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霍霆山說她大膽, 裴鶯才後知後覺古人?似乎比較在意喊名字這事。
在古代禮儀裡,上對下,尊對卑, 長輩對晚輩, 亦或者是相處許久、異常熟悉的親密同輩方能?直呼其名, 否則就是不禮貌, 不尊重對方。
裴鶯已記起了這事,但?不想順著他來, 更不想道?歉, 她抬眸迎上他的眼, 故意道?:“起了名字不就是用來喊的嗎, 不然起名字作甚?”
若在之前,裴鶯是不會和他抬杠的,主?要是不敢, 生怕這人?一個不高?興就把她們母女?斬了。
但?粗略瞭解了些霍霆山的性格, 又?和他有合約後, 裴鶯有底氣?了, 她過往的小試探逐漸變成大試探。
諸如, 當眾趕他去彆的地方忙,不想搭理他時就把車簾子放下來,還有如今故意和他抬杠。
各種?捋虎鬚,慢慢試探他的底線在何處。
霍霆山見她說完歪理就抿著紅唇, 一副“我覺得我說的對”的模樣, 心道?她這膽子當真和江豚一樣,時大時小。
說她膽大麼, 幾個死人?能?嚇得她兩?個多時辰都冇緩過來。
但?若要說她膽小,又?不見得, 旁人?不敢和他對著來,偏偏她就敢,說謊誆騙他,頂撞他,一而再再而三,比之初見時不知要英勇多少倍。
裴鶯見他不說話,隻是看她,心裡雖然被他看得有少許忐忑,但?是還是將那隻被他握著的手偷偷使勁往回縮。
“若夫人?自覺和我熟稔至此,你?喜歡喊便喊吧。”掌中那隻素手不太安分?,但?掙紮的力道?對於一箭能?射穿敵人?胸膛、甚至把人?釘在木架上的霍霆山來說,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他依舊握著她的手不放。
裴鶯皺起的細眉擰得更緊些。
這人?真是……
霍霆山繼續牽著人?往前走:“先前不慎弄臟了夫人?的衣裙,我如今有空,帶夫人?去挑些賠禮。”
他步子大,對裴鶯來說走得辛苦,走了幾步後,裴鶯氣?兒都有些喘不勻了。
“您放開,我自己走。”裴鶯見單手掙脫不開,遂將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推他的手腕,掰他的手指,想把自己的右手救出來。
霍霆山低眸看了眼,那兩?隻白生生的素手具在他掌邊,和小白雀似的撲騰得厲害,再看她紅唇微張,竟有些喘了。
男人?不由揚起長眉:“夫人?平日還需多鍛鍊纔是,不然從房中到?大門口,出一趟門中途歇八百回。”
裴鶯冇好氣?:“是您走太快了!”
霍霆山其實?並不覺得他走得快,平常速度罷了,但?見她麵有不虞,且說完後扭開頭不去看他。
得,不高?興了。
霍霆山微歎:“行,那我走慢些。”
“不是您走的快慢的問題,是我想自己走。”裴鶯再次抽手,還是冇抽回來:“將軍,之前我和您說的話,您都忘了?”
霍霆山靜默一瞬,然後說冇忘。
裴鶯見狀瞪他,“既然冇忘,將軍您就應該規範些自己的舉動,我不是您的女?人?,也無意成為您後院的姬妾。平日該注意些纔好,莫讓人?誤會了。”
這番話落下,裴鶯感?覺握著她的大掌有一瞬不鬆反緊,捏得她手骨生疼,但?也僅是一瞬罷了,在那以後,他緩緩鬆開了手。
“既然夫人?不喜被牽著,那就自己走吧。”他的聲音很低沉,聽著平靜,但?其中似有壓抑著的情緒。
彷彿是曾經驚濤拍岸的浩瀚黑海重歸風平浪靜,但?那僅僅是海麵上,在其下不可見的海底深處,有更強大的暗流在聚集。
來聚無聲,卻又?愈發的洶湧澎湃。
裴鶯手上一得自由,忙將手縮回衣袖裡,又?偷偷揉揉手腕,在心裡把身旁人?罵個遍,並冇仔細聽他話裡的情緒,隻當他已妥協。
不牽著裴鶯後,霍霆山仍走在她身邊,腳步和之前相比放慢了許多,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她走的是真的慢。
步子小小的。
估計放隻元龜在地上都爬得比她快。
也虧得她不用上陣打仗,不然將領喊衝鋒陷陣,大夥兒都衝完、把敵人?首級彆腰上了,她估計還小半程都冇跑到?,一輩子就當個車前卒。
裴鶯並不知曉這會兒她在霍霆山心裡已經被迫從軍,還當一輩子大頭兵。
身邊人?不如何,但?這後花園是當真好看,且他說的賠禮一事並非迫在眉睫,於是裴鶯繼續這裡瞅瞅,那裡看看,是真的不著急。
她的身形在女郎中屬於高挑一掛,但?也僅到?霍霆山下巴位置。
男人稍稍側頭就能看見裴鶯的顱頂,霧鬢風鬟,發間?點以赤金鑲白玉的對釵,美不勝收。
隻是這顆小腦袋正小幅度的左右微轉,似在觀賞這後花園中的奇花異植。
不喜歡手鍊,喜歡花花草草?
霍霆山目光掃過這滿院子的花草盆栽,暗自皺眉,完全不覺得有何吸引人?的。
這些花草連盆都造得那般精緻,想來一定價值不菲。
花一大筆銀子買些不能?吃,不能?用,摔不得,還得精心伺候,最後隻能?用來看幾眼的花草,弄這花園的人?怕不是腦子被門縫夾了。
好不容易走出後花園,霍霆山總算覺得裴鶯的腳步快了些,從元龜爬變成了白兔走,他領著她到?了郡守府的庫房。
上次在北川縣看的縣令私庫,裴鶯覺得一般般,如今來了長平郡,她看到?了長平郡郡守……不,不應該是郡守,該說是那圓夢真人?的庫房。
圓夢真人?占據長平郡長達一年半,這座郡守府他就住了一年半。庫房按座向分?了東、西?、南、北四個,分?門彆類,每個庫房放的東西?都不一樣。
東庫房裡擺放的東西?都與個人?裝扮有關,各種?做衣裳的布料,女?郎首飾,男人?的扳指配飾等?,還有裝首飾的金銀匣和梳妝打扮的銅鏡台。
西?庫房放置的是傢俱類大小擺件,或花瓶,或屏風,或寶壺。其中又?以黃金,以玉石,以瑪瑙鑲嵌,再加以鑄造、鏨刻、累絲等?工藝打造,一件件寶貝精雕細琢,鮮明精緻。
北庫房中一分?為二,一半是收集文人?喜歡的孤本畫卷,另一半則是收納了各式各樣的武器。
當然,以圓夢真人?對黃白之物的喜好,這裡的武器也特彆精貴。不是黃金就是各色寶石,恨不得將劍身裝點滿纔好。
霍霆山看了一圈,以他的眼光竟是一件趁手的都挑不出來。不過不趁手而已,拿出去典當還是非常實?用的。
至於最後一個南庫房,相對要雜許多,像是最後不知如何歸類的都放到?這裡來。
四個庫房走遍,裴鶯承認這個的東西?確實?比北川縣的要上檔次許多。
不過,也還是那樣。
她已經見過材質最好,又?由最頂尖工匠打造的那批了,更彆說博物館裡還有專門的展覽燈,那閃亮的燈光一打,十?分?美麗都能?變成十?二分?。
但?是不得不說,打勝仗是真的賺,怪不得以前有些人?會以戰養戰。
如今圓夢真人?這些寶貝全歸他霍霆山了,彆說四個庫房再加其他寶貝,光是這一個東庫房裡的東西?就值一大筆銀錢。
在裴鶯逛庫房,觀賞珍寶時,霍霆山依舊分?出幾分?目光留意她。
美婦人?神色淺淺,眼裡冇多少起伏的情緒,偶爾有些好奇,會將東西?拿在手上掂量,但?觀摩完後她又?放回去了。
僅僅是好奇,並無什喜歡可言。
霍霆山在心裡道?了句不識貨,這滿屋子的黃金寶貝都看不上,儘是喜歡些能?看不中用的花花草草。
繞了一圈後,霍霆山把人?領回東庫房,知道?她選不出來,乾脆讓跟在後麵的辛錦搬一些東西?回去。
霍霆山是隨意指的,點過一個個貨架,辛錦卻看得心驚。
這、這般的多?
裴鶯也覺得太多了,一個架子高?六層,其中又?有四個縱列的內置格,光是一個架子都能?放好多東西?。
“將軍,太多了,不必如此。”裴鶯趕緊打斷他,省得他繼續瞎指揮。
“多嗎?”霍霆山掃了眼:“數個架子罷了。”
大庫房都有四個,這些隻是其中一個庫房裡的一小部分?罷了。且這些都是女?郎的首飾和衣裳,不給她還能?給誰?
話畢,霍霆山又?往旁邊走了兩?步,走到?一個呈首飾的架子前,抬手從中拿了一隻白玉鐲子。
“既然夫人?不喜好手鍊,那就換個鐲子吧。”霍霆山握著裴鶯的手腕,將一隻白玉鐲捋進她左手裡。
手上忽然多了一隻玉鐲,裴鶯正欲皺眉說不用,那隻鐲子又?被霍霆山給捋了出來。
“這個白的不好看,配不上夫人?。”霍霆山隨手將那隻白玉鐲扔回匣子裡。
裴鶯:“……”
霍霆山是真覺得那隻白玉鐲不好看,她膚白,白裡透粉,比普通的白皙更多了一份細膩潤雅,那隻白玉鐲單看著不錯,但?到?了她手上,卻有些沉悶了。
裴鶯猜不透霍霆山的心思,反正這人?不再往她這裡堆首飾是好的。才這麼想,她又?見他不知曉從哪裡翻出一隻黃玉鐲。
那隻黃玉鐲色正而驕,柔和如脂,質地看著也細膩非常,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這次霍霆山先將黃玉鐲放在裴鶯手腕上,覺得這個適配後,這才拉著她的手要將黃玉圓鐲捋進去。
“將軍,我戴不慣手飾。”裴鶯要縮手。
過往那麼多年她隻有一個婚戒的手飾,後來丈夫不在了,婚戒她後麵又?戴了一年,便收了起來。
霍霆山把鐲子捋進去:“黃玉可辟邪護身,夫人?戴著吧,省得你?整日被死人?嚇三魂不見七魄。”
“我哪有整日被嚇得失魂落魄?”裴鶯眉頭低垂,覺得這人?誇張了,最近也就遇到?一次敵襲而已。
鐲子戴了進去,霍霆山伸手轉了轉,發現這黃玉鐲尺寸竟剛好,一抹驕黃色如蒸栗,在那截皓腕上瑩潤明亮,好看極了。
霍霆山滿意頷首。
黃玉難得,甚至可遇不可求,也不知那圓夢真人?從何處收刮來這寶貝。
見裴鶯也在低眸看,霍霆山似想起什麼,從匣子裡拿回了那隻被他隨意扔回去的白玉鐲,將之塞到?裴鶯手裡:“這白玉鐲夫人?拿回去給你?家丫頭,但?那黃玉就莫要給她了,你?自己戴著。”
裴鶯一言難儘。
他剛剛還說這白玉鐲不好看,轉頭就讓她拿回去給靈兒。
如今裴鶯在霍霆山麵前並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其實?冇差多少,他總是很容易從那雙澄清的眸子裡看出她在想什麼。
霍霆山慢悠悠道?:“那隻白玉鐲配不上夫人?,配她卻正好。”
裴鶯聽不得這些,怒道?:“將軍!”
霍霆山瞅她一眼,見她眼裡跳躍著小火團,後麵那些話到?底冇說出口。
說不得,不然又?要不高?興了。
裴鶯早冇了繼續在庫房裡觀賞的興致,當即和霍霆山說她要回去。
霍霆山環顧金碧輝煌的四周,揚起長眉:“這滿屋子的黃金寶石,夫人?都冇喜歡的?”
不喜歡黃白之物,她就喜歡那些花花草草?
裴鶯搖頭,搖到?一半忽然有些遲疑:“我確實?有一物想要,不知將軍可否許我用那些黃金寶石換它。”
“你?想要什麼?”霍霆山來了興致。
裴鶯正色:“我想要一隻鐵鍋。”
霍霆山摸著絡腮鬍子的動作頓住,以為自己聽岔了:“鐵鍋?”
裴鶯點頭:“對,鐵鍋。”
如今產鐵量並不高?,鐵質器具多用作兵器、農具等?,可以說是奢侈品了。百姓們家中的廚具普遍都是陶釜,用蒸、煮、燉、烤等?烹飪方式製作食物。
不是說這些不好吃,也有蒸煮出來的美味,但?裴鶯卻想念各種?小炒菜了。
如果她不提,等?鐵鍋按正常流程飛入尋常百姓家,還得等?千年。
“夫人?要鐵鍋來做什麼?”霍霆山問。
裴鶯如實?說:“炒菜吃。”
“炒菜。”霍霆山重複著她說的這兩?個字,又?問:“為何要用鐵鍋炒菜?”
鐵是何等?精貴,手握兵權的霍霆山是最清楚的。
手裡有兵是不夠的,還得有兵器。不然士兵上了戰場,冇有好兵器那是去送人?頭的份兒。做兵器和農具尚且緊缺,夫人?竟想用鐵做一隻鍋。
裴鶯:“用鐵鍋炒菜好吃。”
鐵鍋受熱均勻,熱傳遞快,比陶釜要省柴火,做出來的食物也更美味。
“夫人?如何得知用鐵鍋炒菜好吃,你?以前吃過?”霍霆山直勾勾地看著她。
裴鶯抿了抿唇,最後說:“我亡夫他摯友……”
“行了。”霍霆山打斷她:“夫人?不想說便罷,少又?在此無中生友。”
裴鶯抿唇笑笑。
這隻鐵鍋到?底能?不能?有,裴鶯最後也冇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從庫房裡回來,裴鶯讓辛錦開始收拾東西?。
司州軍大敗,兗州軍又?早早的被滅了個乾淨,如今冀州內就隻剩下幽州這一支實?力強勁的軍隊,想來不久之後幽州軍的所有部隊就會遷入遠山郡。
她現在行囊越來越多,早些收拾為妙,免得忙起來一團糟。
才和辛錦說完收拾的事,裴鶯聽到?外麵傳來女?兒清脆的聲音。
“孃親,我回來啦!”今日的孟靈兒很快樂。應該說隻要當日能?去上學,她就會快樂一天。
裴鶯見她額上有薄汗,拿帕子給她擦了擦:“下學後慢些,跑那麼急做什麼,當心摔著。”
孟靈兒嘿嘿一笑:“我想快些回來和孃親您分?享嘛,今日公孫先生和我講地龍翻身之事。”
裴鶯看她滿臉“孃親快來問我”,笑著接話:“如何?”
地龍翻身,其實?就是地震。
隻不過古人?並不知曉地震的原因是板塊運動,因此冇辦法解釋,隻能?往鬼神之說上麵引。
後麵的版本就成了:相傳地下有條巨龍名曰地龍,隻要地龍每次翻身,就會引起大地鳴動,房舍倒塌,甚至山崩地裂。
聽裴鶯問,孟靈兒忙說:“公孫先生說地龍翻身是一種?現象,和鬼神冇有關係,就好像時間?久了,滄海會變成桑田,雨有一定機率出現霓虹一樣。”
裴鶯目光含笑:“囡囡信這種?說法嗎?”
“我信的!”孟靈兒毫不猶豫。
她如今赫然是公孫良的忠實?崇拜者……不,應該說凡是給她授過課的,隻要令她覺得受益匪淺,都會受到?孟靈兒的崇拜。
孟靈兒又?說:“公孫先生還說,地龍翻身並非無預兆,在地龍翻身前很大可能?會出現河水變色,牲畜發狂的現象。”
裴鶯笑著點頭。
小姑娘倒豆子似的說了今日在課堂上的所見所聞,最後一臉認真道?:“先前我聽說圓夢真人?能?驅使地龍,如今看來他不過是狐假虎威罷了,可憐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被他矇騙了去。”
裴鶯眼中笑意更深:“囡囡說得對。”
這就是為何要讀書,讀書能?開闊眼界,增長見聞,不再偏聽偏信,對人?和事都慢慢會有自己的見解。
後麵孟靈兒又?說了不少今日學到?的東西?,恨不得將學的全部知識都分?享給裴鶯,帶著孃親和自己一同學習纔好。
待她講完,孟靈兒發現桌上有個錦盒。
好奇心作祟,她下意識伸手,想看看裡頭裝了什麼,但?手伸到?一半,忽然想起之前那條紅寶石手鍊,頓時尷尬的僵住。
裴鶯見狀拿了盒子打開,裡麵裝的是一隻白玉鐲子:“囡囡若喜歡就拿去玩吧,不喜歡的話就放著。”
孟靈兒瞅了幾眼,覺得這鐲子挺好看的,但?是……
“孃親,這真的是給我的嗎?彆又?是那人?給您的,若是這般,我可不敢要。”孟靈兒小聲說。
裴鶯無奈:“是給你?的。”
孟靈兒仍有些懷疑。
裴鶯無奈隻得起身到?梳妝檯旁,將那隻已經被她摘下的黃玉圓鐲拿出來。
孟靈兒看了黃玉鐲子,這下是放心了,美滋滋拿了白玉鐲在手上把玩。
她記得二嬸以前也有一隻白玉鐲,那是祖母傳下來的,二嬸以前也總拿來向她孃親顯擺,明裡暗裡諷刺孃親不得祖母喜歡,連個值錢的傳物都無。
如今看來,二嬸那隻她寶貝得很的鐲子,還不如她現在手上這隻成色好呢,更彆說是孃親那隻黃玉鐲了。
孟靈兒想到?了以前,莫名有點惆悵。
讀了書以後,她總覺得過往和現在隔著一層朦朧的紗,以前那種?一天到?晚待在孟宅繡繡花的生活似乎離她很遠,可是明明纔過去兩?個月左右。
孟靈兒的愁緒來的快,去的也快,她和裴鶯說起了其他:“哦,對了,明日是馮醫官給我授課,之前他就和我說過長平郡這周邊有塊很出名的藥田,改日帶我去瞧瞧。孃親,我們應該冇那麼快離開長平郡吧?”
孟靈兒口中的馮醫官全名馮玉竹,這位是幽州軍的軍醫,其醫術很是精湛。
之前辛錦捱了譚進一腳,落了內傷,後麵她喝完了從老杏林那處拿回來的藥仍有些不適,最後裴鶯請了這位馮醫官出手,幫辛錦徹底治好了內傷。
裴鶯剛剛纔吩咐辛錦收拾行囊,如今聽女?兒這般說,忙追問:“這藥田具體在何處?你?們是當日去,當日回嗎?”
若是當天來回,那還無大礙。
孟靈兒有些遲疑:“聽馮醫官說,那藥田好像和長平郡有個三天車程的距離,難得去一趟,估計會再待個一兩?天,算下來大概得花個七八日。”
裴鶯眉心微蹙:“七八日啊……”
“孃親怎麼了,該不會是過兩?天就要離開長平郡了吧。”孟靈兒瞬間?緊張。
她不想失去這個難得的實?地學習機會。
裴鶯:“明日我去問問。”
這事問誰都冇有問霍霆山來得直接,畢竟他說大軍何時動身就何時動身。
用過早膳後,裴鶯找到?霍霆山問了這事,話落以後,她看見他嘴角微勾,那副表情頗為懶洋洋。
她心裡打了個突,有種?不祥預感?。
果然下一刻,裴鶯聽他說:“不巧夫人?,明日就該啟程了。”
裴鶯看著他的眼,懷疑他是故意的。
霍霆山失笑:“原定就是明日啟程,就算夫人?今早不來尋我,午時我也會將此事告知於你?。遠山郡裡還有些冀州軍和朝廷之人?,拖太遲再過去不妥。”
裴鶯垂下眸子:“將軍,要不您先去遠山郡,我想和息女?一同去藥田,到?時再改道?直接前往遠山郡。”
霍霆山淡淡道?:“夫人?何至於此。令媛如今是十?五,並非五歲稚兒。她總有一日會離開你?自己生活,提前讓她獨立些冇有壞處,再說此行又?不是隻有馮玉竹一人?和她同往,還有其他護送的衛兵在,夫人?何須擔憂?”
長平郡周邊經過多番清掃,無論是藍巾還是山匪都已被拔得一乾二淨,安全得很。
裴鶯承認他說的有點道?理,但?又?止不住擔憂:“可她還未離開過我那般長時間?。”
“凡事皆有第一回。就這般決定吧,明日夫人?隨我一同去遠山郡。”霍霆山最後一錘定音。
裴鶯歎了口氣?,冇再說話。
霍霆山目光往下滑,落在裴鶯空空如也的皓腕上,狹長的眸微斂。
得知又?可以去藥田後,對比起裴鶯的憂慮,第一次自己出遠門的孟靈兒顯然要興奮居多。
“水蘇,把這個給我帶上,噢噢,那個也要裝起來。”
孟靈兒在房中轉了好幾個圈,待水蘇收拾好行囊,她笑著撲到?裴鶯懷裡,抱著母親撒嬌:“孃親您笑一笑嘛,我就去個七八日而已,很快就回來的,到?時咱們在遠山郡見。”
裴鶯捏捏她的小臉蛋:“小學生去春遊都冇你?興奮。”
“孃親您在說什麼?”孟靈兒疑惑。
兩?隊人?馬是一起出發的,霍霆山和裴鶯這邊是大軍,孟靈兒和馮玉竹那邊是小部隊。
裴鶯仔細看了番,和孟靈兒同行的約莫有五十?人?,皆是裝配有馬鐙的騎兵。
裴鶯心中稍安。
大軍啟程。
遠山郡和長平郡有些距離,裴鶯乘馬車過去,路上花了三日纔到?。
作為冀州的權力核心,遠山郡遠比冀州任何一個郡縣都要繁華。
店肆林立,街上車水馬龍,人?群川流不息,吆喝聲聲聲不絕,行人?笑容愜意,彷彿冇沾染任何戰亂的憂愁。
裴鶯不由勾起了嘴角,心情好了不少。
州牧府的大門早已敞開,收到?訊息的黃木勇和陳廣陵早早在門前迎接。
他們見幽州軍來是來了,卻冇看見霍霆山的身影,反而有一輛被騎兵簇擁的馬車尤為顯眼。
黃木勇和陳廣陵眼中皆有疑惑。
隻見那輛掛了“幽”字牌的馬車一路行至州牧府門前方停下,車門打開,從內下來一道?高?大的身影。
正是霍霆山。
黃陳二人?眼露震驚,第一反應是霍霆山身受重傷,不然他一聲名赫赫的武將,為何會乘馬車?
然而定睛看,見這人?麵色如常,全須全尾,可見純粹是他想乘馬車罷了。
黃陳二人?欲往馬車裡瞧,但?霍霆山身形魁梧,完全擋住了後方半開的車門,加之他關門動作快,二人?並未看清,隻隱隱察覺裡麵還有一人?。
霍霆山下來以後,朝著駕車的衛兵揮手,示意他駕車先行入內,而他則上前和黃陳二人?寒暄幾句。
客套話說過幾句後,黃木勇不住問:“霍幽州為何乘馬車來?”
霍霆山睨他一眼:“黃將軍有空關心這些,還不如著手準備回朝之事,莫讓陛下等?久了。”
黃木勇僵住。
冀州內的藍巾賊如今除儘,他這個為誅藍巾而來的朝廷將軍,確實?該回朝廷覆命了。
隻是他要走是一回事,霍霆山提醒他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這般,倒像是趕他一樣。
然而敢怒不敢言,想起那日他藏在林間?看到?的屠殺,黃木勇隻能?扯出一抹僵硬的笑:“霍幽州說的是,其實?某本就打算再見霍幽州一麵就啟程回京,如今人?見著了,某也該準備準備了。”
霍霆山笑而不語。
*
遠山郡的州牧府非常大,比長平郡的郡守府還要大數倍,論其精緻程度,這邊竟有過之而無不及。
裴鶯心情複雜,看來這冀州牧之前也是個會享受的。
來遠山郡前,她聽聞州牧府有冀州軍在,但?來了以後,裴鶯是一個都冇看著,她身邊的全是幽州的熟悉麵孔。
霍霆山似乎閒下來了,每日都會和她一起用膳,偶爾還會和她一起逛逛後花園。
彼此相安無事,他未再有逾越之舉。
今日和午膳,裴鶯依舊和霍霆山一起用,兩?張案幾擺得很近,午膳豐盛。
一般而言,雖是分?案而食,但?為表尊重和禮待,彼此的菜色都是一樣的。
若有旁人?在此,能?發現兩?張案幾的菜色略有不同,右側案幾擺了臘羊,左側案幾本該擺臘羊的位置,被換成了一道?魚羹湯。
裴鶯拿起勺子正欲舀些羹湯,卻不知為何心頭陡然一慌,一股強烈的、難以言說的恐懼感?幾乎要將她吞冇。
裴鶯手不住一抖,那玉勺啪嗒的摔落在案幾上,竟是斷成兩?截。
裴鶯緊緊盯著那斷玉,心頭更是沉悶,方纔那種?感?覺她昨夜其實?也有過,隻是未有如今這般強烈。
“夫人?在想什麼,連用膳都走神。”霍霆山看向裴鶯,見她臉色微白。
正欲說其他,此時外麵有士兵急匆匆入內:
“報——!長平郡出現地龍翻身,數座村莊遇襲嚴重,數百房屋被毀,百姓傷亡預計不下千人?。”
裴鶯眼瞳收緊,她猛地起身,卻一陣頭暈目眩,眼前直髮黑,正要栽倒,這時一條鐵臂圈上她的腰,硬是將她攬起來。
“地龍何時翻的身?”霍霆山從後麵半擁著裴鶯問。
衛兵一直垂著頭:“昨夜子時。”
裴鶯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去。
子時,正是夜深人?靜之時,這時百姓都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