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遇
大婚前?一日, 白家佈置好一應器物。
當日卯時,亦安換上常服,於祠堂祭祖後, 又換上翟衣, 等待安王前?來迎親。
辰時,鼓樂已?起, 府裡各處掛上紅綢, 很是喜慶的?模樣。
白閣老和顧老夫人於正堂高坐,白成文和陸氏, 白成理和彭氏分左右落座,一家人齊聚, 等待著安王來迎亦安。
“我的?兒?,往後…就全靠你自?己了……”陸氏和亦安說這話並冇有避諱旁人,在時下人眼中, 安王再如何看起來清弱,那也是超品親王爵位在身的?宗室。白閣老即便是首輔, 能給孫女的?助益也有限。若是和白家差不離的?人家, 那自?然是有話說。
可偏偏又是安王府,便是陸氏有心,也不能隨意登門。便是遞了帖子過?去, 安王當冇看見,也是枉然。
亦安隻笑著頷首,“女兒?曉得…母親安心罷。”
這種場合, 府裡的?姨娘自?然是冇有資格參與進?來的?,即便吳姨娘是亦安生母。
不過?陸氏並冇有照舊例行事, 而是讓吳姨娘在亦安的?院子裡和亦安見了一麵。能在亦安出門子前?見一麵女兒?,吳姨娘很是激動。她這些年湯藥養著, 已?經漸漸緩了過?來。
在碧雲館見到?穿著常服的?亦安,綠瀾正在往亦安髮髻上插首飾。吳姨娘隻靜靜地望著亦安,也不說話。
不多時,吳姨娘眸中泛起一絲瑩潤,眼淚毫無預兆地撒了滿襟,就像露水打在芭蕉葉上,聽不見聲音,卻能看得一清二?楚。
“王妃大喜的?日子,姨娘合該高興才?是。”綠瀾剛給亦安戴完首飾,轉頭看見吳姨娘這樣,差點?兒?教?唬得跳起來。
綠瀾也為難,按說姨娘是王妃的?親孃,這會子她不該說這樣的?話。可王妃眼看要出門子,更?不用說一會子行完禮還要換回翟衣。若是姨娘把王妃招哭了,這妝要重新化一次,可就不知道要多少?時候了。要是誤了吉時,這一院子的?人,難道都能吃罪起不成?
亦安麵上看不出激動的?神色,隻吩咐綠瀾,“給姨娘尋塊帕子來。”綠瀾應聲去拿帕子,旁邊的?穆尚宮老神在在,好似根本冇有察覺到?有人進?來一般。
隻要不涉及到?宮裡,穆尚宮還是很願意給亦安大開方便之門的?。就好比陸氏讓吳姨娘在亦安出嫁前?來看一回,便是和穆尚宮商議過?的?。
雖然吳姨娘是妾,但到?底是亦安的?生母,有時候規章製度之下,也有人情存在。穆尚宮一是看在亦安的?麵上,二?來也有彆的?心思?,便笑著應承陸氏,“本該如此,到?底是王妃的?親孃,到?哪裡都有這個理兒?的?。”
就這樣,陸氏安排薔薇和月季帶著吳姨娘來碧雲館一趟。翠柏就在外麵守著,倒不是提防什麼,而是一會兒?要護送吳姨娘回柏翠閣。
綠瀾拿來帕子,這會子亦安已?經把吳姨娘讓在榻上坐著。接過?綠瀾遞過?來的?帕子,亦安輕輕給吳姨娘擦了臉。
“這幾年不曾在家裡,全賴母親照顧姨娘。往後,姨娘可要善自?珍重。”姨孃的?手早年握著還泛著一絲涼意。可如今摸著,已?是溫熱的?。
想也不用想,亦安在宮裡作女官,隻最近半年多才?在家中停留。那是誰在照看吳姨娘?都不用猜,必然是陸氏這個正房夫人。
也是吳姨娘好運,前?些年一直在江南養病,略微好轉後又回到?京中,在哪一處都冇有受過?苦,除了小時候在吳秀才?那裡。
吳姨娘看著處處周到?的?女兒?,不由哽咽,隻點?頭道,“我曉得,安姐兒?……王妃也要保重……”穆尚宮連眉眼抬都冇抬,好似打盹兒?睡過?去了。
和姨娘說了有一刻鐘的?功夫,穆尚宮悠悠轉醒,實在是不能繼續拖下去了。不然誤了吉時,意頭就不好了。
吳姨娘忙擦了一把眼淚,站起身來快步走了出去。臨出臥房,又回頭望了亦安一眼。瞧見亦安麵上恬靜安寧的?笑容,吳姨娘心下一鬆,再無牽掛。
綠瀾等人小心扶著亦安去祠堂,白家嫁女,是要到?祠堂拜祭祖先的?。尤其亦安還是親王妃,更?要親自?祭拜,以求祖先保佑。
等祭過?先祖,亦安又轉回碧雲館,換上更?加莊重的?翟衣。
不多時,鼓樂聲大作。白家眾人在明德堂內,都能聽到?府門外傳來悠揚的?樂聲。
鼓樂聲止,片刻後令國公入得府來,麵上是一派純然的?高興之色。他是主婚者,聖人又這樣給安王妃體麵,同車共乘……這是當年為宣宗納皇後時才?有的?特殊待遇。
如今安王妃也是如此,很難說聖人是看在安王的?份上,畢竟和聖人真正熟識的是安惠王,現在這代安王,就像大部分宗室一樣,可能連聖人的麵兒都冇見過。總不能是聖人瞧見安王容貌出塵,所以格外施恩吧?這也與理不通,聖人甚個時候見過?安王?
令國公收斂思?緒,不管怎麼說,這對安王妃本人來說,是大大的體麵。令國公由中堂進?入明德堂,身後跟著一串兒隨從。
等到穿著冕服的安王走進明德堂,除去先前?就已?經見過?安王的?陸氏外,白家其餘人都被安王的精緻容顏震撼到了。
若說亦安的?麵容像一塊暖玉,讓人見之不忘。則安王的?麵容更?像一塊寒玉,周身透著清冷出塵的?氣質。
不提心性人品之類的?話,隻看外貌,亦安和安王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白閣老和白成文心下鬆一口氣,倒不是為安王的?容貌,這兩位不是那麼膚淺的?人。白閣老和白成文之所以放下心來,是因為安王看著,並不像外界傳聞的?那般,是個走路都要喘氣的?病秧子。
彆看白閣老現在是首輔,白成文又是禮部尚書,可真要背上賣女求榮的?名聲,便是本朝無事,後人史書刀筆,可是不會留情的?。若要再進?了奸臣傳,那就更?冤枉了。
眼下看著安王倒是一副十分康健的?模樣,白家主事的?幾位心下都寬慰不少?。雖說家裡出一位超品的?親王妃,確實是十分體麵的?事,但若安王像傳聞之中那樣病弱,這份體麵也要褪色不少?。
畢竟白家不需要靠這份姻親獲得什麼,白閣老已?是位極人臣。白成文若無意外,將來也能入閣。至於白尚仁?誰又能知道往後的?事。便是父子兩閣老,也足夠白家留名青史。更?何況又是聖人一朝的?內閣,日後必然在史書上少?不了留下名姓。
倘若安王真有個不好,於白家而言,反倒不是好事。
眼下白家一眾寬了心,麵上笑容也不由誠摯起來。亦安能得個好結果,家裡人自?然是開顏的?。
一通禮節之後,穆尚宮領著被女官們擁簇而出的?亦安,將亦安帶到?安王身前?。
亦安和安王算是老相識了。望著容妝精緻,戴著繁複首飾的?亦安,安王想開口,又想起先前?學過?的?禮節,便將話嚥了下去,隻默默牽起亦安的?手。
安王發現,亦安的?手和她的?麵容一般,都是溫潤的?,像一塊暖玉。然而安王不知道的?是,數年之前?,亦安也和他一樣,是個體寒的?性子。隻不過?這些年喝藥勉強調養了過?來,這才?有現在的?狀態。
亦安也發現了,安王的?手也和他被人所知的?麵容一般,摸著透心涼。隻是亦安知道,安王並不是其麵上看起來的?冷淡性子。相反,安王的?性子有幾分柔軟,這是亦安之前?在永襄郡王府得出的?結論。
隻是那時候亦安也冇有想到?,自?己最後竟然會和安王走到?一起。這往後餘生,如無意外,亦安必是要和安王相處在一起的?。
民間女子尚能合離,若孃家得力?,再嫁也是常事。隻宗室裡,還冇聽過?哪位女眷能合離再嫁的?。畢竟打的?是天家的?臉麵,也算是千挑萬選出來的?,怎麼能不如意呢?
遇到?這樣的?,也隻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咽。真要鬨將起來,宗室還冇怎麼樣,孃家反而先勸起來。宗室最低也有個四品誥命在,便是冇有差事,隻那一份祿米,也是尋常人家想也不敢想的?。且又是清白人家裡選出來的?,孃家自?然不像官員、勳貴之流。有時候就是想爭這口氣,也挺不起這個腰桿兒?來。和天家對著乾?單是一聽這話,腿肚子也軟了三分。
故而亦安要作安王妃的?訊息傳出去後,有些喜歡看熱鬨的?便在背後議論,若是安王和王妃有了衝突,也不知道聖人這個保媒的?會怎麼判?說到?底,聖人和安王才?是一個姓的?祖宗,難道還真能為一個外姓人,去削自?家人的?臉麵?
不過?看現在聖人待亦安這樣體麵,有些人就拿不準聖人的?心意。若說看重安王,才?為他選了出身高門的?正妃,這也說得過?去,又合乎情理。
可最不合乎情理的?一點?就是,聖人之前?壓根兒?就冇見過?安王!
反倒是和安王妃有幾年的?情分在,若說聖人是為了安王妃,才?特意點?了她作永襄郡王妃,隻是王妃運數高,還冇等過?門,安惠王就薨了,這才?白撿了安王妃的?位置去。
這似乎也能說得過?去……
不論外人如何猜測,亦安如今已?然和安王牽了手。等過?了今日,她和安王便是正經夫妻。日後不論相處如何,史書上都會留下安王妃白氏的?名號。
又一通禮節過?後,亦安辭彆家人,和安王一道走出白家正門。
府門外是安王和王妃的?全套儀仗,和以往不同的?是,亦安的?鳳轎這回派不上用場,聖人特賜,許亦安和安王同車共乘。
在以往,王妃儀仗隻能跟在親王之後,妻為夫綱,這是夫妻綱常。往前?數,也隻有純疑皇後作太?子妃時,才?有這個待遇。為的?是顯示宣宗皇帝夫妻一體,聖人和文昭皇後給兒?媳婦作臉,才?有的?這樣待遇。
如今亦安也有了,她的?儀仗不必跟在安王後麵,待車輦一動,安王妃和安王的?儀仗是並排行走的?。
這似乎是喻示著,聖人是為了安王妃,而不是為了安王,才?這樣操辦的?。
“請王爺、王妃登輦。”來到?車輦前?,穆尚宮嘴上把安王放在前?麵,看向?的?卻是亦安。亦安微微頷首,便看向?安王。
安王這時候還握著亦安的?手,被亦安清透的?眸子一看,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亦安便回握安王,輕聲道,“王爺,登輦吧。”亦安其實是知道安王名諱的?,先前?在王府時,她經手過?拜帖,落得自?然是安王的?名字。
巧的?是,陸氏為亦安取字,曾想用隨遇二?字,後來又將其棄用。而安王的?名諱,卻正是隨遇二?字。
可能昔年永襄郡王妃,也是想世子能平安順遂地過?一生,隨遇而安。與亦安不同的?是,那會子世子是板上釘釘的?郡王繼承人,除非謀逆大罪,不然他那一代,必然是富貴餘生。永襄郡王妃為其取隨遇二?字,是實打實盼著他能順遂一生。
便是永襄郡王妃有私心在,也不會盼望嗣子多磨多難。
安王輕輕地嗯了一聲,便鬆開亦安的?手,和亦安分左右各自?登上車輦。
車輦上位置極大,亦安和安王分左右坐好,仍不顯擁擠。
眼下車輦未動,安王望向?亦安,亦安回望安王,麵上是溫和清淺的?笑容。
安王臉上不由泛起一絲紅暈,眸中如化開的?春水一般,麵上如麵具般的?冷意也驟然消散,露出真實的?一麵來。
兩人並排坐著,安王向?亦安的?方向?伸出手,輕輕地再次握住亦安的?手。
亦安側目,也輕輕地回握安王。
安王便微微轉過?臉,似乎不敢看亦安一樣。隻是握緊的?手冇有鬆開,兩人就這樣互相握著對方,明明冇有相互依偎在一起,卻莫名好像更?加親近了。
亦安心裡鬆了口氣,這至少?是個好的?開始,不是嗎?至少?安王現在表現出來的?,是對亦安的?友好。亦安當然不吝惜回饋這一絲友好,感情也是需要經營的?。既然有這樣好的?開頭,亦安也願意維護它,至少?這樣能讓自?己過?得更?舒心。
穆尚宮冇有看到?兩人的?小動作,而是在看到?安王妃與安王都坐好之後,這才?示意內監。
“起駕!”鼓樂聲再起,安王和安王妃的?儀仗並排而行,往大內的?方向?去了。
跟在亦安身後出來的??*? 白家眾人望見這一幕,心下也是為亦安感到?高興的?。
陸氏心中默唸,但願這份體麵能長?長?久久地留在亦安身上。這是亦安的?護身符,其次才?是整個白家的?榮耀。
等到?車輦遠去,亦安的?嫁妝才?出了白家,往安王府去。
打頭的?就是聖人賜下的?禦劍和文昭皇後的?鳳冠,隻這兩樣,便讓前?來觀禮的?百姓紛紛跪倒。小民百姓不知道,可抬嫁妝的?宮裡人卻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這禦劍和鳳冠,是聖人親賜給王妃娘孃的?!”一聽說是聖人所賜,沿途百姓哪個不是麵露虔誠地跪拜下去?便是先前?不認識亦安,來也隻是為了討個紅封,好沾沾高門大戶的?喜氣。眼下一聽說是聖人禦賜,俱誠心誠意地跪了下去。
聖人在民間的?人望,可能也隻有開國的?太?·祖高皇帝才?能匹敵。不過?高皇帝那會子是百廢待興,民生不說凋敝,至少?經過?戰火,是不怎麼富裕的?。高皇帝那會子的?百姓,遠不如如今聖人治下這樣安逸。
都說天家神聖,隻到?了聖人這一代,皇帝才?真正成為神明的?代號。在百姓眼中,當今聖人就是神明本身。
既然聖人都有所恩賜,那豈不是在說,王妃是天上下到?凡間的?娘娘?
藉著聖人的?名號,亦安第一次在京城百姓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上一次被京中百姓這樣對待的?,便隻有純懿皇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