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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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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夜半思春的受害者出現

鹿鳴宴的餘韻彷彿還黏在衣袍上,帶著酒氣、恭維和虛浮的熱絡。

崔觀瀾從宴會裡回家,已經微醺。誰知崔府門口依舊有一大堆訪客。等到他終於送走了最後一批道賀之人,關上鬆濤院書房的門時,他終於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感覺連日來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四肢百骸。

中舉、遊街、拜謁、宴飲……應酬如輪轉,將他積攢了二十多年用以維持“端方持重”麵具的精力消耗殆儘。此刻,他隻想躲進這方熟悉的天地,隔絕一切,讓緊繃的神經徹底鬆懈下來。

書房內,沉水香靜靜燃著,熟悉的墨香與紙卷氣息縈繞。他走到書案後,習慣性地想去拿那本常讀的經義,指尖卻在觸碰到書脊時頓住了。一股更深沉、更隱秘的渴望,如同潛流,悄然漫過疲憊的心堤。

是那個女子的身影。

遊街人潮中驚鴻一瞥的身影,書局門匾下倔強站立的身影,鬆濤院暮色裡冰冷疏離的身影……

繼妹的身影,非但冇有在連日的喧囂中被沖淡,反而在獨處的寂靜裡愈發清晰、深刻,帶著一種刻骨的牽引力。

他踱步到窗邊。

窗外夜色深深,蛙鳴聒噪,一如他內心的焦灼。

目光掃過博古架,最終停留在一個空置的角落——那裡曾短暫地懸掛過一幅畫,一幅被他親手焚燬的畫。

那幅《美人出浴圖》。

那是他情竇初開、心意初萌時,一個朦朧而熾熱的夢境。

宣紙上的女子身姿曼妙,水汽氤氳,唯獨麵容一片空白,如同他那時茫然不知歸處的心事。

直到他驚覺自己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隨蘇紅蓼——那個名義上的繼妹,那個鮮活、堅韌、讓他又敬又畏又忍不住靠近的存在——他才恍然驚覺,心底那個模糊的幻影,早已有了清晰的麵容。

那是一個深夜。他顫抖著手,蘸著飽滿的硃砂與墨,一筆一劃,小心翼翼地將蘇紅蓼的眉眼、鼻唇,點染在那張空白的臉上。畫成之時,他望著畫中人那熟悉的、帶著些許清冷疏離的神韻,心臟狂跳,彷彿懷揣著世間最不堪、最熾熱、也最罪惡的秘密。

巨大的羞恥與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崔家的門風,繼兄妹的倫常,如同冰冷的枷鎖勒緊了他的咽喉。

“燒了它!”那一日他心煩意亂中,把火氣都發泄在了那幅畫上。

他本以為是畫引誘他心緒紛亂,可畫雖燒了,心卻更空空落落了。

看著跳躍的火焰貪婪地吞噬掉畫中人的容顏,連同他心底那份剛剛破土、見不得光的情愫一同化為灰燼,他感受到的是一種近乎自虐的解脫。

而如今……

崔觀瀾的目光從那個空置的角落收回,落在自己包紮著紗布的右手上。掌心傷口的隱痛,此刻卻像是一種奇異的催化劑。女帝那句意味深長的“守節之約已滿,可另覓良緣”猶在耳邊,如同為他撬開了一道沉重的枷鎖。

兩人在梅月街那驚心動魄的一刻,肌膚相貼,他能夠清晰感受到握住她手腕時的溫熱與鮮活。她的呼吸急促,眼神透著一絲慌亂。直到他的介入,她的急促與慌亂都變成了驚愕與臉上的酡紅。正是她頰邊的那一抹紅暈,才激起了他心底希望的漣漪。

那份被壓抑、被焚燬、被深埋的情意,如同蟄伏的種子,在“可另覓良緣”的春風和“她或許並非全然無意”的微雨中,瘋狂地、不顧一切地破土而出,帶著燎原之勢。

他不想再躲藏了。

他不想再讓那份心意在黑暗中腐爛。

他要它堂堂正正地存在,哪怕隻是存在於這間屬於他的書房裡。

“研墨。”崔觀瀾的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沙啞,對侍立在旁的阿角吩咐道。

阿角有些意外,這麼晚了……

不過他知道這幾日是崔觀瀾的好日子,名聲在握,總要有一些想要抒發的心事宣之於口,或宣之於筆。

他淺淺應聲,熟練地開始研墨。

崔觀瀾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上好的澄心堂宣紙。他平時並不精於畫道,筆法遠不如他的文章策論那般精熟流暢。但此刻,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驅使著他。

他拿起一支兼毫筆,蘸飽了濃墨,懸腕於紙上。閉上眼,蘇紅蓼的影像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不是那個在崔府白事上謹小慎微的繼妹,而是溫氏書局前,在陽光下指揮若定、眼神清亮的少東家;是混亂中被推搡時,那瞬間流露出的、不同於往日堅硬的脆弱;是暮色書房裡,為他包紮傷口時,低垂眼睫下那抹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微微顫動的柔和……

筆落了下去。

線條起初有些滯澀、猶豫,如同他此刻忐忑的心跳。

他試圖勾勒記憶中那抹身影的輪廓。漸漸地,筆下的線條流暢起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他不再追求形似,而是傾注所有心力去捕捉她的神韻。

那份獨一無二的、屬於蘇紅蓼的堅韌與靈動。

水汽氤氳的意境再次被營造出來,水中的女子身姿舒展,長髮如瀑。

這一次,他冇有任何遲疑。

筆尖飽蘸著細膩的顏料,帶著一種近乎宣告般的鄭重,落向那張空白的臉龐。

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凝波。

那是他無數次在人群中、在不經意回眸時偷望過的眉眼。

鼻梁挺秀,唇瓣微抿,帶著她特有的、不服輸的倔強弧度。

他甚至細緻地勾勒出她耳垂上一顆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痣——那是他某次無意間發現的、獨屬於她的印記。

最後一筆落下。

畫中的“蘇紅蓼”彷彿活了過來,沐浴在清澈的水波之中,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卻又無比真實地存在於他的筆端、他的宣紙之上、他的書房之中。

崔觀瀾放下筆,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看著畫中人,胸腔裡激盪著一種混合著罪惡感、解脫感和巨大滿足感的複雜情緒。

與上次焚燬時的驚惶絕望不同,此刻他心中湧起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坦然。

他不再看那空置的角落,而是拿起畫,親手將它懸掛在書房最顯眼的位置。

正對著他書案的那麵牆上。

月光透過窗欞,恰好灑在畫上。

水波盪漾,畫中人的容顏在光影中愈發鮮活。

崔觀瀾退後幾步,靜靜地看著。包紮著紗布的右手掌心傳來陣陣隱痛,卻奇異地與心口那份灼熱的、終於得以見光的情意呼應著。

他知道,這畫一旦掛出,便是將自己最深的秘密、最熾熱的心意,徹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或許會引來非議,或許會嚇退她,或許會掀起滔天巨浪。

但他不在乎了。

女帝的默許給了他一絲縫隙,蘇紅蓼那細微的變化,哪怕是自己的錯覺,亦給了他一絲微光,而他自己心中那份壓抑了太久、幾乎要將他焚燒殆儘的愛意,給了他破釜沉舟的勇氣。

這幅畫,不再是見不得光的秘密。它是宣言,是戰書,是他崔觀瀾,向這世間禮法、向自己內心、也向那個名叫蘇紅蓼的女子,發出的最直白、最無畏的宣告。

書房裡,沉水香依舊嫋嫋。崔觀瀾凝視著畫中人,目光專注而灼熱,彷彿要將那身影永遠烙印在眼底、心底。

窗外蛙鳴依舊,“孤寡孤寡”。

崔觀瀾丟下筆,看著站在一旁神色震驚到掩飾不住的阿角,“去,把池塘裡的蛙捉了。”

阿角一臉莫名其妙:“啊?”

不是,二公子半夜思春,為什麼要懲罰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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