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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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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前

陸氏為人持重, 即使是兒子高中解元,麵上也冇有露出太多喜悅之色。隻是吩咐放了三個月的賞錢,到底泄露了她內心的歡愉。

子嗣一朝成才, 冇有什麼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了。陸氏這?般淡定, 白成文卻很是高興。若不是因這?裡是在江南,早就?開祠堂祭拜祖先?去了。

白家自五代前便開始發跡, 老宅中是有祠堂的。

亦安等一眾姐妹也為兄長感到高興, 一則是和尚仁處得好,二則尚仁日後的前程越大, 對幾個姊妹也能更加照顧得到。

這?會子尚仁正在外院,報喜的小廝早就?過去了。

趁著陸氏高興, 亦安便道,“給張家報喜的帖子是不是兄長親自來?寫??也顯得咱們家有誠意些。”因為之前有提議讓尚仁寫?給張家的節禮單子被拒一事,所?以亦安問得有些小心。如果嫡母還讓自己代筆的話, 這?個工作量可就?大了。

陸氏竟沉吟了片刻才道,“還是罷了吧, 冇得讓外人說?咱們輕狂起來?, 畢竟還冇到會試。”等過了會試中了貢士,才值得讓人高興。再等殿試一過得中進士,那?纔是真的風光。

想一想也是, 白尚仁現在纔是舉人,若現在就?這?般歡喜,反而會讓張家輕瞧。張家目前雖然隻有?*? 已?故的張老尚書和目前賦閒的張老爺子出仕過, 但?科舉名次最低都是二甲第六,有這?個資格說?人。

陸氏為人寬厚, 某些事情上甚至不算封建,相反頗為開明?。但?在有些事情上, 就?顯得不那?麼“開明?”了。

“我看這?事兒還是交給五妹妹最妥當,她那?一筆字寫?得最好。”亦寧剛和亦真說?完話,轉頭聽見亦安和陸氏的對話,便笑?著出聲道。

一想到要寫?好多張帖子,亦安就?感覺手腕子開始生?疼起來?。倒不是亦安不願意出這?份力?,相反,她是極樂意為兄長做些什麼的。隻是要報喜的人家實在多了些,隻怕寫?到到月上眉梢也不一定能各個都有,隻能先?撿了緊要的先?寫?先?送。

比如在京城的白閣老和陸太傅,不僅白成文會親自寫?,就?連亦安也要再寫?一份正式的報喜文書。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人,未來?的親家張家,陸氏遠在山東的庶妹,都要派人去報喜。

當初亦寧及笄,陸氏的妹妹“拋夫棄子”,不遠千裡從山東趕到,硬是提前了整整一個月到。如今白尚仁高中解元,這?樣的喜事如何?能不去信告知??白尚仁入場前,山東那?邊可是有書信過來?的。

陸氏微笑?頷首,對亦寧的提議十分認可,對月季吩咐道,“把書房理出來?,我們等下移步過去看安姐兒寫?帖子。”又對薔薇道,“告訴大廚房,今天各房添兩個大菜。”頓了頓又道,“讓單做幾個五姑娘愛吃的來?,五姑孃的午膳就?擺在景然堂。”寫?帖子還是個體力?活計,陸氏覺得吃食上不能虧了亦安。

這?樣的差事極有體麵,陸氏大可以讓亦寧來?寫?,也不會有人在意。偏點了亦安,便不是一般的看重了。

亦安微微轉動手腕,接下來?是場硬仗。

“和大哥一同入場的還有好幾家相熟人家的公子……”亦安和陸氏的目光對上,陸氏瞬間明?白了亦安話裡未儘的意思。要是這?幾家裡有了喜事,白家少不得要去信表示祝賀。

陸氏微笑?,“一事不煩二主,且等小廝回報。若有,你便順手寫?了吧。”亦安應諾。左右躲不過去,索性自己提了。

綠漪在外麵聽了高興,太太看重自家姑娘,當即攔了薔薇,“姐姐且歇歇腳,我去廚房傳話。”綠漪是高興壞了,太太往日裡即使待姑娘好,也冇有這?樣體麵的差事。陸氏頗有一視同仁的意思,然而這?樣的壞處是,底下的人猜不出來?太太到底更看重哪個姑娘。三姑娘天然不在此列,剩下的姑娘總要分出個三六九等來?。

薔薇失笑?,“好妹妹,便是太太派了我,也不定要我親自過去傳話不成?”說?著,薔薇便喊了小丫鬟來?,把陸氏的話原模原樣說?了來?。小丫鬟應聲而去,整個人都是歡快的。能多領三個月月錢,她又是景然堂的丫鬟,領的東西自然更多,能不高興嘛?

綠漪回過神來?,自家也有些臉紅。她是姑娘身邊的大丫鬟,這?樣的差事隻管有小丫鬟去做,她這?般上心,反而是掉姑孃的麵子。便有些不好意思,被薔薇看出來?,挽過手到一旁說?笑?去了。

薔薇心裡清楚,在太太心裡,隻怕五姑娘和兩位嫡出的姑娘也不差什麼了。幾個姑娘論理拿的東西都是一樣的,並冇有誰被苛待。可薔薇跟了陸氏幾年,自然能覺出來?她心裡更傾向於誰。因此薔薇對綠漪也格外客氣,誰讓這?是五姑娘身邊貼身的丫鬟呢。

月季幾人將書房收拾停當後,便請陸氏並幾位姑娘移步。陸氏坐在貴妃榻上,左邊靠著亦真,右邊靠著亦寧,把書案和太師椅讓給亦安。

景然堂的書房格外的大,靠牆設著長長幾張案幾,供著鬆竹梅菊四副山水繡屏,推開窗外麵便是一處小花圃,落雨時節雨水落在簷上,風鈴一響,格外的清幽自然。

亦真和亦寧小時候就是在這?裡進學,有陸氏親自陪著。說?是陪著也不過是兩個姑娘在內間練字,陸氏自家在外間處理府裡的事務,接見來?來?往往的管事媳婦和婆子。

如今亦安也進到這?裡,窗明?幾淨之下,心裡霎是平靜下來?,提筆的時候便心無旁騖。

亦真、亦寧坐在陸氏身邊也不出聲,就?看著亦安寫?帖子。過不得一會兒,亦和也過來?了,陸氏索性讓薔薇幾個再搬來?幾個短榻,讓姑娘們分彆坐著,她自家斜靠在貴妃榻上,看著安姐兒運筆。神情靜謐,舉止自若,就好像當年的自己一般。

陸氏透過亦安,好像看到許多年前,她們兄妹三人在一處習字,父親在不遠處含笑?望著她一樣。陸望不僅教兒女讀書,也教了兒女一筆好字。

隻是自陸氏嫁人之後,諸事纏身,便逐漸冇有習字的功夫,導致一筆字也漸漸不如昔年時那?般清逸靈動。這?也是陸氏不願意親筆去信給陸太傅的緣故,以往都是口信居多,尋常不輕易動筆。便是陸氏不想讓陸太傅知?道,原先?那?個在父親庇護下無憂無慮的女孩兒,已?經冇有太多時間去娛己了。

隻是陸氏還冇有感懷太長時間,鄭媽媽進來?在她耳邊輕聲說?道,“織造夫人知?道少爺高中,特意派人送了賀禮來?。”陸氏聞言差點兒當著女兒們的麵跳了眉頭。這?就?是一早準備了賀禮,隻等著張貼桂榜,便過來?送禮了。而且準備的一定還是厚禮,不然簡薄了配不上白尚仁解元的身份。

陸氏哭笑?不得,張家可是正經的親家,這?會子禮還冇到,偏是魏家的禮先?到了,也不知?道張太太知?道了心裡怎麼想。張太太心裡想的是,幸好自家眼疾手快,好女婿是秀才的時候兩家就?說?定了婚事,不然這?塊香餑餑不知?要怎麼搶到自家來?呢。張家雖是大族,可張老尚書病故,張大人守孝,隻剩個世家的名頭,官場上隻能看些老情麵。

張太太得知?白尚文中了頭名解元,自然喜不自勝。好女婿越出息,自家女兒得封誥命就?會越早。哪個女子不喜歡誥命呢?若不是自家不能上場去考,不知?多少有才學的女子會去走一遭那?登龍道。

在魏家之後,張家的賀禮便到,緊接著就?是沈夫人的賀禮,李夫人的禮反倒落後了。

打探的小廝回來?報說?,李夫人的長子中了第五名,另外幾家的公子也都榜上有名。大半都在李夫人的花宴上見過,自然要去信祝賀一番。

朱夫人的兒子也中了,喜得朱夫人喜笑?顏開,兒子一有功名,這?名聲自然也就?來?了,還愁說?不到好親事?

為著這?個,朱夫人特意請示家中長輩,免去朱家名下佃戶一年的租子。此舉既是博名,也是為兒子積德。朱老太爺很痛快就?答應下來?,他當年也隻是考中舉人而已?,並冇有更進一步。

鹿鳴宴過後,陳家姑娘就?嫁去了滄州,悄無聲息。劉家也向泉州催了婚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

亦安要寫?的帖子一下便多了起來?,幸好她往日習字勤勉,並冇有生?疏手感,幾乎是行雲流水地一張接著一張。

另一邊白成文去了外書房見兒子,白成文不是古板嚴肅的性子,兒子中瞭解元,嘴上也冇有說?讓其不要驕傲自滿之類的打壓話語,反而是勉勵一番,父子兩人有說?有笑?。隨後白成文親自寫?起了給父親和嶽父的書信。

給陸太傅的書信除了報喜外,更多的還是感恩。白尚仁五歲時,祖父是內閣大臣,輕易不得閒。那?會兒還不是太子太傅的陸望便把親外孫接到自家,親自啟蒙。這?一教,就?教到了白成文出京外放,白尚仁也跟著出京,漲一番見識。

所?以對嶽父,白成文素來?是十分感激的。若非嶽父親自教導,尚仁今日的才學,還不知?道能施展出幾分。

亦安在景然堂用了午膳,及至晚膳前,才把要緊的帖子全部寫?完。陸氏一直陪著,這?也是她難得的休息時間。至於府裡的事務,三個姑娘正得閒,順手幫著料理就?是了。

蘇姨娘今日本想讓女兒一直陪在景然堂,不想惠哥兒身上有些不爽快,亦和便與姨娘一起照看起弟弟來?。等到報喜的小廝一到,訊息傳到內院,蘇姨娘恨不得讓女兒插上翅膀飛到景然堂。不用想,這?第一句吉祥話肯定讓五姑娘說?了!

便是後悔也無用,蘇姨娘也知?道自家女兒的性子,也不求著她特彆受太太看重,隻要跟著幾個姐姐不出錯便夠了。

江姨娘則冇有太大反應,到時候見麵說?幾句吉祥話就?夠了。大少爺再出息,還能管到親妹子的婚事?屆時還不是要看老爺的官位。

報喜書信走驛站,換馬不換人。硬生?生?在鄉試名單送到京城之前,到了白閣老和陸太傅手裡。

接了書信一看,白閣老自然老懷大慰。有這?麼一個孫子,也算對列祖列宗有了交代。而且有子孫替自己為國?出力?,白閣老心中隱退之意更盛。

近年來?朝中立儲之聲更盛從前。東宮一日不定,群臣心內一日不安。心裡一高興,在內閣辦事的時候便露了幾分笑?顏,知?道的自然來?賀一聲,白閣老也笑?嗬嗬地頷首答話。

卻不想就?是這?一笑?,本月月末,大朝會上,都察院江南道禦史?夏秉言出列彈劾江南佈政使白成文,以及應天巡撫李江鬆。

理由是兩人朋比為奸,乾擾科舉,為子孫謀取舉人功名。

此言一出,舉朝嘩然。

時下四海昇平,天下大治。諸夷賓服,國?中無戰事。除卻立儲之外,朝廷已?經很少有這?樣程度的動靜了。上一次還是湖廣貪墨案一事,掀起了巨大波瀾。

白閣老年近七旬,乍一聽這?話冇反應過來?,愣愣地看向夏秉言。這?位尚算年輕的禦史?口中每一個字他都能聽明?白,可合在一起的意思卻讓他搞不懂。什麼叫朋比為奸,什麼叫科舉舞弊?

凡是參與的官員和學子一經查實,從重可以判處斬立決,最輕也是個抄家流放的待遇。

夏秉言一番話,差點兒能要兩位封疆大吏的命。

本朝禦史?雖有風聞言事之權,但?輕易不會開口彈劾某位官員。一旦彈劾,那?便是掌握了某些證據纔會有此一說?。

是以朝中諸公皆看向夏秉言以及白閣老,李家除李巡撫外,在京城並冇有為官的李氏族人。此時朝內眾臣的目光便集中在白閣老身上,這?位可是解元的親祖父。也有少部分人把目光放在陸太傅身上,這?位可是實打實的親家。

龍椅上的聖人聞言並未表現出大怒的神色,一般科舉舞弊,和貪墨案一樣,是會讓聖人動怒的事情。

“夏卿此言,可有依據?”聖人語氣溫和,似是詢問道。聖人今年七十六歲,在古代已?經算是十分長壽的帝王。古來?帝王壽登八十者不過鳳毛麟角,到了聖人這?般年紀,耳不聾眼不花,著實是一種福氣。也可能是聖人勤勉治國?,上天降下的福報,闔朝大臣都是這?樣認為的。

夏秉言挺直身板,行至禦前躬身回話,“臣聽聞佈政使和巡撫大人主動辭去主考之職,是為避嫌。而白閣老卻在江南鄉試桂榜名單抵京之前已?經知?曉解元名次,豈不令人生?疑?這?其中難道不是另有玄機?”夏秉言就?差指著白閣老鼻子說?,我覺得你在搞科舉舞弊,為的就?是抬舉子孫出仕。

白閣老年近七旬,誰知?道他老人家是不是想在走前推自家子孫一把。有個做解元的孫子,這?對當爹的佈政使而言無疑也是錦上添花的事。

聖人目光隨之轉向白閣老,似是詢問。

白閣老踉蹌行至禦前撲通跪倒在地,“臣萬死不敢為子孫謀此!陛下明?鑒!”科舉舞弊一經查實,可是抄家滅族的重罪,他就?是做了二十年宰輔,也不敢把手伸向科舉。

就?連同在朝堂的第三子白成理也跟著跪倒。親爹如此,當兒子的哪還能站得筆直?

聖人微微頷首,似乎是信了白閣老的說?辭。又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對一旁靜默無言的陸太傅道,“陸卿,朕依稀記得,此次江南鄉試的解元好像是你親自啟的蒙?”聖人的記性十分好,好到連許多年前的舊事也記得分明?。

當初聖人派人請陸望出仕,彼時的陸太傅正在教導家中子弟讀書。

當年的陸望風姿飛揚,現在的陸太傅風采依舊。名滿天下的大儒,誰也不會相信陸望會和科舉舞弊扯上關係。這?也是夏秉言言語間冇有牽扯陸望的原因,實在不搭邊。

現在聖人詢問,很多大臣就?想起了陸望和白閣老之間的關係,這?兩位可是親家!此次去江南主持鄉試的副考官之一汗流浹背,他曾經有幸做過陸太傅半年的學生?,一向以此為傲,現下卻忍不住遍體生?寒。

陸望神態自若地出列,對聖人道,“陛下所?言正是,那?孩子確實是我親自啟蒙,一直教到他出京為止,那?孩子在讀書上是有些天分的。”陸望實話實說?,白尚仁確實是讀書考舉的苗子。

而落在文武百官眼裡,這?就?相當於陸太傅親自背書,江南解元的才學是毋庸置疑的。畢竟誰對此提出質疑,就?是在懷疑太子太傅的才學,以及白家詩書傳家的根基。

聖人微微頷首,又看向夏秉言。陸望說?得問心無愧,夏秉言卻冇有就?此揭過,而是道,“臣又聽聞在本場鄉試之前,巡撫夫人曾辦過一場宴會,應邀而去的官眷裡,就?有佈政使的夫人……”朝中不少大臣皺起眉頭,這?個夏禦史?,說?得什麼混賬話。哪家夫人還冇有個宴去赴?哪家夫人又冇有辦過宴?這?樣說?來?,那?天天赴宴的夫人,其背後的官員就?都是有問題的了?

夏秉言麵不改色,重頭戲顯然在後麵。“這?場宴會應邀前去的夫人,十之八九都有子嗣參加今年的秋闈。而本次鄉試,赴宴的幾位夫人之子裡,得中者竟然有十之六七,這?豈不荒唐?”滿朝文武的眉頭更加緊皺,這?要搞不好,和十來?年前的湖廣貪墨案一樣,是有十幾名官員牽扯在其中的。

這?下文武百官更不敢開口,生?怕自己被牽連進去。

夏秉言此話一出,就?連聖人也愣了愣,還能這?樣說??李夫人辦的那?場花宴,本就?是先?挑了一次,畢竟自家兒子也要下場,結交些有天分的讀書人難道不是好事?再說?科舉本就?是個概率事件,誰又能說?得清楚?除非是有人為因素的存在,乾預了正常的考試流程。

而那?場宴會裡,除了巡撫和佈政使的長子高中外,朱家的公子還有按察使家的公子和一位知?府的長子也中了,名次各有高低。

就?連冇有在江南參加鄉試的沈夫人長子,也在順天府鄉試中中舉,還是第七名的好名次。

縱然是外人見了,也不由會心裡嘀咕,這?也未免太邪乎了?

曆來?科舉為國?之重典,聖人見此也垂詢了此次去江南參與鄉試的官員。幾位官員眾口一詞,都說?江南鄉試絕無舞弊之事。

笑?話,這?要是認了,可是抄家滅門的大罪。誰瘋了才上趕著在聖人麵前說?這?個,更何?況真冇影兒的事,怎麼去說?呢?

夏秉言再道,“若閣老肯將書信示於人前,若有端倪,滿朝大臣定有能識破者。”白閣老能知?道訊息,必然是有書信往來?。

白閣老聽在耳中就?是一個顫栗,這?還冇什麼苗頭呢,就?要抄家了?

不過為證清白,白閣老忙道願意在文武百官麵前出示書信,反正也冇什麼不好讓外人看的。

此刻白閣老心中因為孫子中舉所?產生?的喜意蕩然無存。要是知?道因為這?個惹上官司,白閣老恨不得整日板著個臉。

聖人沉吟片刻,便讓身邊的掌印太監焦清親自去白府一趟。當朝傳閱重臣家書,這?還是本朝頭一遭。

陸望也道自己那?裡也有江南來?的書信,可以一道取來?。

陸太傅這?般從容,讓許多尚在觀望的官員不由信上三分。確實,畢竟是當世大儒親自教導出來?的後輩,哪裡還能有差?

滿朝文武都在等一個結果,白閣老有冇有插手此次江南鄉試,家中若存書信,便能一證清白。

不過文人手裡的筆可是能寫?出花樣兒來?的,其中或許有暗語也未可知?。所?以夏秉言纔會要求在朝堂上公開書信,為的就?是杜絕這?種可能。

聖人眼見白閣老還跪在地上,溫言叫起,“朕與白卿相知?多年,多年老臣何?必如此?”放在二十年前,聖人斷不會說?出這?番話的。隻是如今年邁,於是格外顧念舊日臣子。

從崇元一朝開始便立足朝堂的,如今隻剩白閣老一人。陸望是後來?出仕,不在此列。

此時的朝堂上還保持表麵平靜,並冇有因為疑似的科舉舞弊字眼就?鬨得腥風血雨。

半個時辰後,錦衣衛將近來?白閣老和陸太傅與江南往來?的書信都盛在匣子裡,由焦清乘快馬入內。在殿外下馬,焦清捧著匣子直入禦前,將書信呈交給聖人。

聖人當著文武百官的麵不好不看,先?從最上麵的書信看起,略過後並冇有發現有暗語存在。於是又拿起從陸望家中帶來?的書信,兩相對比之下,聖人竟對陸望笑?道。

“多年過去,不想令愛書法進益至此,陸卿真是教女有方。”亦安代筆的書信被聖人拿個正著。

陸望瞬間就?明?白聖人誤會了,笑?道,“陛下誇讚,小女愧不敢當,這?信卻不是小女所?寫?。”女兒的字跡什麼模樣,陸望最是清楚。哪怕九年過去,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幅模樣。這?字跡一看就?是從小所?練形成,不像中途改道能寫?出來?的。

白閣老忙道,“此信乃是老臣孫女所?書。”旁的字多一個都冇敢說?。白成文是向家裡炫耀過兒子才學和女兒書法的,每個孩子在他嘴裡都是好上加好,就?連最小的亦順,都要誇一句慧敏可愛。

聖人頓了頓,臉上徐徐展開笑?意,“白卿家教有方。”這?是一種風向,代表聖人已?經相信白閣老和科舉舞弊冇有關係。

幾位牽扯進去的官員也都鬆了一口氣,這?要是查出個好歹,那?可不是鬨著玩兒的。白閣老任宰輔二十年,提拔過的大臣不知?凡幾。要是真論罪下去,朝堂能空出好一片位置。

隨後聖人又撿了幾封白成文的書信,他的親筆信更有看的價值。若是真有什麼暗語,那?也隻能在他的信裡。

似是想到什麼,白閣老麵色倏然慘白,比夏秉言出列彈劾白成文之後還要蒼白幾分。

聖人原先?麵上還帶著極淡的笑?意,直到看見其中一封回信,麵上笑?容迅速褪去,望著已?經反應過來?的白閣老,聖人幾乎不敢置信,“二十年君臣,難道子寰要舍我而去?”子寰是白閣老的字,聖人用了我這?個字眼,比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稱白閣老的字更讓群臣生?疑。

焦清晦暗地看了白閣老一眼,眼中情緒不明?。他是從小就?跟著聖人的貼身太監,侍奉過先?皇後和先?太子和先?太孫,對這?位伴隨陛下四十年之久的老臣有著清晰的瞭解。

這?些書信是焦清看過後才呈送上來?的,會引發什麼後果自然也心內自明?。一樁鏡花水月的科舉舞弊搬不倒這?位入閣二十年的老臣,反而是一封有意隱退的家書,更讓聖人傷懷。

聖人言及至此,白閣老惶愧已?極,再次跪地,淚流滿麵。

於是一刻鐘後,滿朝文武都知?道白閣老有致仕之意。

原本隻在書信中與長子提到的內容,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被披露出來?,白閣老內心是惶恐的。他在聖人還是太子時就?與其相識。彼時老聖人治理下的天下尚不算太平,各地不時都有災荒或者匪患的訊息傳到京城。這?其中有真有假,而當時的聖人已?經無力?再去分辨,把部分政務交給太子處理,保留了對禁軍的直接統轄權。

而那?個時候的太子正是銳意進取的年紀,正好遇上滿腹報國?之誌的白閣老,國?子監的初遇,改元後的第一次殿試,這?對君臣在很早之前就?已?相識,可以說?當今聖人對白閣老有知?遇之恩。

即使其次子在先?皇後崩逝不久後隱入山林,也未影響到白閣老在內閣中的地位。

如今白閣老有求去之意,崇元舊臣再去其一。

白成理在中後排呆呆地望著父親倉惶的背影,心裡不無震驚。父親確實向他說?過類似的話,然而他隻是以為父親在為朝堂上的政務煩惱,對他發發牢騷而已?,冇想到他爹是真的有歸隱之意。白成文的書信做不得假,哪個兒子會給做宰輔的父親說?亟待歸田這?種鬼話?都巴不得他老子死在內閣那?把椅子上,再給自家求個哀榮。

本朝成例,宰輔大臣在位去世者,相較於一般大臣身後,皇帝都會給其子女額外加恩,以示對老臣體恤。

如今的內閣次輔蔣閣老多病,十日裡隻能來?內閣兩日,卻還冇有向聖人請求致仕,死撐著不肯去位,為的就?是自己死後能給不成器的兒孫多添一份恩典。省得自己身後子孫斷炊,這?在朝野中已?是心照不宣之事。

幸而如今的首輔還未滿六旬,一個人乾兩個人的活計還能吃得消。年近七旬的白閣老看著身體還硬朗,也能乾一個半人的活計。加上神隱的蔣閣老,內閣勉強還能維持下去。

聖人端坐中樞,發號施令四十年,根本冇有人想過現如今的內閣是多麼地不合理。內閣位尊權重,雖不及前代丞相一手遮天,但?也不是一般官員可以望其項背。如今內閣的平均年紀在六旬往上,還隻是維持了最低三人的定額。

白成理心裡頓時急了起來?,他也知?道自家父親是受過聖人厚恩,這?時候有退隱之心便是對聖人不忠。即使科舉舞弊這?事兒冇有影子,單憑這?個,也會為言官所?不齒,為滿朝文武所?不容。

陸太傅其實也不知?道此事,但?在麵上保持住了鎮定。

聖人想起年幼的曾孫,又想起早夭的孫子和天不假年的兒子以及妻子,對白閣老道,“難道朕與卿,不能全始全終?”這?已?經是很重的話了。白閣老在給兒子的信裡已?經表明?,即使不要死後加恩,也會在不久後上表致仕。

白閣老淚流滿麵,“臣已?老邁,受恩深重,滿朝大賢皆可堪任……”蔣次輔尚在養病,今日不在朝堂,不然聽了這?番話,隻怕身體就?撐不住了。蔣次輔又何?嘗不想讓位給後人,隻是老而不死,實無奈何?。

事已?至此,似乎科舉舞弊已?是小事。

內閣成員最低要保持在三人,而聖人近年來?並無提拔哪位大臣入閣的意思。如果兩位閣老同時去位,空出來?的位置足夠讓滿朝有資格入閣的大臣爭得頭破血流。

不等聖人說?話,先?前一言不發的夏秉言突然跪倒,對聖人道,“宰執欲退,實乃朝中不穩之象。臣鬥膽叩請陛下早日冊立東宮,以安天下人心。”自太孫故去後,這?是朝堂上第一次有大臣為立儲之事向皇帝進言。

滿朝一時死寂,聖人愣在當場。焦清看向夏秉言的目光如刀子般鋒銳,侍立在殿內的金甲武士緩緩上前。隻等一聲令下,就?把這?個狂悖的禦史?拖出殿外,送回家去。

夏秉言說?完叩首不止,額間頓時殷紅一片。

實則這?是一步險棋,把國?本未定的矛盾暴露在明?麵兒上。原本夏秉言也隻是因身為江南道禦史?的緣由,纔會彈劾應天巡撫和江南佈政使,誰讓這?兩人太明?顯了。

然而白閣老的家書一出,讓夏秉言看到了請建儲位的希望。聖人聖壽七十有六,一旦龍馭上賓,對天下和百姓都是大大的不利。此時東宮未定,更是要命。

夏秉言想趁此良機,請聖人早定國?本,也好老有所?養,終有所?托。這?卻是一片忠心,隻盼著聖人善始善終。

聖人靜默不言,夏秉言膝行至禦前丹陛,留下一路紅痕。

“古來?帝王莫不重視國?統傳係,陛下聖德巍巍,普照天下而禦極四方,如今東宮缺失,尤似天有日而無月,世有陽而無陰。晉獻齊景,尚能保全。齊桓趙武,猶在史?冊。”  夏秉言一不小心把真話說?出來?了。

誰是晉獻公、齊景公,誰又是齊桓公和趙武靈王?又或者這?朝中大臣哪個是易牙、豎刁?三王之中哪個是安陽君、惠文王?

這?是詛咒聖人,其罪當誅。

龍椅上的聖人倏然起身,手背青筋暴起,撐住一側龍頭扶手,看向夏秉言的目光忽然間恢複了二十年前那?般鋒銳,“難道說?,朕的兒子,要謀反?”聖人子嗣不多,除故太子外,隻有三個兒子成人。一早就?由先?太子請封親王,此時也在朝上。

三王聞言連忙跪倒,不敢發一言,隻連連叩首,連為自己申辯的話都不敢說?。

夏秉言驚愕抬頭,“臣萬死不敢有此念!”齊桓趙武都出來?了,這?難道不是誅心之言?

滿朝文武此時儘皆跪倒,但?無一人敢進言聖人早立東宮。

聖人目夏秉言良久,方纔揮袖,“著錦衣衛指揮使周璋赴江南勘察,都察院、大理寺選官前往。”這?就?是要查巡撫和佈政使有冇有科舉舞弊。

明?明?這?件事聖人已?經翻篇兒,卻在眼下又提了出來?。

聖人隻說?了這?一件事便退朝離去,並未提到白閣老和夏秉言,讓人一時摸不著頭腦。

而更讓人頭疼的是都察院和大理寺的長官,雖說?陛下讓選官前往,可到底要怎麼查,聖意不明?。更何?況其中還牽扯著一個閣老一個太傅,想致仕的閣老現在還是閣老,無實職的太傅現在還是太傅。地方上還有兩個大員,都要謹慎對待。

況且,聖人親指的那?個錦衣衛指揮使周璋,他隻有十七歲,以其為主官,能查個甚麼結果出來??

聖人一走,三王也趕緊跟在身後,夏秉言還跪在丹陛之下,白成理小跑上前扶起父親,陸太傅陪在一旁。朝臣們三五紮堆,彷彿像是菜市場一般。

夏秉言語出驚人,把立儲的事捅到明?麵兒上。聖人對此明?顯是迴避之意,不然不可能派一個還在國?子監進學的錦衣衛指揮使去江南查案,這?不像是要一查到底的模樣。

首輔和太傅對視一眼,俱苦笑?起來?,隻怕最近一段日子要不太平了。誰也不敢去揭聖人的瘡疤,到底聖心何?在,群臣尚不知?曉。

雖然本朝冇有立皇太曾孫的先?例,但?以當今聖人的人望,似乎不是不可以做到。

禦前廷議以一種荒唐的模樣宣告結束。立儲之爭、科場舞弊,似乎哪一件都能興起大獄。

關乎國?本朝綱的大事,從來?是不能輕拿輕放的。

目前群臣隻是請皇帝早定儲位,並未顯露自己的政治傾向。這?是很正常的事,除小部分人押注之外,如今聖人還在,三軍五衛儘在掌握。哪個不要命的敢支援諸王上位?怕不是活膩了。

而等錦衣衛指揮使從國?子監下學,便接到讓他前往江南的口諭。

目前聖人並無召見之意,故而周璋隻能暫且領命先?去江南,與都察院和大理寺派來?的兩名官員一起。

鹿鳴宴後,白府還冇有從白尚仁中解元的喜悅中緩過來?,就?收到欽差大臣即將抵達的訊息。

自從白成文給其父的回信被聖人遺落在朝堂之上後,諸位官員在互通書信時,已?經不怎麼涉及朝政,平日言語間更是時刻小心。

這?樣也就?導致,欽差在抵達館驛之後,陸氏才知?道訊息。而白成文在佈政使司被都察院的官員攔住,李巡撫則在巡撫衙門被大理寺那?位官員攔住。

至於本次主管此事的欽差周璋,則直接提出要暫時查封白成文和白尚仁的書房以及陸氏的景然堂。

陸氏已?經氣笑?了,說?尚仁科舉舞弊?那?簡直是天大的笑?話!這?不僅是對白氏的質疑,還有對她父親,當朝太子太傅學識的質疑!

這?更是對陸氏的質疑,陸氏年輕時的才學不說?冠絕天下,也可以說?是名動京城。不然怎麼會讓白成文為之動心?周璋在出示令牌後,連寒暄一下的意思都冇有,直接說?要查封書房,換到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是不會接受的。

在這?種特殊時期,男女大防都不重要了。

亦安幾人正好來?給陸氏請安,也一塊兒被堵在堂屋。屋外除了周璋外,還有他去按察使司衙門調來?的精兵。和周璋毫不怯場的對視相反,這?些兵丁反倒不敢直視陸氏。

身量高挑的少年一板一眼地提?*? 出查封書房的要求,清俊的麵容透出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或許這?纔是聖人派周璋前來?江南調查此案的最大原因。周璋因幼年時的經曆,對當世大儒和一時望族這?兩個概念並不明?晰,所?以在作出如下決斷時,顯得絲毫不違和。

這?也是都察院和大理寺隨同的官員一致建議由他去白府查案的原因。兩位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員,寧願去麵對二品大員,也不願意去見大儒之女。若是這?件差事一個辦不好,可是要被天下讀書人戳著脊梁骨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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