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窮匕見
萬州縣衙。
大堂莊嚴肅穆,明鏡高懸的匾額下,史虞正襟危坐。他眼下有些微微的烏青,看起來昨天夜裡並未好眠。
堂下,李慕妍在蘇紅蓼的陪同下,昂首挺胸地站立著,與堂上史虞的目光甫一接觸,一點都不曾有懼意,反而推了推李三刨道:“爹,把證物呈給縣令老爺看吧。”
李三刨點了點頭,將木匠鋪子裡那些被砸碎的雕版、被匕首削斷的木閂、被踩壞的木料、還有幾枚拓印下來的腳印,一一呈在堂前。
因為並不是個人申冤,而是已經遭遇過了既定的破壞,所以父女倆想要呈述,也不用像蘇紅蓼那般先揍上十記殺威棒了。
史虞剛想說些什麼,師爺便在他耳畔耳語了幾句。
“還不到卯時,這對父女便來報官,說是家中的鋪子半夜被人砸了。因有更夫及裡正和一乾鄰居們的證詞,所以小的先讓他們在堂下候著了。”
不用師爺多言,史虞隻覷了一眼就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多半是與昨日大哥的一番吩咐有關。
台下站著的這個李姑娘,脂粉未施,倒也看不出來特彆的風韻。
隻是陪伴在她身邊的,又是溫氏書局的那個少東家蘇紅蓼。
史虞對蘇紅蓼態度複雜,一方麵因為她,磨銅書局進項銳減。可另一方麵,也是因為她的陳詞,他拿著蘇紅蓼建議的“雅俗之律”倒頗得上峰青眼,私下裡甚至告訴他,等過完今年,他也許要等一個外派的空缺,直接從七品知縣,升任一處知府了。屆時三年外派期再滿,讓大哥在明州城活動一二,調回明州城亦是指日可待。
官運由此女而起,可財運卻由此女而落。
他想著昨夜張鳳鳴的敲打,眼皮突突跳了兩下,把視線從蘇紅蓼身上挪開,公事公辦對著堂下那對跪著的父女道:“說說吧,怎麼回事?”
李慕妍深吸一口氣,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響徹大堂。
“民女李慕妍,狀告昨夜一夥暴徒,手持棍棒,打砸我爹李三刨位於坡子街的木匠鋪!我爹為了去鋪子裡搶救心血,不慎被凸起的尖釘刺傷。鋪內工具、木料、半成品儘數被毀,損失慘重……請青天大老爺為民女一家做主,緝拿凶徒,賠償損失,嚴懲不貸!”
史虞刻意重重拍了一記驚堂木:“豈有此理!你且詳細道來,何時何地,凶徒幾人,有何特征?可有人證物證?”
蘇紅蓼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看著那幾個腳印的拓樣,眼神中的洞悉呼之慾出。
溫氏書局前腳因為賣了個《寡妻》受歡迎,就被人買凶砸店。
潘大娘昨日剛剛去磨銅書局哭訴女兒受儘委屈要賠錢取消工作協議,半夜李三刨的鋪子又被毀於一旦。
一模一樣的手段,一模一樣的爭端,傻子都知道這是誰乾的。
她的那本《風流繼兄強製愛》裡,因為崔觀瀾的人設幾乎進行了顛覆性的改變,所以後續的劇情完全冇有了李慕妍這一部分,蘇紅蓼無法開啟上帝視角找到幕後動手的人,隻能配著李慕妍來此告官。
潘大娘本來還想來,蘇紅蓼勸她趕緊去冰人館把值錢的物件都收拾妥當,冇準那些壞人還會盯準了她的冰人館動手。
潘大娘覺得蘇紅蓼說得頗有道理,看著一地狼藉的木匠鋪,再想了想當年溫氏書局的慘狀,潘大娘狠心跺了跺腳,拋下父女倆就走了。臨走前還拉著李三刨去醫館買了包金瘡藥敷在被釘子紮傷的腳底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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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虞的夫人張鳶,在後院聽聞蘇紅蓼陪著一位姑娘又來縣衙了,想到蘇紅蓼給她科普的那些事兒,又想到傅嫻近日各種忽悠著她用的那個“小海豚”,果然能讓她冇有史虞也能感受到那等腦袋放空,渾身顫栗的快樂。
她的內心,不由對蘇紅蓼多了幾分親近之意。
她悄悄換了身裝扮,又混入堂前看熱鬨的百姓之中,且聽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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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聽李慕妍語速加快,似戳到傷心處一般,帶著悲憤之語控訴道:“大人,就在昨夜醜時三刻,凶徒至少三人,王更夫可作證!當時街坊趙嬸起夜,還親眼目睹了那三人從我爹爹的鋪中衝出,向東逃竄!”
她指了指跟前的一個解開一角的粗布包袱,裡麵露出幾件斷裂、變形的鑿子、刨子。
“這是我與爹爹今早寅時前往店鋪拓印下來的鞋印,兩雙印記頗重,想來是高大壯碩之人,一雙印記淺窄,隻怕是靈巧望風之人。我爹心急如焚,為了檢視店裡的損失,還被尖釘刺穿了腳掌!”
她說著說著,抖動著肩膀,哭泣了起來。
大堂之外中傳來輕微的騷動。
史虞的手又情不自禁撚起了鬍鬚:“李三刨,你可曾與人結怨?”
李三刨滿臉無辜,“小人經營這家木匠鋪,有三刨三不刨的規矩。”
“哦?”史虞眼珠轉了轉,示意他繼續說說。
“三刨,刻字、雕版、匾額。三不刨,違禁令、違倫常、違天理。這規矩自我祖爺爺輩就傳了下來,迄今也有八十多年了。若說與人結怨,也許就是這祖師爺的規矩……”李三刨老老實實道。
“這規矩也冇啥啊。李三刨手藝是遠近聞名的,他又不喜與人搶生意,不過就接點坡子街上的木匠活,匾額,雕版,還能得罪誰?”人群中的裡正不偏袒也不徇私,口吻十分中正客觀,贏得了一群人的讚同。
蘇紅蓼卻覺得史虞那句話問得極為陰險,他分明在暗示李三刨自身有問題才招致禍端。
不過還冇等她發言,李慕妍的聲音便陡然拔高:“我爹雖然為人古板,卻不曾與人結怨。倒是民女,卻是有話要說!”
史虞還想阻止李慕妍說話,她便如連珠射弩一般開口:“民女乃一介寒門寫手,日夜伏案,與人無爭。昨日剛向磨銅書局遞了辭呈,言明合約雖未滿期,但我娘願意為我附上違約金額,隻求脫離書局。奈何兩位管事皆不允,指明要我按照合約行事。若非大人一番提點,民女還不曾往這上麵想……難道,難道……”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裝作是悲傷哽嚥了說不出話,可呼之慾出的答案讓在場的所有人內心跟明鏡似的。
史虞手中的驚堂木“啪”地一聲重重拍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筆架都晃了晃,聲音因驚怒而有些變調。
“大膽!公堂之上,豈容你妄加揣測,攀誣他人?!你與書局的去留,乃商事糾紛,與本官審理的刑案何乾?!休得胡言亂語,擾亂公堂!”
張鳶站在一旁,看著丈夫這樣的舉動,與圍觀的群眾一起瞠目結舌。
她冇有意識到,當初她看蘇紅蓼捱殺威棒的時候,腳尖亦是對著丈夫史虞的方向。
而今她再目睹這另外一場官司,身體卻情不自禁往蘇紅蓼的方向偏移。
她覺得嗓子癢癢的,異常難受。抬眼卻望見漫天的楊花開始飛舞起來,漫天飄飛,遮雲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