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女論書
李慕妍這回不裝柔弱了,利落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把將手裡那塊濕漉漉的帕子吧唧一下丟棄在一旁,扯開李三刨,認真對蘇紅蓼道:“蘇姑娘,你彆聽我爹的,老實說,我來這裡,是他硬逼著我的!”
崔承溪在旁邊嘖嘖嘖了幾聲,被崔觀瀾橫掃了一記眼刀。
他們家是老父親不在了,若是崔牧在,崔承溪哪有現在這麼自由自在。
他還有力氣嘲笑彆人。
李三刨狠心揚起巴掌,想要打下去,最後還是長歎一口氣,跺了跺腳,找了個門檻蹲坐在那邊,吧嗒吧嗒抽上一杆磨得鋥光瓦亮的水煙槍。
李慕妍定了定神,彷彿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把個嘴唇都差點咬出血來。
平日裡看書習字之餘,她也愛看戲。
她曾經在兒時沉迷一場船上的水戲,竟跟著人家沿著河堤走了十裡路,差點被戲班子捲了她跑路。
幸好潘大娘人緣廣,把李慕妍及時找了回來。
不過十歲的李大姑娘,突然一下子融會貫通,學會了在生活裡演戲。
她在李三刨麵前演一個願意付出青春去賺錢養家的柔弱女兒。
她在潘大娘麵前演一個才華橫溢、終將憑藉知識改變命運、年紀輕輕就能賺銀子的好閨女。
她在磨銅書局那些書客們的麵前,演一個輕吐杏舌,搔首弄姿,言談舉止間雖有些輕浮,卻依舊恪守男女大防的話本娘子,讓他們看得到碰不到,看得到吃不到,她不是用身體換賞銀的賤籍女,她是憑寫作贏得關注的話本屆新筍。
而在看不見的地方,在磨銅書局的後院兒,她又演出了一個謹小慎微,願意對管事言聽計從,管事讓她穿什麼,她就穿什麼的、看似好拿捏的乖乖女。
她小心翼翼經營著多種角色扮演,無非隻想達成速速賺錢,完成心願的終極夢想。
那個夢想,是她在不被父親理解的抱怨聲中,在被鄰裡投來戲謔的目光中,被書客們伸出油膩粗手環抱她的窘境中,來給自己加油打氣的。
否則,她也不知道這輩子,是不是就隻能做一個上不上,下不下,不在青樓,卻花名勝似青樓的話本娘子。
她不是瞎子,從蘇紅蓼的身上,她看到了一種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活法。
不再寄身於一個大書局做個拋頭露麵的“營銷咖”,而是真正以打動人心的好話本讓人口耳相傳。
李慕妍再也不想進入任何一種角色,而是毫不避諱地站在蘇紅蓼的跟前,大聲道:“我有幾個問題,你若能真心回答我,就是要束脩、要臘肉、要我跪拜又何妨!”
蘇紅蓼不鹹不淡地看著李慕妍從進門來的各種轉變,也不知道這話本娘子到底有幾副麵孔,幾副肚腸。
“回答你幾個問題冇什麼。不過我冇有收徒弟的意思。我們溫氏書局,門簾小,生意也比不上磨銅書局花開大嬿國。雖說的確缺一個可靠的人手,但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又怎麼能證明你的真心呢?”
蘇紅蓼的意思是,和磨銅書局那一次打擂台,大家都看見了。她好心找回來一位幫忙謄抄書冊的方姑娘,卻是磨銅書局派來的奸細。而李慕妍,雖說老爹李三刨是溫氏書局常年合作的木匠,也保不齊她的心不跟李三刨一處使。
李三刨把菸袋在門檻上敲了敲,好像在敲的不是門檻,是李慕妍的腦殼。“她要是敢這樣對少東家,我非打斷她的腿不可!”
李慕妍不想再理這個蠻橫無理,隻會拽人打人罵罵咧咧的父親,她徑直對蘇紅蓼一連發了好幾個連珠式的問話:“敢問少東家,你就打算這樣每個月出一本話本,持續與磨銅書局打擂台嗎?溫氏書局的經營靠的是口耳相傳的話本,還是那些大家文章?溫氏書局的賬麵上,如何保證一本話本不火了,還有餘錢再開發下一本?”
這些都是專業的生意經了,對李三刨和潘大娘來說,他們不入此行,壓根就不明白的東西。李三刨連租金都付不出,店麵迄今是前妻的都是近些年才知曉,他一個吃餅子就餓不死的人,隻會鑿他的榆木疙瘩,懂個屁的經營之道。
而潘大娘則是隻要有一張嘴皮子,就能橫貫東區西區的社交圈,她不需要擔心什麼本錢,更不需要擔心冰人買賣的競爭。畢竟一家有女百家求
李慕妍說出這番門道,倒是讓蘇紅蓼高看了她一眼。畢竟這些問題,自己也在內心盤算了好些日子。
她是帶著現代思想穿越而來的金手指大女主,可李慕妍不是啊。她不過就是個寄生在這樣畸形社會形態下的,一心想要賺錢讀書、長相出挑的平民女子罷了。
她與那傅嫻、自己的嫂嫂,史虞的夫人張鳶,是不同的存在。
她的出身與見識,讓她並冇有到達那麼精神層麵的高度,而依舊還是在賺錢經營上打轉。
可這些,並不是不好的思考,反而還頗為有趣。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嘛。
就連崔承溪都如此點了點頭,甚至讚了一句李慕妍的問話
要知道那天在磨銅書局的大堂內,崔承溪看見隻著肚兜與薄紗出來售賣話本的李慕妍,可是說了好大一通的批評之語。
蘇紅蓼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當看客的崔氏兩兄弟,崔承溪見四妹妹目光掃過來笑嘻嘻予以迴應,甚至給她一個嘴型,示意再多看看,不要把人一棍子打死。
而一旁的崔觀瀾則似乎對李慕妍這個女子十分不看好,從他擰緊的眉頭和縮在袖子裡的手型就能看出,如果李慕妍是崔家的遠親,今天的一通戒尺訓斥,絕對逃不掉。
蘇紅蓼想了想,認真作答:“我的確是這樣打算的。不過我們不是一個月出一本,是一個月出兩本。”
她伸出兩隻手指,比劃了一下,差點把董掌櫃嚇得手邊的茶盞都要掉了下來。
此刻正值午時,整個書局空隙處不多,人又擁擠,一時間讓身處其中的人的體溫都比外麵要升高好幾度。
蘇紅蓼的臉色也相應的紅潤起來,她的額間還沁了點汗珠,明明很辛苦的一件事,卻被她用澆花逗鳥的輕鬆語氣說了出來:“溫氏書局以前卻是以經史子集售賣為主,可世道變了,這些書冊,誰家都能買,誰家的價格也相差不了幾個錢。想要在這條街裡做生意,求的還是一個新與奇。我們書局,至少一年內,應該會推出二十四本新話本,我們主打的也是話本營生。”蘇紅蓼甚至放下海口:“我有預感,未來的書局,一定是話本售賣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