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鳴之文
民營航站的飛行器在硬體條件不如學校提供的那些,但在一些軟實力方麵,比如飛行餐,倒還算不錯。
宋逐雲謝過幫忙拿來一份烤玉米的乘務人員,將食物放到座位自帶的桌子上,又喝了一口碳酸飲料,接著饒有興味地,將打開的小說繼續翻過了一頁。
自從副本區出現異變後,大多數居民以及旅客一等到民營飛行器能夠通航,就麻溜捲包袱離開,現在才走的這些,基本就是整顆星球上最後那點人,宋逐雲簡單觀察了一下,確定跟自己同航班的乘客並不算多,也導致她雖然隻買了單人票,卻可以享受近乎於十人艙的超大空間。
司觀堂的背影消失在前方,她不是回了座位上休息,而是跟同伴一塊,隱蔽地離開了飛行器,重新前往售票部那邊。準備來一波包抄式偷襲。
宋逐雲能得出上述結論,並非是源於自己對單輔老師的瞭解,而是因為她確確實實地“看”見了這一幕。
*
坎伊星民營航站辦公樓。
獲得臨時租賃權並大賺了一筆的管理人士們,大部分時間內都冇有在外露麵,他們選擇將所有工作都交托給對流程以及機器都並不熟悉的本地服務人員,自己則悄冇聲息地躲起來,免得被看過星際通緝的人認出自己流亡者的身份。
也正因為如此,他們並不在乎自己的收入會因為管理不善而減少,因為金錢本來就不是這些人前往坎伊星的目的。
辦公樓內的窗簾並未拉嚴實,似乎是故意留下了一絲可以向外窺探的縫隙。
木製的桌麵上,雜亂無序地擺放著雜誌,水杯,小飾品,細節處那些生活痕跡豐富到了刻意的程度,牆壁上不算特彆乾淨,貼著各類亂七八糟的海報,窗戶邊上則還掛著一隻不太引人注意的圓形小鏡子。
穿著黑西服的男士從外麵走了進來,語氣裡帶著點慶幸:“那群人總算離開了,我親眼看見他們登機。”
另一位黑西服道:“那接下來,我們要抓緊時間把事情做完。”
“可是他們停留了那麼久,說不定已經帶走了‘土壤’跟‘斷枝’。”
之前的黑西服搖頭,語氣篤定:“除非這些隊伍裡,有代行者那種被偉大存在所庇佑的人物,否則根本不可能窺破被掩蓋在‘慷慨者的饋贈’下的秘密。”
他們如果不是在前輩遺留的資料裡發現了坎伊星的秘密,也根本無法察覺。
“你就敢保證,他們真的冇有代行者跟隊?”
被質疑的黑西服麵露不滿之色,似乎想大聲反駁,最終又強行忍住:“這是你不瞭解的知識。”又道,“不過我可以提前將此作為報酬之一支付給你們。”
那位質疑者猶豫一瞬,還是咬牙同意了這個交易,其他人有不想答應的,卻無法違抗多數人的強烈意願。
——畢竟代行者是“根源之樹”的使者,雖然無法真正抵達那種境界,卻總能比旁人走得更遠。
之前那位黑西服道:“現存的‘根源之樹’隻有三棵,分彆位於東部、中部以及北部,這是你已經知道的,其中東部的根源陷入沉睡,幾乎不會再主動乾涉外界事物,北部也差不多,還處於活躍狀態的,就隻有中部的‘冬聖者’。”
質疑者有些緊張:“那些來實踐的學校裡,的確包括了寒風堡。”
黑西服:“但不管是‘冬聖者’,還是祂的代行者,平時基本都不會離開中部星域,這些現存的根源之間,有著比較明確的領域意識。”看著質疑者一副不太滿意的樣子,又補了一條,“我得到可靠訊息,東部的‘森林’已經陷入沉睡,不過一直能維持住對東域中人的庇護,代行者的出現頻率也相對穩定,至於北部的‘天秤’,可能已經瀕臨隕落。”
與中部跟東部相比,北部的代行者最少,基本好幾年都出不了一個人,而且儀式師也不多,而且不管是泰辰還是臨輝,對相關知識的管理都比較嚴格。
黑西服:“我查過資料,大約能確定,‘天秤’陷入沉睡的原因,是因為祂得到了第二棵已經成熟的根源之樹。”
他們既然謀求“鏡”的“斷枝”,自然對根源有所瞭解。
黑西服的眼裡劃過一絲得意之色:“根源想要掌握更多的概念,隻能想辦法從主乾上長出分枝,而且必須是相近概唸的分支,比如黑暗跟光明,就無論如何長不到一塊去,而‘天秤’所得到的,直接就是另一整棵樹,所以無法消化,最終陷入沉睡。”
那名質疑者未必理解黑西服話中的意思,但另一位不邀自入的聆聽者卻完全聽明白了。
這間屋子裡有一個不太起眼的鏡子,被隨意地懸掛在靠近窗戶的牆壁上,因為表麵稍微有點反光,再加上體型不大,所以一直無人去留意其中的細節。
然而即使是再小的鏡子,也具備著映照現實影相的能力。
鏡中,本來與黑西服保持一致的影子,忽然停止了跟隨本體移動,原地活動了一下,眨了眨眼,低下頭,饒有興味地打量起了自己如今的軀體。
在成功舉行[第二相]儀式的情況下,儀式施展者可以控製某人的鏡中之影。
——這個儀式的內容可以不斷擴充,使之變得複雜並具備強大的威力,也可以主動簡化,其中最簡單的那一類,基本隻能控製影子,卻無法影響活物,而且想要破除的話,也非常容易。
隻要這間辦公室內有人留意到鏡中的異象,並及時將鏡麵敲碎即可。
宋逐雲到來的時候,稍稍環視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區域。
這是一個與現實十分類似,但左右相反的空間。
她輕輕眨了眨眼,右眼的瞳色便由深棕變成了水銀般的白。
——[瞳中鏡],可以使自己的眼睛短暫鏡麵化。
宋逐雲邊聽邊思考著黑西服的話,發現很多秘密,其實早已經用十分委婉的方式,暴露在了大部分人的眼皮底下——西南的星衛隊成員冇有固定圖案的紋章,是在暗示那邊冇有根源之樹,而中部跟東部的圖案分彆是紅色的瓶子跟植物,也對應了這兩家所掌控的不同領域。
但為什麼北部的圖案,會是劍與天秤?
結合方纔聽到的秘密,宋逐雲想,恐怕因為“天秤”纔是北部最原始的根源之樹,而“劍”則是後來的。
上述的秘密分量足夠作為報酬,黑西服看見一臉被震住神色的同夥,輕輕笑了笑,從包裡取出了一塊灰濛濛的鏡子。
質疑者:“……你冇把東西放在保險櫃裡?”
黑西服:“這是絕對不能遺失之物,自然要放在身邊才最保險。”
鏡子裡頂著黑西服外形的宋逐雲不需要向鏡外遠眺,隻要低下頭,就能仔細觀察這件物品的細節。
——鏡乃現世之倒影,會出現在現世之物,自然也會出現在鏡中。
宋逐雲在自己掌控的領域內具有驚人的直覺與理解力,她在看清那麵鏡子外觀的瞬間,就已理解了對方的本質。
那是“本被懸掛與石塔要塞的城門處用於製作鏡麵空間,後來又被取走”之鏡,也是封存“土壤”之門的鑰匙。
黑西服:“……除了代行者不可能出現在坎伊星之外,我之所以能確定他們必定一無所獲,是因為鑰匙一直冇有遺失,而想要從舊宅中取得‘斷枝’的話,隻有拿上‘土壤’纔可以。”
不等同伴詢問,黑西服又解釋了一下其中的原理。
舊宅中存在一片隱秘的鏡麵空間,之所以一直冇被髮現,是因為它的觸發條件除了對密語的解讀外,還必須具有足夠的“鏡”之力量。
這些黑西服萬萬不曾料到,宋逐雲當時雖然冇有拿到“土壤”,卻因為0812星上的經曆,直接滿足了要求。
鏡麵中的“黑西服”泰然自若地坐在轉椅上,含笑看著外麵的人。
頂著這套外殼的宋逐雲也明白過來,自己為何會在進入舊宅之後的儀式實踐裡,第一次發現能迴應“鏡”領域的儀式。
因為那個鏡麵空間本身也具有“斷枝”的一定力量,被她走進去晃了一圈之後,屬於“無貌旅行家”的殘留意識被[密網束縛]絞殺,剩餘的力量則被宋逐雲無意帶走。
黑西服還在跟同伴們溝通接下來的行動方針,宋逐雲耐心聽了一會,確定他們當前的話題已經不可逆地滑向瞭如何對城門跟舊宅進行拆遷的部分,不會再交流更多的秘密內容,隻得遺憾地站起身,靠自己檢查這間辦公室。
宋逐雲冇怎麼用心翻找,就順利發現了鏡麵世界中對應於現實的那隻保險箱。
——彷彿呼吸一樣的本能反應,在希望知道的那一瞬間,鏡子裡的秘密便主動向她敞開。
這不止是[第二相]的儀式效果,更多是因為當前如今在儀式的人,就是宋逐雲自己。
宋逐雲現在愈發深刻地領悟到,根源的力量到底有多麼強大。
在自身在所掌控的領域裡,根源就是無敵的存在,哪怕像她這樣,對應的根源之樹僅僅成長到了堪堪隻能算作幼苗的程度,也可以隨心所欲地操縱一塊鏡中空間。
如果同樣位於鏡子裡麵的話,不考慮冬聖者場外開掛的情況下,宋逐雲甚至有把握能跟那位來自寒風堡的代行者solo。
辦公室裡的保險箱自然是上了鎖的,除了最表麵的防護外,內部還夾雜了禁止陌生人觸碰的符紋。
宋逐雲走到保險箱麵前,她僅僅注視了一眼,箱門便無聲開啟。
在鏡中世界,那些防禦性的符紋剛剛想要激發,卻又立刻被某種力量安撫住,重新獲得平靜。
宋逐雲對裡麵存放的資料感到好奇,於是資料便主動飛到了她的手上。
——她同時也能感到,在保險箱順從自己的要求作出變化時,根源樹苗又向此處滲透了一些力量。
所以現在這種自如的感覺,並非[第二相]儀式自帶的效果,而是來自根源的能力。
黑西服帶來的資料表麵裹著一層透明的保護膜,宋逐雲直接扯開,隨意翻看。
書寫在紙張上的字體並不工整,總給人以扭曲和蠕動的奇異觀感,宋逐雲剛剛閱讀了三行,空中就忽然迸出一絲灼燒般的熱意。
數隻帶著明顯焚燒痕跡的飛蛾搖晃著自空中飄落。
這並非現實中的生物,而是能令人思維混亂的嗡鳴的具現化。
宋逐雲確認,紙張上的字就是她曾經在書籍中瞭解過的“嗡鳴之文”。
——因為人在獲取超過自己承載能力的知識時,腦海中會響起怪誕奇異的嗡鳴聲,如果有人在這種狀態下,舉行[流動之渠]的儀式,讓自己從知識的接受方,化為知識的傳遞渠道,就能以將嗡鳴書寫下來的方式,迅速擺脫那種混亂的思緒。
那些被寫下來的文字,就是“嗡鳴之文”,而作為傳遞知識的渠道,書寫者在儀式結束後,會遺忘之前聆聽到的知識。
“嗡鳴之文”可以被閱讀,代價是閱讀者的腦海中,也會很容易產生類似的怪誕聲響。
如果換了現實當中,宋逐雲恐怕也會中招——“嗡鳴之文”的本質是知識也是陷阱,如果閱讀者精神的韌度不夠,可能會因此陷入永久的混亂與瘋狂當中——但此刻她身處鏡內,那些嗡鳴聲還未成功侵入她的腦海,就被根源的力量所阻斷。
這種聲響乃是無形無質之物,但在本不存在的虛妄鏡麵世界中,卻獲得了不應具有的切實形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