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援原創反對抄襲
書房內燭火通明,檀香嫋嫋。張鳳鳴端坐主位,正在撰寫一份奏摺。史虞垂手立於下首,眼神不敢斜視,恭敬中帶著一絲揣測的意味。
張鳳鳴把最後一筆寫完,這纔看了一眼史虞,聲音平穩道:“ 坐吧。今夜喚你來,非為家事,倒是與你上次提請的‘雅俗共賞之律’相關。”
史虞依言並未坐下,而是姿態恭敬站立道:“既然不是家事,下官自當站著聽大人訓誡。”
張鳳鳴微微頷首,目光如炬,也不在這種小事上和他糾結,徑直問道:“我聽說,從雅俗律頒佈之後,最近這些時日,明州城的話本層出不窮……”
史虞見她頭一個點名的就是自家投資的書局,雖說自家投資磨銅書局冇有擺在明麵上,但他並不知曉張鳳鳴到底聽說過多少。畢竟坊間也有傳言,說磨銅書局背後有人,史虞吃茶時就常常耳朵裡飄過這些訊息,再細問時,那些包打聽們又諱莫如深。
因此,他繼續裝作不知情的模樣,不顯山,不露水,隻老老實實垂立一旁聽訓。
張鳳鳴喚了個小丫頭進來。那小丫頭一張活潑潑的乾練麵孔,就是那一日溫氏書局擂台賽當天,打烊前攔住胡進買話本的丫頭。小丫頭手裡捧著一個托盤,上麵是最近這些時候各大書局的新話本。
史虞心頭一跳,知道再不說話就有些不對了,隻得麵上維持鎮定,看著這些話本道:“不錯,女帝聖明,雅俗律倒是刺激了坡子街的那些書局們推陳出新,甚至有些大熱的話本,需要排隊方能購入。隻是下官不知……大人,您竟親自看這些……?”
“畢竟關係到國祚。就連女帝本人,也是愛不釋卷。”張鳳鳴揮了揮手,讓小丫頭退去,自己則拿了那本溫氏書局的《繞指柔》和博濟書局的《將軍在上》,放到了書桌上。
史虞聽聞張鳳鳴談及女帝,姿態更加恭敬,背部挺得筆直,似洗耳恭聽,等著她的下文。
“坊間話本,如雨後春筍。這本《繞指柔》更是遠銷多鄰國與圖突國,想必不久之後,白銀便將如潮水般湧入大嬿,雕版、紙張、運輸諸業皆仰賴其鼻息。”
史虞的眼皮跳了跳,大哥史閶還想企圖通過禮部與多鄰國、圖突國建立貿易,何曾想溫氏書局壓根就冇有走官方渠道,而是通過民間互市,直接走通了這一出海售賣渠道。
看似不過一個小小的百平米的小書局,可憑藉這一部話本的收益,就悶聲發了個大財!
“這不是好事嘛?”史虞把心中對溫氏書局的忌憚壓下,順著張鳳鳴的話語往下。
張鳳鳴搖了搖頭,停頓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將軍在上》那本書的封麵,道:“繁榮之下,暗潮湧動啊。”
史虞的萬州縣衙,掌管著半個明州城的各種庶務,公務繁忙,一個月難得今日休沐,他都貢獻給了大哥與賺錢的事業。而所謂的話本的內容,他壓根就冇有時間去研究與過目。
史家四位公子,一方麵投資這象征文人墨客雅緻又長見識的行業,認為即便從商,也是與讀書人打交道。他們平日讀的儘是做官治學、從政接洽之學,並看不上話本中那等情情愛愛,七情六慾的故事。是以,錢雖賺了,但怎麼賺的,為什麼賺的,憑什麼賺的,史家這幾位公子,一概冇有往心裡去細究。
銀子好用便可,不必知道是雞籠裡哪隻雞怎麼下的蛋,又是誰買了雞蛋吃了去。
“下官不解。這出版業因陛下而得宜,可是其中有什麼不識時務的宵小作亂?”
張鳳鳴直視史虞,語氣漸沉:“非是宵小作亂,而是風氣敗壞!抄襲、挪文、改頭換麵、相互傾軋!一部《繞指柔》火了,滿城皆是《將軍令》、《將軍在上》;一部《寡妻》暢銷,坡子街便出來無數《寡婦傳》、《風流書生俏寡婦》!看似百花齊放,實則千篇一律,濫竽充數者眾,嘔心瀝血者寡!長此以往,讀者生厭,商譽掃地,其他客商亦會察覺我大嬿話本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史虞額角滲出微汗,聽聞張鳳鳴言談間點名了磨銅書局的一本書,隻得強笑道:“大人洞若觀火。此等歪風……確實……有損行業元氣。隻是……這文墨之事,本就講究傳承借鑒,界限有時……模糊難辨。”
張鳳鳴冷哼一聲:“模糊難辨?!傳承借鑒,是站在前人肩頭眺望更高處,而非剽竊其心血,換上自家門楣!無源之水終將枯竭,無本之木焉能參天?若人人隻知拾人牙慧,投機取巧,誰還願焚膏繼晷,皓首窮經去創新?原創枯竭之日,便是大嬿出版業傾頹之時!陛下常言,文脈即國脈,這原創,便是文脈的源頭活水!保護原創,非是保護一人一書之私利,乃是護衛我大嬿國運之根基!此理,你難道不懂?”
史虞被張鳳鳴的氣勢和話語中的嚴厲所懾,連忙起身拱手:“大人教訓的是!保護原創,確為行業長久之計,亦是……國策所需。隻是,這風氣已成,如何遏製?”
張鳳鳴見他語氣間亦有不平之色,這才神色稍緩,拿起桌上的那份奏摺遞給史虞:“正因如此,今日我聽燎兒談起京中有識之事談及設立鑒閱司一事,這才寫了這份奏摺,想與你商議一二。”
“下官何德何能?”史虞還想推辭。
“要你看,你看便是!”
史虞一振,隻得雙手接過,仔仔細細謹慎觀之。
“鑒閱司,隸屬禮部,獨立運作。
以‘彰原創,護文脈,定紛止爭’為首義。
具體細則尚需朝議商榷,但大體框架已明:
一則,登記備查:新話本付梓前,可至鑒閱司登記故事梗概、主要人物、核心橋段及關鍵辭藻,領取“原創文牒”,註明日期。此為原創之初步憑證。
二則,鑒證評斷:若遇抄襲爭議,涉事雙方可提交作品及證據至鑒閱司。司中專設“文鑒官”,由飽學宿儒、資深編修擔任,負責比對、評斷是否構成實質抄襲或過度借鑒。評斷需有理有據,公之於眾。
三則,裁決與懲處:一旦裁定抄襲成立,鑒閱司有權勒令侵權方停止刊印、銷售,銷燬侵權雕版及書籍,並處高額罰金。罰金部分賠償原創者,部分充實國庫,部分用於支援新人創作。
四則,全國通告:重大侵權裁決,通告大嬿境所有書局及主要鄰國貿易夥伴,以儆效尤,維護大嬿文品信譽。”
史虞快速盤算著利弊,尤其看到“高額罰金”和“銷燬雕版”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大人,此法立意高遠。隻是……登記備查,是否會泄露機密,反為他人所乘?文鑒官評斷,尺度如何把握?恐有主觀之嫌。再者,罰金數額、執行力度……”
張鳳鳴抬手打斷他:“細則自當週密考量。登記內容可限於梗概與核心,避免全文泄露。文鑒官遴選必重德望與專業,製定詳儘的評斷準則,力求公允。罰金與執行,必使其痛徹骨髓,不敢再犯!此司設立,非為扼殺創作,實為激濁揚清,為真正有才華者開辟坦途。”
“是!”史虞深深再拜,一副銘感五內之狀。
張鳳鳴伸手虛扶,語氣稍緩,但威嚴不減。
“起來吧。鑒閱司一旦設立,便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利劍。屆時,任何不入流的伎倆,都將無所遁形。”
“是!大人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頂!下官定當全力支援鑒閱司之設!”
張鳳鳴走回主位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奏摺,語氣恢複平靜。
“嗯。鑒閱司之事,本官明日便會呈報陛下。你既已知曉,心中當有計較。去吧,夜已深,好自為之。”
史虞如蒙大赦,再次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張鳳鳴說的“好自為之”是何用意?難道她已經知曉史家與磨銅書局的牽扯,這一番說辭,隻為最後這句話?史虞抹了一把額角的冷汗。
“謝嶽母大人教誨!小婿告退。”
他後退幾步,才轉身快步離開書房,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有些倉惶。
書房內,張鳳鳴獨自端坐,燭光映照著她沉靜而堅毅的麵容。她再次展開那份奏摺,目光落在“鑒閱司”三個字上,指尖輕輕拂過,彷彿在觸摸大嬿出版業未來的基石。
窗外,月色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