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未央宮。
身著?青色朝服的霍霆山從殿外進來?,他上完早朝回來?了。
前朝的早朝時間定在?卯時,也就是早上的五點到七點。但裴鶯覺得這時間太?早了, 朝臣天不亮就得起,住得離皇城遠些的、出身寒門的官吏說不準得淩晨三點起床。
早飯都來?不及吃便匆匆趕來?上朝, 在?朝上肯定又累又困,冇精力議事, 故而裴鶯提出推後早朝時間。
也冇推太?多?,隻推至辰時, 延遲了一個時辰。同時她還安排了禦膳房在?偏殿開了個食堂, 來?得早的官員可?自行取膳,吃上熱乎乎的食物。
許多?改革都將寒門官吏考慮在?內, 這令所有從底層爬上來?的官吏感動?不已。他們本就出身低微, 被世家所排擠,在?得到帝後如沐春風的照拂後,這批原先就堅定的保皇黨站得更?穩了。
早朝開始得晚,結束得自然?也晚。
如今霍霆山下了朝回到未央殿, 已是巳時了。
往常這個時候, 裴鶯剛好睡醒。
但霍霆山環顧四周, 又進去尋了一圈, 都冇看她,遂問一旁的女婢, “皇後呢?”
女婢恭敬道:“回聖上的話, 兩刻鐘前太?子妃帶著?小殿下來?問安, 皇後孃娘後麵和她們一併去了禦花園。”
霍霆山冇說什麼, 轉身往禦花園的方向走。
牡丹的花期在?四月,長安的春天氣溫宜人。春有約, 花不誤,百花在?這個生機勃勃的季節爭相怒放。
今上登位的第一年,便將禦花園的規模往外擴了兩倍有餘,又命人網羅了許多?奇花異草,通通往宮裡種,於是全長安都知曉,裴後愛花。
上有所好下必趨之,僅僅一年,長安花團錦簇。曾有左思以一篇《三都賦》引得洛陽紙貴,如今民間皆知裴後讓整個長安萬紫千紅。
作為長安的核心,有數百年積累的皇城底蘊雄厚,禦花園經?過擴寬後,更?是如夢似幻。
不過在?霍霆山看來?,那些花除了顏色不一樣,其實都差不多?,也虧得她每回都看得流連忘返。
走過一段,霍霆山聽到了說話聲,聲音很輕柔,偶爾夾雜著?稚兒的牙牙學語。
霍霆山冇讓人通傳,不過他將將走近時,裴鶯若有所感回頭,看見他後彎眸笑了笑,“陛下來?了。”
說著?,她將懷裡的奶糰子抱高了些,“安安會說話了,方纔喊我皇祖母呢,好厲害,才兩歲就認得不少詞了。”
而後裴鶯對懷裡的糰子說:“安安,這是你皇祖父,喊皇祖父。”
霍霆山看向她懷裡的奶糰子。
雷驚鵲頓時緊張不已。
她這位舅氏向來?積威甚重,彆說她,就連朝中許多?武將都怵他怵得慌,更?罔論?如今才兩歲的女兒……
或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也或許安安覺得如今待的懷抱也很令她安心,小糰子吃了片刻手手後,奶聲奶氣地喊,“皇祖父。”
霍霆山笑了下:“不錯。”
一旁的雷驚鵲心頭大石落下。
她的女兒小名安安,大名霍長樂,是這一代第一個孩子,雖說不是男丁,但占了長字。
古來?嫡長向來?受重視,女兒剛出生就封了郡主,賞賜流水似的入東宮,但要說她這個舅氏特彆喜愛他的長孫女,雷驚鵲其實冇覺得。
這個戎馬半生的男人對子嗣似乎自有一套他的定律,該給的資源給足,而後就是兒孫自有兒孫福。
會走到哪一步,全憑自身努力和覺悟,他不會過多?插手。若說能讓他殫精竭慮、無比掛心的,除了國事以外,大概就隻有……
雷驚鵲的目光往旁邊飄,掠過抱著?奶娃娃的姑氏,毫不意?外的,此時她旁側的男人也在?看著?她,目光含笑。
裴鶯逗了片刻懷裡的安安後,便有些抱不動?了。
兩歲的女娃體?重在?二三十斤浮動?,而安安是霍明霽第一個孩子,在?家很得父親的寵愛,平日養得精細,小安安吃得肚子渾圓,手臂像嫩生生的藕節,是十足的小胖妞。
“安安長得真好,皇祖母都要抱不動?你了。”裴鶯笑道。
雷驚鵲聞聲想上前去接人,但她身旁的貼身侍女麥冬先一步上前,“太?子妃,讓奴來?吧。”
雷驚鵲冇勉強,而裴鶯注意?到,她收回手時,下意?識撫了一下小腹。
裴鶯稍怔,忽然?間明白了什麼。不過對方冇說,大概是胎位還未徹底坐穩。
長媳不說,裴鶯便當不知曉,又聊了兩句後,許是礙於霍霆山在?這裡,雷驚鵲很快帶著?安安告退了。
他們離開後,裴鶯也冇和霍霆山說長媳可能有孕,而是將話題轉向其他,“距科舉來?創已有三年,今年想來朝中會多不少生麵孔。”
霍霆山並不否認,“確實如此,且今年從寒門考上來?的比上一屆多?不少。”
三年前科舉新創,從非世家裡考進來?的人其實不多?。畢竟此前冇準備,寒門底蘊遠遠不及世家,因?此首回選官十之八.九仍是世家子。
但經?過三年,又有一批懸梁刺股的寒門子終於登上了青雲梯。
日光正?暖,有溫柔的春風拂過,氣溫宜人,裴鶯被風吹得享受的眯了下眼睛,而後忽然?道:“陛下,來舉辦一場擊鞠吧。”
擊鞠,即馬球。
前朝也有擊鞠賽,且此類娛樂為權貴所喜,甚至還為此流傳下不少詩篇。
霍霆山挑了下長眉,“夫人想看擊鞠?”
裴鶯點頭,“想看是一方麵,但另一方麵,我也想百官們多?運動?,不能整日伏案。陛下南征北戰多?年,在?馬背上建國,總不能手下的官一個個手無縛雞之力吧。伏案時日久了容易成病秧子,冇有強健的體?魄還如何為民除患?”
“夫人說得是。”霍霆山轉了轉扳指,“到時候把寒門和世家勻一勻,太?過針尖對麥芒不利於一些政策推行。”
*
今上要舉辦擊鞠賽一事插了翅膀般飛遍朝野,官吏們頓感興奮的同時,也有些忐忑。
因?為聖上說了,分組由他和皇後全權安排,他們到時候隻管上場就是。可?分組無法自行安排,到時與不喜之人同隊豈不鬨心?
在?某些官吏忐忑中,擊鞠賽的名單公佈了。
一共分了八支隊伍,一輪輪比賽後最終決出勝負,前三甲可?得賞賜。
朝中官吏有世家子,也有出身寒門,文臣武將對半開。在?公佈的名單中,這些人分佈得很勻稱。若是再有心思玲瓏些的,不難看出名單中平日關係有些差,但又不算太?差的,都分到了一起。
“走吧,將劉太?仆喊上。再過五日就要舉行擊鞠了,這不提前練練,到時候一分未得,往後如何在?聖上、裴後和各位同僚麵前抬頭?”有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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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同伴明顯遲疑了,“可?劉太?仆向來?氣傲,先前我與他說話,他都愛答不理……”
說到最後,這人看了看四周,然?後才壓低了聲音道:“他這是瞧不起咱們出身寒門呢。”
另一人陷入沉默。
寒門與世家之間的恩怨非一日可?調解,前者?認為後者?占了天機,不過投胎有道罷了;後者?瞧不起前者?,覺得他們窮酸,毫無底蘊。
而就在?這時,有衛兵上前。
兩人本以為衛兵隻是路過,未想到對方徑直走到他們麵前,“兩位,劉太?仆有請。”
兩人麵麵相覷,最終還是過去了,他們被引到宮中一處訓練場中。
今上登大寶後,後宮僅有裴後一人,前朝特地為嬪妃擴充的宮殿毫無用武之地,乾脆將一部?分地方劃了出來?,改成訓練場。
平日羽林軍的訓練就在?此地。
兩人來?到訓練場時,發現此地已來?了不少人,定睛看後,發現在?場的皆是他們那支擊鞠編隊的成員。
劉太?仆為九卿之一,是眾人裡官職最高的。他見那倆寒門官吏到了,掛起笑容迎上去,彷彿此前從未有過齟齬。
那兩人聞琴絃而知雅音,也帶上笑容。
訓練場內氣氛和睦。
*
名單公佈後的一個月後,擊鞠賽在?長安東郊開幕了。
原先平平無奇的東郊架起了“∏”形的高台,中間是帝後等皇家專座,兩側是官員與其家屬,其中女郎竟占了不少座。
今朝出了個能影響朝政、掌實權的裴後,女郎的位置肉眼可?見的提了高不少。
曾經?女郎不得入學,如今長安、洛陽等繁華地辦起了女子學院,也相繼出現了女史、女師、女騎、女醫等。
雖說許多?地方還冇辦法和男兒相比,但相對於前朝,女郎已不再拘於小小的一方後院中。
聽聞今上欲舉辦擊鞠賽,且朝臣還可?帶家屬觀賽,各官吏家頓時熱鬨非凡。官夫人無不想去的,她們不僅自己?去,待嫁的閨女也一併帶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場擊鞠賽可?不僅是打馬球,還是一場大型交際會。
如今朝中有一批從寒門出身的官吏年歲尚淺,若是能力過關,也不是不能考慮把族中的女郎嫁過去。
貴婦如何想,裴鶯多?少知曉些,不過不打算理會,她今明兩日就想好好看馬球。
春季的早晨陽光暖茸,裴鶯坐在?高台上,饒有興致地看著?下方。
一支隊伍十人,共分八隊。
最開始采取淘汰賽,而算上後麵爭季軍的那場比賽,八隊共需比八場才能分出名稱。
擊鞠賽一共舉辦兩日,每日四場比賽,上下午各兩場。考慮到觀賞性,每場比賽一個時辰,以最後進球者?多?為勝。
第一批隊伍進場了。
他們從左右兩側騎馬相向入內,兩隊以紅藍區彆。紅隊為首的是陳淵,藍隊為首的是霍知章。
一位是深得聖上器重的駙馬,另一位是能力不俗的親王。兩人都正?值壯年,也皆是武將出身,兼之相貌不俗,一上場就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兩隊一字排開,個個手持鞠杖、騎著?高頭大馬,氣勢非凡,令不少小娘子看紅了臉頰。
“鐺——!”銅鑼敲響,比賽開始。
兩隊聞聲而動?,陳淵與霍知章同時策馬向球進發。馬匹皆是宮裡安排的,不存在?哪匹特彆快,因?此兩人幾乎同時來?到馬球旁。
兩人的鞠杖撈球中相碰,發出噠噠的輕響。
馬球是單手控韁繩和單手持鞠杖,這頗為考驗馬上功夫。在?兩人搶球間,兩人的馬匹圍著?馬球打轉。
陳淵忽然?夾了夾馬腹,在?搶球的同時驅馬彆了一下霍知章的馬匹,後者?的馬下意?識往後退,而就是這一退,讓陳淵以球杖將球撈了過去。
球一到手,陳淵冇有自己?驅球,而是毫不猶豫將球傳給了偷偷繞至霍知章後方的紅隊成員。
裴鶯在?這時往側下方的位置看了眼。
女兒嘴角翹著?。對麵的士詩不自覺的握緊了小拳頭,像是無聲給自己?的丈夫呐喊。
裴鶯笑了笑。
“夫人覺得哪支隊伍會獲勝?”身旁的人忽然?說。
裴鶯將目光轉回場中。
接住陳淵那球的男人很年輕,他約莫才及冠不久,但身手甚是靈活。
此人應該是寒門出身,不能如武將那般單手控韁和持杖。單手不行,他就雙手來?,兩手一併拿住球杖,然?後精準一揮。
“咻——”
馬球被打出一道利落弧度,很快傳給了下一個人。
裴鶯壓低了聲音回答,“應該是紅隊吧,他們的配合好像比藍隊要好一些。不過如今纔開賽,後麵再看看,說不準知章的藍隊後麵漸入佳境。”
這種集體?運動?向來?非一人能決定勝敗,講究的是隊伍間的配合。
霍知章有冇有入佳境,裴鶯不知曉,她隻知曉半個時辰後,觀賽的小娘子和貴婦們徹底放開了。
不管哪一方進球,都能得到一片掌聲,有大膽的甚至還歡呼。
擊鞠賽雖是馬上運動?,但策馬的同時顧及揮杖並不簡單,隨著?比賽來?到後半程,有許多?人出了汗,也不知曉是急的還是累的。
春日衣裳薄,上場的男兒被汗水浸濕胸前衣襟,衣裳貼在?肉上,顯露出他們或精壯、或魁梧,也或羸弱的身姿。
有議論?聲被風吹了過來?。
“容戶曹好生俊朗啊!”
“我聽聞他先前被孝期耽誤了幾年,如今還未娶妻呢。”
以上是未出閣的小娘子聊的天,含蓄天真。
而婦人這邊則要奔放許多?。
“冇想到鳴長史擔的是文職,平日看著?文弱,內裡竟藏了乾坤。”
“可?不是嘛,他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的,若非陛下辦了擊鞠賽,我們還難以見其真容呢。”
“陳駙馬不愧是武將出身,果然?孔武有力,難怪每回我見永寧殿下,她都是紅粉菲菲,一看就是夫妻和睦極了。”
說著?,婦人們掩唇輕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有隻言片語飄到了賽場中,激得場中的男兒愈發努力,比賽逐漸進入白熱化?,愈發精彩。
裴鶯坐在?上首,目光仍在?賽場中。
“夫人。”旁邊人忽然?開口。
裴鶯嗯了聲作迴應,但頭冇轉過來?。
霍霆山瞥過賽場,目光無波無瀾。
不就是幾個男人嘛,最好的她都瞧過不知多?少回了,怎的還看得眼睛都要黏在?上頭似的。
莫非因?著?那些年輕?
“皇後。”他又喊了聲。
這次裴鶯轉過來?了,以眼神詢問他何事,見他冇開口,又將目光移回去。
霍霆山:“……”
比賽進入最後的半盞茶,兩隊此時進入了膠著?狀況。
紅隊以一球之差的優勢微弱領先,不過此時球在?藍隊那處,若是此番藍隊能進球,比分將被追平,進入裴鶯規定的加時賽。
掌球的藍隊成員不斷看霍知章,但霍知章被兩名紅隊官吏緊緊鎖住了,分.身無術。
“不必傳給我,距離差不多?,你可?以自己?進球!”霍知章直接喊話。
那藍隊成員飛快環顧一週,見隊員皆被困住,此刻隻能靠自己?,他牙關咬緊的揮杖。
這一杖準頭意?外的好,馬球咻的化?作一道流光往紅隊的球門裡飛。
在?場所有人不由屏息,就當眾人以為要進球時,側方忽然?飛出一物,竟時截住了將將進門的馬球。
是一支球杖。
順著?看過去,原是一個年輕的藍隊官吏情急之下甩了自己?的球杖,還那麼巧打中了馬球。
全場嘩然?。
當初訂的規矩是:球杖或參賽者?不得攻擊人和馬;參賽者?隻能以球杖擊球。
此外再無規定。
這般說來?,倒不算犯規。
“鐺!”銅鑼敲響,這一局比賽落幕。
紅隊勝出,全場掌聲如雷。
裴鶯也在?鼓掌,拍了兩下又聽身旁冇動?靜,轉頭看霍霆山。比賽結束了,此時她有心思理會方纔,“陛下方纔為何喚我?”
霍霆山麵無表情:“好看?”
裴鶯下意?識頷首,見他仍是那副神情,鼓掌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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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已走到巔峰,手中緊握軍權,本人也足夠強勢,這註定霍霆山不會像許多?忌憚世家或權臣的帝王那般,將自己?的情緒深藏。
且與他當夫妻多?年,裴鶯自覺如今她還挺瞭解他的,他現在?這模樣就是心情不太?舒爽。
裴鶯回憶方纔,尤其是他第一回喊她的時候。恍然?間,她好像明白了什麼,頓時啞然?失笑,“我是看比賽精彩,旁的都不記得了。”
他麵色稍霽,但依舊冇說話。
裴鶯從案上拿了一枚梨子遞給他,“這悠悠世間無人能與陛下相提比論?,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
霍霆山低眸看手中的梨子:“你我相遇晚了些。”
他遇到她時,已三十有六,他未參與她的及笄,也未陪伴她初為人母時。
裴鶯笑道:“其實我倒覺得正?正?好。你年少不得閒,忙著?建功立業,就算那時遇到我,我們也不會是如今的結局,如今就很好。”
就算是對的人,也需要在?對的時間裡相遇。
霍霆山也笑了笑:“這春日柔風,不及夫人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