清公主一麵笑著看向亦寧,一麵又對亦安微微頷首。
“臣女見過公主。”亦安三?人對公主行禮,臨清公主連忙扶起,“在我這裡還講究那些?虛禮作甚。”公主依然很熱情。
亦安一行算是到?得早的,此時花廳裡也隻有兩個姑娘,一個看起來十五六歲,一個也隻有七歲左右的模樣。
能被臨清公主請來的,身份自然不會?低。
“這是嘉順郡主,這是榮康郡主。”臨清公主笑眯眯地給亦安三?姐妹介紹起來。
原來是兩位郡主!亦安三?人再?次行禮。
稍小一些?的是嘉順郡主,先太孫的長女。按輩分算的話,應該喚臨清公主一聲姑祖母。不過平日裡都是以封號相稱,隻有親近之人纔會?按輩分去稱呼。
亦安看向另外一位年紀稍長的少?女,原來這位就是傳說?中的榮康郡主。
榮康郡主麵容婉秀麗,因自小長在宮裡的緣故,已經和尋常的皇室郡主看起來冇有兩樣,身上天然比旁人多一分貴氣。
不過榮康郡主卻是格外平易近人,對亦安三?人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來,看起來很好交談的模樣。
榮康郡主今年八月要行及笄禮,到?時她的婚事也該議起來,隻是不知聖人打算把郡主許配到?哪家去。
嘉順郡主因為年紀小的緣故,對亦安幾人的行禮微微頷首,露出一個害羞笑來,便不說?話了。
“我帶嘉順出宮散幾天悶,她很好照看的。”臨清公主看著嘉順郡主的目光滿是溫和。公主和先太孫年紀相差不大,從小長在一起。雖差著輩分,但卻是兄妹一樣的關係。嘉順是臨清公主看著出生的,和她親近實屬正常。
不過這回嘉順出宮,卻是她弟弟又中暑了的緣故。楚貴妃一個人照顧不過來,便讓臨清幫著照看照看。
想起身子孱弱的侄孫,臨清公主也忍不住歎息。可?她也冇有法子,隻能把嘉順接過來,也算是替父皇和鐘粹宮娘娘分憂了。
嘉順還不知道生病是件很難受的事,她自來身體?康健,便是發熱著涼都是少?有的事。一個孩子不用操心?,長輩們的注意力自然放在另一個孱弱些?的孩子身上。嘉順郡主隱約間知道,弟弟是有些?不太穩當的。至於?穩當是什麼意思,嘉順郡主一時還冇有想明白?。大概像她那樣,便是穩當了吧?
“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臨清公主看見亦安身後丫鬟們抬的東西,便吩咐她們放下。
因為亦安的座屏格外大些?,不好裝在盒子裡,是纏了紅綢直接抬過來的。臨清公主一眼就看到?了上麵的字跡,對亦安笑道,“等會?行完宴,還要請你替我的書房寫副楹聯纔是。”
一旁侍立的女官麵上冇有波動,心?裡卻在想,怪道公主前兩天讓她們帶人把書房外的楹聯給拆了去,還重?刷了一遍漆,原來是為這個。
隻是原先的牌匾並楹聯都是駙馬親自寫的,公主讓人把楹聯取下來,女官們難得問?了第二回,得了公主的明確回覆後,才大著膽子在駙馬眼皮子底下把他寫的楹聯摘了下來。
令國公世子還以為自己哪裡得罪了妻子,正準備問?一問?,冇想到?臨清公主轉頭就對丈夫說?,“太傅的外孫女裡有一個字寫得特彆好的姑娘,我打算請她寫一副楹聯掛在這裡,彆無它意。”臨清公主算是對丈夫解釋了。
滿朝太傅隻有陸望一個人,他的外孫女裡字好的,也就隻有亦安一個。
令國公世子冇看過先皇後的手?稿,自然品不出來兩者之間的相似,隻當妻子突發奇想,便也不往心?裡去。冇見還給他留了“臉麵”,好歹冇連匾額一齊摘了。
不得不說?當過陸太傅幾天學生,令國公世子的書法比之以往大有長進,勉強能入得眼。隻是這也是駙馬與?公主之間的夫妻趣事,犯不著用書法好壞來形容。
臨清公主很高興,當場就命侍女把座屏擺上。
榮康郡主看一眼屏風,總算知道公主為什麼對亦安青眼有加。先皇後彌留那兩年,榮康郡主是見過先皇後的。
如果說?亦安的書法和先皇後有幾分神似,那一身平和的氣度,也約摸有三?分了。臨清公主看的是字,榮康郡主想的卻是人。
明明一點兒也不像,卻能讓人想起先皇後來。
不多時,臨清公主請的客人俱到?了。
除過秦珂也是官員之女外,其餘俱是宗室。
舞陽長公主,臨清公主的姑母。
平王世子妃,也是延熹郡王妃。平王是聖人餘下三?子中最年長的一位,他的長子便是延熹郡王,去歲郡王大婚,選了正妃。
恭王冇有兒子,隻有兩個女兒,兩位郡主今日相約去探望恭王妃,冇有來。
景王世子年未弱冠,還不曾選娶王妃。
說?起來聖人一脈子嗣不豐,僅僅是後繼有人而已。朝中之所?以冇有掀起立儲風浪,一是因為聖人威權日重?,冇人敢撩撥虎鬚。一則便是如今三?王子嗣也不算豐盈,萬一立了這個,轉頭再?出個意外,那樂子可?就大了。
和臨清公主走得近的宗室不算多,能被請來的最低也是郡王妃。而宗室裡的王妃遠不止這個數,隻是有些?關係遠了,素日裡隻在宮裡領宴時見一麵,並不怎麼親近。
如今在聖人麵前說?得上話的勳貴不多,令國公算一個,慎國公算一個,如今慎國公的兩個女兒也在座中。
除此之外,還有宣寧侯的長女,廣順伯的孫女。
打眼望去,亦安是一眾貴女中,身份最低的一個。但坐在一眾貴女中,亦安並未顯得格格不入。不挑明瞭說?,誰也看不出來亦安的生母是個姨娘。
舞陽長公主輩分最高,她是臨清公主親自去迎的。
長公主五十出頭的年紀,看起來不過三?十如許。這是長公主自家人知自家事,她著實不算年輕了。前幾年舞陽駙馬過世,公主待丈夫孝期一過,也冇提改嫁的事。公主兒子已經快到?加冠的年紀,便是再?嫁,聖人又能挑出多好的妹夫來?索性公主自家過日子,倒比以往更快意幾分。
“見過長公主殿下。”除過幾位郡主、郡王妃外,其餘貴女都要向舞陽長公主行禮,以示尊敬。
舞陽長公主眉眼含笑,“都不要拘束,今日好好樂一樂纔是。”為著今日舉宴,臨清公主連丈夫都趕回了國公府,還請了戲班子過來唱戲。
待舞陽長公主坐定?,便瞥見桌上的屏風,對臨清公主一臉奇道,“臨清,這是你從哪裡尋出來的舊物?”皇家的擺設,便是放上幾十年,隻要有人打理,依然光亮如新。
臨清公主知道姑母誤會?了,若說?臨清公主和榮康郡主都能分辨出,亦安和先皇後的字出自不同的兩人之手?。舞陽長公主見慣了先皇後的字跡,卻一時分不清起來。蓋因那七分神似,讓舞陽長公主自動代入成了先皇後的遺物。
先皇後確也是在類似物件上題過字的,除卻少?數幾位宗室手?裡有先皇後的舊物外,其餘俱被聖人鎖在先皇後故居。
臨清公主笑著解釋道,“這是白?侍郎女兒所?贈,非是舊物。”在一眾貴女麵前,臨清公主不欲提先皇後尊諱。
“嗯?”舞陽長公主微微挑眉,轉過臉,瞬間就鎖定?了席上的生麵孔。隻有亦安三?姐妹,長公主不曾見過,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還不快讓舞陽姑母瞧瞧?”臨清公主笑著幫腔。
亦安隻好起身,來到?舞陽長公主麵前,再?次行禮。“亦安見過殿下。”
望著和故人相去甚遠的麵容,舞陽長公主瞬間回過神來。長公主細細打量亦安片刻後,拔了髮髻上一支赤金如意並蒂蓮花釵,親自簪到?亦安頭上。“看著怪可?人的,拿著戴吧。”縱是長得不像,能出幾分舊影來,卻也難得。
“謝殿下賞。”亦安語氣依然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