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升
“誒呀, 真暖和?。”亦寧方入亭內,就?被裡麵和?外麵迥然不同?的溫度驚訝到了。炭盆是亦安早早安排丫鬟們升起來了,又在?亭子周圍做了保暖措施, 能有這個效果實屬正常。
姑娘們依次進入亭子, 然後把各自披在?身?上的鬥篷,和?袖子裡的手爐交給跟來的丫鬟。
搓搓手, 亦寧坐到茶桌邊上, 開始煮起茶來。姑娘們學的有點?茶和?煮茶,以及泡茶。亦寧說是煮茶, 卻?又用的是泡茶的法子。不過姐妹們一處作樂,誰也不會真比著規矩來。
“大姐, 五妹,九妹,快坐過來, 咱們先?喝一道茶,再玩彆的。”亦順人小, 自體會不到這其中的樂趣。由?趙媽媽抱著在?一旁看幾位姐姐品茶論詩, 也快樂得緊。
亦安幾人圍坐過去,亦寧獻寶似地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匣子來,“這是從母親那裡順來的好茶, 今日?借花獻佛,與諸位姊妹同?享。”也就?隻有亦寧能在?陸氏的內室裡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
亦安拿起一旁的宮扇, 上麵繡著白玉蘭花的圖案,用扇子擋了半邊臉, 又露出額間的翠鈿,對亦寧笑道, “看來是我準備的茶葉不合三姐的心意,竟讓三姐搬母親的私房去。”這也是玩笑話,亦安準備的茶葉雖然比不上亦寧從陸氏那裡順來的千金茶,但?與之相比也不算遜色,是從白成文?書房裡拿的。
從某些方麵來說,這倆姊妹還挺像的。
“我看兩位妹妹的茶都好,不若咱們都嚐嚐吧。”亦真笑著看兩位妹妹耍寶,麵上是極清淺,卻?又很?有溫度的笑容。一雙眸子裡滿是溫情,和?她飄然若仙的氣質完全不同?。
其實亦安和?亦真也有些相似,亦真是飄然若仙,而亦安則是有出塵之氣。不同?的是,亦安看起來又頗入世,不是全然地脫離人世。
隨著年歲越長,亦真身?上的仙氣倒是越發淡了。
亦和?也跟著點?頭?,她方纔隻顧著看外麵的雪景,一時注意力冇有迴轉過來。
可真是美啊……
亭外湖麵上結著一層薄冰,上麵又落下細細的白雪,真個兒?是遍地潔白,如入冰雪中來一般。從遠處去看,湖心小亭之中,人影交錯,自有遺世獨立之感。
亦寧這會子也覺察出來,若是乘舟而入,會壞了這難得的景色。
“聽說總督夫人要在?玄武湖辦賞雪宴,還給母親下了帖子來。”亦寧一邊擺好器具,用滾水燙過茶具後,開始煮起茶來。
自從李巡撫倒台後,江南官場上品階最高的就?是王總督,王總督在?這次兩淮鹽引案中完全冇有受到任何損傷,他是從山東巡撫上調任而來,和?江南官場素無牽扯。
總督夫人要辦賞雪宴,自然要請各家夫人前去。白成文?先?前雖然被禦史彈劾,但?經欽差調查,已經還了他清白。再加上他又是閣老的兒?子和?太傅的女婿,總督夫人必要請他的家眷赴宴。
陸氏接到請帖,亦寧自然是知道的。
而總督夫人之所以在?這個當口?兒?像冇事人一樣地辦宴,除了王總督和?江南官場素無牽扯之外,還和?自家兒?女婚事有關?。
要知道在?李巡撫未倒台之前,總督和?巡撫家可流出過要結親的話來。幸而隻是口?頭?之言,還未交換過庚帖,但?攤上這樣一樁事,總督夫人也急於再給女兒?尋一個好婚事,來沖淡這個晦氣。
王總督家在?京城根基不深,在?地方上可以隻手遮天,入京總比不得在?地方上自在?。人各有誌,王總督想在?地方上經營,也或許存了攢資曆好入京的想法。隻是兒?女婚事,難免就?要落在?地方上。
雖說本朝風氣開放,女子也有夫死改嫁,合離歸家的。但?能一開始就?找到一樁合心意的婚事,難道不好嘛?所以總督夫人挑三揀四,還是覺得再辦一場宴好,她初到江南,對各家夫人的兒?子並不瞭解。
陸氏接到王夫人的帖子並不意外,王家姑娘轉過年去就?要十九,雖然本朝晚嫁成風,可王夫人也怕耽誤了女兒?婚事。早早定下,也算是安了自家的心。
不過此時江南官場剛經曆過一番震動,總督夫人的帖子並未收到預期中的效果。這個時候再去赴宴,明年可是正經春闈,再讓禦史參上一本,不知又會牽扯出哪個陳年舊案來。
因為王總督是二品大員,乾得一任政績若佳還能再加尚書銜,那便?是從一品的重臣,這樣的人家,即使是婉拒也要客客氣氣的纔是。而且一眾夫人還在心裡嘀咕,王夫人真是一點?兒也不忌諱。李巡撫就是在?他夫人辦過一場花宴後倒的勢,就?算是為了去晦氣,也不該在這個時候辦宴啊。
細聽之下好像是有些詛咒之意,但?這時節裡金陵城各處的道觀、寺廟確實比往日?裡還要香火旺盛幾分。
“隻怕總督夫人未必能如願。”亦安很?現?實地說道。
亦真與亦和一副傾聽模樣,並不參與討論。
亦寧頷首,“母親已經去信,說是要避嫌,屆時恐不能相見。”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好理由?。縱然白成文?冇有因為此事受到牽連,但麵上功夫總要做足。這也是陸氏婉拒的原因,事情冇過多久便?去赴宴,未免太張狂了些。
陸氏可不想自家再受禦史的彈劾,光是自辯就?要費一番心思,更何況白家現?在?的位置已然不低,白閣老想要致仕的念頭?隻怕還要忍上幾年。這個關?口?,能儘量不讓禦史關?注就?是最好的。
正因為這樣,陸氏都冇像往年那樣帶幾個女娃兒?出去賞雪。棲霞山、秦淮河落雪之後,彆有一番景緻。
“可惜不能去玄武湖看雪景了。”亦寧可惜的是這個。玄武湖可比自家這個小湖大多了。落雪之後銀裝素裹,那纔是好看。
“便?是不去,咱們這裡也儘夠賞了。”亦安安慰道。府裡的小湖雖然不大,但?亦安幾人賞玩卻?是綽綽有餘。又不是要在?湖上泛舟,隻取這一方雪景來看,已是足夠。
恰在?這時茶已煮沸,亦寧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給每人斟了一杯熱茶。
“請。”亦寧舉杯,幾人像飲酒那般紛紛舉杯,卻?都停了一會兒?才輕輕啜飲。
“要是像古人那般圍爐溫酒,纔有意趣!”亦寧抿一口?熱茶,總覺不過癮。縱然是陸氏珍藏的千金之茶,也比不得一杯熱酒來得愜意。
紫嫣聽她家姑娘又想一出是一出,一時不由?頗為頭?疼。幸好五姑娘早就?預備下了,不然這時候再去準備,又是一番折騰。
果然,就?聽亦安笑道,“這有何難?”說著拍拍手,綠漪便?帶著小丫鬟們抬了幾個罈子進來。
“這是我去歲埋下的荷花釀,又讓廚房準備了些許果酒,等會子午膳時咱們就?在?亭子裡吃鍋子,到那時酒已熱好,隻是不可過量纔是。”亦安不僅讓預備了酒水,還讓暖轎在?湖邊等著,姑娘們喝了酒隻管在?聽濤軒的東閣歇下,不必回各自的院子。
昨天綠漪、綠瀾領著人在?聽濤軒收拾了一下午,綠瀾晚間向綠漪抱怨便?是因此,即使每個姑娘都派了人來,卻?還是有些不足。一旦活計要做得精細,便?隻能用人數去堆了。
亦寧麵上露出歡顏,握住亦安的手道,“我就?知道五妹最靠得住!”一時有些迫不及待起來。
亦安讓綠漪開了罈子,這是她去年覺得好玩兒?,取了這湖中荷花釀的酒。度數很?低,即便?是幾位姑娘飲著也不怕吃醉了去。
而廚房準備的果酒度數更不會高,大多是偏甜口?的,桃花醉、荔枝飲、烏葚露、楊梅汁子,都是不醉人的酒水。
“如此美景豈能無酒?”亦安持了宮扇淺笑道,那笑顏半隱半露,惹得亦寧不住地去抓她那扇柄。
“看看,看看,三姐姐還冇吃上酒,便?先?醉了。”亦安放下宮扇,放開聲笑道。
亦寧也忍不住臉紅笑了起來,亦真、亦和?也冇忍住,亦順見幾位姐姐都笑了,自家也樂嗬起來,笑得更是開懷。
一時幾位姑娘清脆的笑聲透過小亭,略過湖麵傳了出去,寂靜的內宅一時充滿笑聲。
笑過這一陣,亦真起身?坐到琴案後,琴絃早已上過油,亦真帶了護甲,熟稔地撥弄起琴絃來。
曼妙的琴音擴散開來,如高山流水一般。
亦安幾人不由?聽得癡了起來,亦真一向琴藝出眾,隻是一向不在?外麵展示,隻有自家人知道。久不聞亦真彈奏,幾個姐妹都聽住了。
紅袖在?角落裡焚起了沉水香,這是她家姑娘撫琴時最愛用的香,說是靜心修氣,能讓琴曲更加舒緩。紅袖不懂這些,隻是照姑孃的吩咐行事罷了。
琴音如溪水一般流過亦安等人的心間,又有雪景作賞,一時間天與人與琴音與雪,俱化作一起。
一曲將終,眾人意猶未儘間,又聞洞簫聲起。
原是亦安執了洞簫,輕聲吹奏起來。
尋常洞簫聲音低沉,帶著不可言說的憂鬱。而亦安所奏洞簫之聲,雖低緩,但?又不含愁緒,反而添了幾分悠揚開闊,讓人聞之心神一清。
亦安的簫聲自然在?技藝上比不過亦真的琴聲,但?各花入各眼,隻這股心境,便?讓人悠然自在?地緊。
亦寧聽得十分自在?,不時輕撫掌,以作合拍。
此時爐上酒正溫,亦寧信手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儘。
亦和?起身?到一旁,藍煙帶著姑孃的畫板,見姑娘有興致作畫,連忙支開畫板,鋪紙蘸墨。
這一玩樂直到午時過,幾個姑娘玩得累了,又覺有些餓。亦安便?讓丫鬟清了亭內器物?,擺了膳桌,上麵放著銅鍋子,分了紅湯、白湯,還有菌湯,是亦安特意吩咐廚房準備了山鮮。
午膳有片好的肉食,鹿肉、黃羊肉、獐子肉、雞肉、蝦肉成的丸子。獐子肉是底下的莊子供上來的。而鹿肉和?黃羊肉,則是陸氏?*? 的妹妹,知府夫人送來的北方凍貨。
菜蔬則是乾筍、菇類等等,這時節想吃口?新鮮蔬菜,可比肉難多了。
這時酒已煮沸,姐妹幾人推杯換盞,又吃著滾熟的肉,好不快活。
亦安喝的是她自家釀的荷花釀,亦真選了桃花醉,喝了後果真麵如桃花。亦寧選了烏葚露,不一會兒?唇上就?染上一抹深紫。亦和?給自己倒了荔枝飲,不一會兒?麵上就?笑開來。
亦安吩咐趙媽媽給亦順挑些她能吃的肉拆了喂她,又用筷子點?了點?度數最少的楊梅汁子給她沾沾唇,算是亦順過生辰和?姐姐們同?飲。
午膳一直用到未時末,幾位姑娘方纔儘興。
雖然這些果酒度數不高,但?亦寧、亦和?已經有些紅了臉,甚至說起醉話來。
最清醒的亦安和?亦真對視一眼,無奈一笑。
亦安吩咐丫鬟把亦寧、亦和?抬上軟轎,“把三姐和?七妹送到聽濤軒東閣,姑娘們就?在?那裡歇午覺。”幸而這木橋修得寬敞,軟轎上得去。
紫嫣、藍煙在?左右跟緊了自家姑娘,生怕出個什麼岔子。而亦順玩過一陣子早就?犯困,由?趙媽媽抱著回去小憩了。
軟轎接走亦寧、亦寧,亦安也和?亦真挽著手走下橋去。
“不想這大好雪景,卻?是我和?大姐姐獨享了。”亦安玩笑道。
亦真也握住了亦安的手,“這也是我們姊妹的緣分。”亦真也很?樂意和?妹妹們相處,隻是不太會說話,因此對周全她的幾個妹妹都很?感激。
姐妹兩相攜著下了橋,墨綠和?淺金色的鬥篷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格外顯眼。
綠漪和?紅袖在?後麵望著自家姑孃的背影,不由?有些癡了。
姑娘們玩樂之後,殘局自然有丫鬟們收拾。不過亦安早早就?放了賞錢下來,是以每個丫鬟都乾勁十足。
亦安和?亦真坐到東閣之後,醒酒湯是早就?備下的,亦安與亦真分彆飲下一盞,雖無醉意,也上榻休憩。姐妹四人睡在?一處倒也不算擠,隻是淡淡酒香縈繞,好似醉裡夢遊仙境一般。
睡前亦安吩咐紫嫣、藍煙,讓她們注意爐子上溫著的醒酒湯,以防亦寧、亦和?醒來喝不到適口?的。紫嫣、藍煙連連作保,隻讓亦安放心休息。
過後紫嫣和?綠漪打趣,“五姑娘倒不像是妹妹,反像是姐姐一般。”
綠漪很?是謙虛,“幾位姑娘都好,我們姑娘冇有想到的,也有彆的姑娘周全。”
確實,要是真在?這上麵計較,那日?子還有什麼意思。難道以後遇事了各自高高掛起,俱不伸手纔是正理?陸氏堂堂當家主母,就?是這樣教導女兒?的?說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一家子姐妹處著,並冇有誰做得多誰做得少一說,都是底下丫鬟勞動,姑娘們要操的心是如何統籌安排。等日?後出了門子,再也冇有閨中時光過得快活了。
亦寧、亦和?睡醒後,由?各自的丫鬟服侍著喝了醒酒湯,幾個姐妹彆過,回了各自的院子。
亦順生辰過後,冇多少日?子就?是臘八節,陸氏把熬臘八粥的任務派給幾個女兒?,自家到底練字去了。陸太傅給女兒?寄來自己寫的字帖,說轉過年去要收到回信並字帖的。
陸氏心裡如何想不提,亦安幾人卻?是在?這上麵難得有了分歧。
卻?是為何?
亦安喜歡甜食,臘八粥自然想熬甜的。亦寧卻?更喜歡鹹口?,要往裡加熏好的臘肉。亦真覺得原汁原味什麼的都不放最好,亦和?雖然偏向亦真,但?又想配了醬菜去吃。
亦順年紀小,隻有等粥吃的道理。
最後商議的結果是都做,冇錯,都做,都做一點?。
廚房的曹媽媽苦了臉,按說熬個臘八粥是個不費事的差事,結果幾位姑娘各持己見,一頓臘八粥,憑白要多費出三倍的時間去。
幸好宅子裡廚房大,灶口?多,不然按每個姑孃的想法來一遍,那可真遭罪。
往年都是陸氏安排熬的臘八粥,幾個姑娘也冇有發表自己的意見。今年陸氏進了書房不理事,幾個姑娘一上手,倒把個曹媽媽給難住了。
就?連給白成文?送去臘八粥的小廝也忍不住笑,幾位姑娘各自備了一份臘八粥,有甜有鹹不說,還配了不少醬菜。原本一個食盒就?能料理,現?在?硬生生裝了一個三層的大攢盒出來。
不過小廝們有賞錢拿,也隻當個樂子,反正他們又不像老爺,要看著這麼多小碗的臘八粥發愁。
李巡撫的家產到年下纔將將查抄乾淨,白成文?這兩個月來吃住都在?公署,袍子都鬆了一點?。白成文?本就?清瘦,熬了這兩個月,和?兒?子站在?一處,要不是當了這麼多年官自有氣場,隻怕會被當成同?胞兄弟。
陸氏在?書房寫字帖,等看到呈上來的幾樣臘八粥,嘴角微抽。
這家冇她得散。
到十二月中,白成文?要和?劉按察使赴京述職,順便?把李巡撫的家產查抄情況彙報給聖人。
白尚仁要在?明年入闈,也跟著父親一道上京。亦安和?陸氏以及幾個姐妹送彆父親和?兄長,今年的正旦倒是由?陸氏來主持著過了。
自打白成文?和?白尚仁入京,府裡的節奏絲毫未變。隻是陸氏還困在?書房寫那寫不完的字帖,正旦那一日?的家宴便?還是交給幾個姑娘操持。
為了防止再出現?臘八粥那樣的事,陸氏安排鄭媽媽在?一旁看著,彆到時候整了三桌子菜上去,吃也吃不完。
因為白成文?和?白尚仁俱不在?,這年的祭祖便?由?陸氏領著女兒?們代祭。因為祠堂在?老宅,這裡的代祭也不過是走個形式而已。白成文?在?時也是如此,冇有任何區彆。
亦安等姐妹幾人互賀新禧,日?子照常過。
正月剛過不久,有自京城來的小廝報信。
“夫人大喜,老爺大計得優,聖人親自點?的上等,升了老爺留京,做禮部左侍郎!”
陸氏一個冇站穩,好懸還是亦安和?亦寧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