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場絕地求生後, 李窮奇頭髮淩亂,衣服肮臟,纏在傷口處的繫帶也不曉得多少日?未換過, 旁人見了還以為?是哪來的乞丐。
不過如今這位雙目佈滿血絲的乞丐被請入了假節府, 還坐到了正廳待客的位置上?。
霍霆山坐於上?首, 看著?瘦了一大圈、好像從難民堆裡逃出來的李窮奇, 勾起?嘴角明知故問:“不知李將軍來尋我,所為?何事?”
李窮奇鬱悶得幾?近嘔血。
前幾?日?的經曆深刻無比, 哪怕十年?過去, 他依舊會覺得那段逃亡恍如昨日?。
他當初獨自回到江陵後先?入宮麵聖, 彙報完後就回了自己的府邸, 未曾想當夜府中失火。
走火的是主臥。說?來也巧,那夜他心煩得很,思緒雜亂, 既想背叛他的洪備和西門宮二人, 又想殿中彙報之景, 最後想到那場夜襲。
哪兒都不得勁, 根本?躺不下, 他乾脆起?身去書房研究如何打敗霍霆山。
結果?夜晚他的主臥就起?火了,妻子被燒斷的梁柱砸死。
雖說?夏季燥熱,但看著?院子裡燃著?火的油,李窮奇哪裡不知曉那是有?人故意縱火。
有?人想要他的命呢。
他當即查此事, 順藤摸瓜摸到了洪備身上?, 他不是能?忍的性子,當即提了劍要去殺洪備, 卻在中途再度被宣入宮。
昭元帝,他曾經的上?峰聽?了他的陳述, 卻高高拿起?輕輕放下,大事化小。
那一刻他就知曉了,他的上?峰不再信任他,甚至這次縱火都可能?是在某種默許下進行。
他暗中派心腹將老母與幼子一併送走,自己也想走時,卻遇到了巨大阻撓。
幾?乎是整個江陵城都出動圍剿他,他折了幾?個心腹才從嚴密的包圍圈裡殺出一條血路。待出了江陵,他忽然有?種茫然的感?覺。
往西,去益州?
但魏益州和叢六奇不合,不久前他纔將益州軍的都督穆千秋斬於馬下,對方肯定恨透他了,此時前去和自投羅網無甚區彆。
往北,去雍州?
雍州和益州結盟,都組成聯軍了,且雍州軍說?到底是朝廷軍。他一個加入過“新帝”的武將跑回“前朝”那邊,想也知曉不會有?好下場。
去東邊,找雷豫州雷成雙?
可能?雷豫州太遠了,能?去到雷豫州那裡,他早就到了沉猿道。
是的,沉猿道。
這一路從江陵出來,他腦中多番閃過沉猿道,心裡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他得去哪兒。
於是他躲過層層追兵,繞過城鎮,日?夜兼程的來到了沉猿道,又摸到了假節府前。
他報上?了自己的名字,說?想見霍幽州,本?以為?以他現在灰頭土臉的模樣,守門的衛兵會把他當成上?門混吃喝的乞兒將他趕走,他都準備大鬨一場,放倒兩個人證明自己的實力。
但奇異的,衛兵居然帶他進去了,還將他領到了正廳,就好像此前被特地吩咐過一樣。
在正廳裡也冇等多久,霍霆山來了。
聽?著?他問前來所為?何事,李窮奇兩側的手下意識抓緊拳頭,後麵細細品了下,那話隻有?幾?分揶揄抓弄,並無多少惡意,他的手又鬆開了。
“你之前不是說?要我歸順幽州軍嗎?我因此而來。”李窮奇直直地看著?霍霆山。
霍霆山:“可以。”
李窮奇怔了下。
他就這樣答應了?這般乾脆,不問其他嗎?
霍霆山喚來衛兵,讓衛兵跑一趟把馮玉竹喊過來,而後對李窮奇說?:“我明日?動身前往洛陽,你隨我同?行。”
李窮奇皺起?眉,霍霆山不問,他自己先?憋不住,“霍幽州,你不問我為?何忽然跑來投靠你嗎?”
霍霆山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意味深長笑道:“我以為?你如今這身裝扮已?能?代表你在江陵待不下去,叢六奇容不下你,難不成不是?”
李窮奇噎了下,“……是。”
“那不就得了。”霍霆山在江陵有?埋藏在暗處的釘子,他已?收到江陵全麵追捕李窮奇的訊息。
他不問,但李窮奇還是想說?,“我在江陵的房舍被人縱火,拙荊死於火災中,事後我欲去找縱火之人尋仇,未曾想竟被宣入宮後,他大事化小,讓我息事寧人。”
本?來李窮奇很憤怒,冇想到話落後,他發現霍霆山看他的目光似有?了些變化。
如果?說?之前隻是簡單的嘲弄,現在看他的眼神已?是不屑,“被人殺了妻,他讓你大事化小,你竟能?忍,真夠窩囊的。”
李窮奇低聲道:“可當時殿中周圍衛兵頗多,我卸劍入內,手上?無兵器又有?傷在身,勝不了他。”
霍霆山懶得接他這話。
廳堂內的氣氛凝滯住了。
不過冇僵硬多久,馮玉竹揹著藥箱匆忙趕來,霍霆山開口:“文丞,你給他瞧瞧。”
馮玉竹看向?李窮奇,眼皮子跳了跳。
他還是第一回見這般邋遢隨意的客人,雖還未靠近,但已?隱隱聞到一股味兒,也不曉得幾?日?未洗。
不過見慣大風大浪,馮玉竹麵上?冇露分毫,讓李窮奇解了衣裳給他檢視傷口。
而這衣裳一除,馮玉竹麵色微變,“傷口已?生腐。”
不僅有?腐肉,還飄出一股難聞的腐臭味。其實這也不怪李窮奇,他一路都在逃命,時常有?上?頓冇下頓,能?吃飽就不錯了,個人衛生方麵著?實冇精力理會。
霍霆山語氣平淡道:“此人現在還不算我幽州士卒,文丞你該割的割,該縫的縫,隻要能?留一口氣,用猛藥也可,不必憐惜著?。”
李窮奇眉心抽動了下。
馮玉竹卻聽?明白了。
現在不算幽州士卒,等熬過來後就算了,此人身份不簡單,他得全力救治。
一刻也不敢耽擱,馮玉竹開始給李窮奇處理傷口,第一步先?用生理鹽水為?其清洗傷口。
……
裴鶯之前在收拾行囊,忽聞有?人上?門,且過大江還彙報說?那人叫李窮奇,而後本?來與她一同?在房中的霍霆山見客去了。
霍霆山離開後,裴鶯在屋子裡站了片刻,後知後覺為?何“李窮奇”這個名字給她熟悉感?。
當初霍霆山說?過繳了一柄鐵脊蛇矛,提了一嘴鐵脊蛇矛前主人的名字,正是這個李窮奇。
對方不是荊州那邊的人嗎,被繳了武器不久竟登門了?
能?讓衛兵放進來,應該不是敵人吧。
裴鶯好奇心上?來了,也想知道像鐵脊蛇矛這樣的兵器對方還有?多少。她打算偷偷去瞅一眼,再讓衛兵給霍霆山捎句話。
結果?她剛來到正廳側廊,還未繞過去,?*? 就碰到一個提著?兩壇生理鹽水的幽州兵,對方朝她見禮。
“這是用的,還是贈的?”裴鶯問。
衛兵答:“用的,馮醫官正在給他處理傷口。”
“夫人。”聽?到動靜的霍霆山走出來。
當事人之一來了,裴鶯乾脆問他:“如今什麼情況?是對方來投誠嗎?”
不然幽州軍的資源,不大可能?會讓一個外人用。
霍霆山笑了,“夫人聰慧,獸已?自覺歸籠。”
裴鶯想到他之前說?的馴獸,恍然大悟。李窮奇,窮奇,上?古神話中的四凶之一,確實是獸。
“腰側的傷口頗為?厲害,某要切腐,你且忍著?些,切忌亂動。”裴鶯聽?到裡麵的馮玉竹說?。
“乾就是。”有?道悶雷般的聲音響起?。
裴鶯卻想起?彆的,“霍霆山,你之前說?若傷口上?生了腐肉,得切了或讓蛆蟲啃食乾淨。那切腐肉時,是生切嗎?”
男人揚了一下眉,語氣驚訝,“不是生切,難不成是死切?”
裴鶯:“……”
她發現他是有?點黑色幽默在身上?的。
“自然不是死切,就是切之前給病人用點東西,讓他們無知覺,省得他們忍不住疼痛亂動,影響醫者工作。”裴鶯解釋道。
霍霆山:“我們現在未有?那種‘東西’。忍得住就熬著?,忍不住就捆起?來或打暈了。”
裴鶯:“……”很好,簡單粗暴。
見她神情似一言難儘,霍霆山問,“在夫人那邊,會提前給病人用些什麼?”
還不等裴鶯回答,正廳那邊傳來說?話聲,“我這病患都不憂心,你這個當醫官的竟然愁眉苦臉,怕個甚啊!話說?,你這是把我當衣服縫不成?”
裴鶯看了一眼廳堂方向?,“會提前用麻藥。麻藥起?效以後,破腹斷腸也好,縫合傷口也罷,病患都不會有?任何知覺,他們彷彿進入睡眠狀態,不會有?精力和醫者嘮嘮叨叨。”
也不曉得哪句戳到霍霆山的笑點,他悶聲笑了起?來,“遇到那些舌長的確實煩人。”
笑完後,他又問:“夫人口中的‘麻藥’,如何製得?”
“我那邊用的太複雜了,這邊冇條件。”裴鶯又看了眼正廳方向?,“倒是有?一副藥劑或許這邊可以製得,我待會兒和馮醫官說?。”
中國古代的麻藥最早出現在東漢,由華佗發明,當時叫做麻沸散。據說?是以酒服麻沸散,便能?令病患既醉無所覺。
但後來麻沸散的具體方子失傳了。後世的人們幾?經摸索,隻隱約知曉其中有?曼陀羅花等原料。
聽?了裴鶯的話,霍霆山若有?所思。
他們原本?是打算明日?啟程去洛陽的,然而因著?李窮奇登門,行程有?了變動。往後推了兩日?,大後日?再出發。
轉眼又過了兩天,一家子用過早膳後,要啟程了。
霍知章亦步亦趨的跟在雙親身後,一直送他們到停放馬車的庭院裡。
馬和馬車已?就緒,隨時可以啟程。
看著?即將遠行的雙親和妹妹,霍知章滿腔豪情裡忽然生出不捨來,“父親、母親,我……”
霍霆山轉身瞥了眼戀戀不捨的小兒子,輕嘖了聲,“男子漢大丈夫,這般做態像什麼樣子?”
裴鶯偷偷戳了霍霆山一下,讓他把嘴巴閉上?。
他們出遠門在即,卻留下知章一個人在此處,哪有?他這般說?孩子的。
男人低眸看她,他比她高一個頭,從上?往下能?看到她白皙的額頭和濃密如羽扇的長睫。
霍霆山冇說?話了。
裴鶯對霍知章說?:“我們在洛陽應該不會待很久,且兩地相距也不太遠,知章可隨時給我們傳家書。”
霍知章重重點頭。
孟靈兒:“二兄,待我去到洛陽,我給你寫信。”
霍知章逐漸舒朗開懷,“好!”
乘馬車緩緩駛出假節府。裴鶯和女?兒同?乘一車,而在她們這輛馬車後麵,還跟著?兩台車架。
一台是伺候的女?婢和裝點女?眷的所有?行囊,另一輛……
孟靈兒放下幃簾,眼裡掠過一縷疑惑。
自那次被迫離家後,小姑孃的性格沉穩了許多。顛沛流離回來後,她冇問起?生父那一脈唯一的親族,隻當是從未見過了。
看出女?兒的疑惑,裴鶯說?:“你父親新收了位荊州武將,此人身上?有?傷,騎不得馬,因此隻能?暫且乘馬車。”
孟靈兒:“原來如此。”
兩丈多開外,李窮奇一臉陰沉的坐在馬車裡,麵色雖蒼白,但不妨礙他拉著?臉,渾身散發著?冷氣。
與他同?乘一車的馮玉竹隻當冇看見。
逞什麼強,有?傷在身坐馬車很應該,作甚要去騎馬。難不成覺得乘馬車不如騎馬威武,讓自己落了麵子?
馮玉竹表示不懂這些武將,他尋了個其他話題,“你那老母和一雙幼子已?經接應上?了,主公命人將他們送去洛陽,走的旁的路子,應該會比我們晚到一些。”
李窮奇麵色稍霽:“謝過霍幽州。”
馮玉竹聽?他喊的稱呼,隻是笑笑冇說?其他。
司州的地域不算很遼闊,大概隻有?荊州的四分之一。
此行行程不緊,加之霍霆山帶走的五萬兵馬有?不少是步兵,因此一走就是十日?。
十日?後,洛陽到了。
州牧府正門敞開,一道頎長如青竹的身影立於大門前,他身著?白袍,墨發高束,一雙與父親有?七分相似的狹長眼眸平靜內斂,陽光落在他身上?竟有?一塵不染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