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苒確認皇帝今日召見她的心思。
夏末秋初, 空氣裡殘留盛夏燥熱,蟬鳴聲卻漸漸消散。
去往蓬萊殿的路上,林苒安靜坐在軟轎內, 想著是去見皇帝, 微微皺眉。
沈世纔出事的那一日,太子專程到過承鸞殿。
那時太子曾提醒她或許有人會借沈世才之死對她不利。
她有過猜測, 太子冇有否認她的猜測——
可能會借沈世才之死發作於她的並不是彆人, 恰恰是皇帝陛下。
但亦不曾想皇帝陛下會直接召見她。
帝王之心難以捉摸,她眼下隻知這裡麵定有古怪, 有古怪,則不得不防。
林苒沉吟中又記起來沈妃。
既有沈妃娘娘接連數日求見皇帝陛下在前,那麼皇帝陛下這一突然舉動便多半與沈妃娘娘有關。
待會兒在蓬萊殿大抵也是能見到沈妃娘孃的。
唯一是有一點……
沈妃娘娘想來是已經得見陛下。
但方纔得見陛下, 陛下便將她召去蓬萊殿, 會否太過著急匆忙了些?
抑或背後其實有必須立刻召見她的原因?
猜不透,卻也隻得先行前去麵聖, 之後再見機行事了。
良久沉默過後, 軟轎停在蓬萊殿外。
林苒從軟轎上下來,複隨高振入得蓬萊殿內。
一踏入正殿,她便發覺殿內的氣氛凝重, 延興帝負手立在玉階之上, 居高臨下瞧著她。且不出所料, 一襲素裳、幾無首飾的沈妃娘娘正柔弱依偎在延興帝身側。
來蓬萊殿路上的推斷未曾落空。
卻似乎意味著今日之召見愈發來者不善。
“兒臣見過父皇,父皇萬福金安!”
林苒掩下心思、眉眼低垂緩步上前對延興帝行禮,繼而衝沈妃一福身,“見過沈妃娘娘。”
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
隻換來一片沉寂裡更加難以忽視的凝重氣氛。
自林苒踏入殿內起, 沈妃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看著眼前這個明媚張揚的太子妃,想起自己慘死的兄長, 沈雲蕊難以控製心底的恐懼與憤怒。
她自入宮不久便是皇帝陛下最為寵愛的妃嬪。
有陛下撐腰,無人敢欺她辱她,連同沈家在京中亦是風光無兩。
如今她懷上龍嗣,得陛下恩寵更甚從前。
她知道這般情況會令更多人慾將她除之而後快,隻她本以為,這些人也決計不敢輕舉妄動。
可,她的兄長出事了。
她的哥哥一夕之間慘死在小倌館,那樣恥辱、那樣狼狽,那樣貽笑大方。
意外?不,她絕不相信是意外。
哪怕冇有任何證據,她也無法接受這不過是一個意外。
何況冷靜下來再想一想……
除去太子以外,還能有誰做得出這樣的事情?換作旁人又為何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做這樣的事情?
她實在無法安心。
尤其是她兄長和太子妃之間當真有過齟齬,焉知不是一場報複?
即便退一步說此事與太子無關,亦無法證明太子冇有敲打、警告她和沈家的心思。她懷上龍嗣,註定麵對更多的明槍暗箭,遲早有一日,是要和東宮撕破臉的。
既然如此,不如同父親說的那樣,藉著兄長之事讓太子明白無論如何陛下都會替她撐腰的。
且她和沈家絕無可能坐以待斃。
沈雲蕊心思百轉,心底泛起幾分難以言喻的酸澀,複強壓下去。
最終在一片安靜裡徐徐開口:“太子妃,你可知錯?”
未被延興帝免禮的林苒始終低著頭。
沈雲蕊的聲音響在頭頂,忽來的質問令她茫然抬頭,麵上唯有驚訝與不解:“沈妃娘娘此話……何意?”
“太子妃何必裝傻充愣?”
“我兄長之事,難道太子妃半點不知情?難道同太子妃冇有半點關係?”
沈雲蕊開門見山、直言指責,未等林苒出聲,又轉而望向延興帝,便落下淚來:“陛下,臣妾知,兄長先前同太子妃有過些許不愉快,但那次的事情,臣妾兄長哪怕臥床養傷許久,也從不曾有過報複之心,豈料如今遭遇這般歹毒謀害……臣妾,臣妾實在接受不了呀!”
她一麵哭一麵將臉埋在延興帝的肩,似不願叫人瞧見她的失態。
惹得皇帝滿臉心疼將她攬入懷中:“好了好了,愛妃不哭,朕會為你做主,你如今身子重,可不能哭壞了。”
“太子妃,你當真不知錯嗎?”
寬慰過沈妃幾句,延興帝重新看向林苒,板一板臉道。
林苒依舊懵然:“父皇?”頓一頓,她垂下眼說,“兒臣愚鈍,實不知犯下什麼錯事,竟惹得沈妃娘娘如此不快,還請父皇明示。”
“太子妃又何必這般裝傻充愣?!”沈雲蕊像被林苒的態度激怒,驟然拔高音量,但仍將臉埋在皇帝身前,聲音悶悶的,嚶嚶泣泣,“你敢說不是你對從前的事懷恨在心,方對我兄長下此毒手?”
林苒聽得直皺眉,愈發不解道:“沈妃娘娘,凡事總歸是要將證據的。”
“不知娘娘所指之事,證據何在?”
沈雲蕊聽言哭得更厲害了,一時也隻衝皇帝訴苦:“陛下!陛下瞧瞧,太子妃實在放肆!”
皇帝手掌輕拍沈妃後背以作安撫,覷向林苒。
“太子妃,朕瞧著太子當真是將你縱得無法無天,才叫你不知禮義廉恥,行事任性。你如此表現,怎堪太子妃之位、怎堪當東宮表率?將來又如何母儀天下?”
延興帝冷冷幾句話卻是說得極重的。
麵對這位“父皇”的怒火,林苒無從駁斥,亦不得不跪下認錯。
“惹得父皇不快是兒臣不對,請父皇息怒。”
“隻是沈妃娘娘一番話無憑無據,兒臣實難認罪,更擔不起這條人命。”
此時此刻,林苒已然確認皇帝陛下今日召見她的心思。
果真可謂醉翁之意不在酒,針對她是假象,藉著沈世才之死、利用她敲打太子殿下纔是真。
不過她方纔問及證據,冇有得到陛下和沈妃娘娘任何正麵迴應,意味著他們手上確實冇有任何不論真假的“證據”。而自沈世纔在小倌館中出事起,直至今日沈妃娘娘才得以麵見陛下,很有可能召她來蓬萊殿也是陛下臨時起意。
陛下今日會對她發難已是板上釘釘。
太子對陛下舉動早有預料,得到訊息便不至於無動於衷,定會趕來。
眼下她能做的並不多。
那麼,起碼在太子出現之前儘量不被抓到話柄,以免橫生枝節,也叫自己免受不必要的罪。
林苒打定心思,老老實實跪著。
皇帝見她表麵順從、話裡話外卻一腔桀驁,心底那股不喜之情又冒出來。
“哼!”
“怎麼?太子妃這是覺得朕查不到證據嗎?”
延興帝一甩衣袖,聲音愈發的冷沉。
沈雲蕊聞言慢慢抬起頭,一張素淨嬌豔的麵龐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又含情脈脈望著皇帝:“天網恢恢,陛下英明神武,定能還臣妾兄長一個清白,一個公道。”
兩句話讓延興帝受用無比。
他愛憐回望沈妃,伸手去幫她擦淚:“好了好了,愛妃莫哭,朕心疼,這不是有朕在嗎?”
林苒眼瞧著皇帝陛下和沈妃娘娘一唱一和、你儂我儂,心知自己說什麼皆已無用。不過三言兩句,她前一刻的判斷得到印證,確實是冇有證據的,哪怕是專門用來栽贓的證據也冇有。
這讓林苒不禁思考起另一個問題——
既然如此,皇帝陛下今日非要召她來蓬萊殿是為什麼?
疑惑浮現不過數息,複聽得皇帝聲音響起,不似對著沈妃娘孃的柔情小意:“太子妃這般驕縱蠻橫,是該重新學一學宮裡的規矩了。索性這些時日,太子妃便留在蓬萊殿,也不必回東宮,朕自會安排幾位嬤嬤過來悉心教導你。”
聽言,林苒微微一怔。
隨即反應過來,將她扣在蓬萊殿,應當是此番召她前來的真正目的。
挾持她並且以沈家之事威脅太子麼?
倘若事先冇有充足的準備,陛下這一局恐怕是必敗了。
早知太子有所警覺,麵對延興帝此番舉動,她心下全無慌亂,但麵上仍幾分驚惶:“父皇明鑒,兒臣……”話未說罷,沈妃忽而捂住小腹,眉頭緊鎖,麵有苦色,延興帝的注意力當即被吸引過去。
“愛妃,怎麼了?!”
皇帝伸手扶住身側的嬌弱美人,頭也不抬厲聲吩咐去請禦醫來。
林苒眼見延興帝橫抱起沈妃、腳步匆匆往側間去,曉得皇帝陛下已顧不上她這個太子妃,而她未得口諭,未被免禮,唯有繼續在這殿內乖乖跪著。
沈妃娘娘是否有意為之,已經不重要了。
來蓬萊殿之前她便很清楚自己多半要在這裡吃些苦頭。
太子理當正在趕來的路上?
林苒想著收回視線,安安靜靜跪在玉階之下。
沈雲蕊自然是故意的。
太子妃得皇後和太子庇護,想看太子妃吃癟也不是容易的事,今日得此機會,定不能輕輕放過。
跪一跪罷了。
他們這位太子妃往日在邊關生活,身體康健得緊,跪一跪出不了事。
哥哥的事情已然是無可挽回……
往後,她更得努力保護好自己,保護好她的孩子才行。
思及腹中胎兒,沈雲蕊情緒幾分低落,眸光微黯,下意識手指揪住皇帝身上那件明黃色龍袍。然而下一瞬,她聽見一小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在殿內,恭恭敬敬稟報:“陛下,皇後孃娘來了!”
皇後?
沈雲蕊訝然抬頭,但見王皇後快步入得殿內。
王皇後行至玉階之下,站在太子妃身前,衝著皇帝的背影行禮。
“臣妾見過陛下,陛下萬福!”
刹那蓬萊殿悄然無聲。
延興帝回首,視線落在王皇後身上,半晌不無譏誚問:“皇後不好生養病,來朕這兒做什麼?”
“聽聞沈妃暈倒在蓬萊殿外,臣妾不敢不掛憂龍嗣,兼之劉太醫恰在鳳鸞宮,便讓劉太醫隨臣妾一同前來。”仿若冇有聽出皇帝的不快,王皇後認真回答。
延興帝便是喉頭哽住。
未及開口,反先聽王皇後疑惑發問:“陛下,太子妃這是怎麼了?”
話一出,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頓時又重新聚在林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