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殺雞的另一種意思
蘇紅蓼一個白眼翻過去,十分不客氣地把崔觀瀾推到一旁。
“《大嬿法典》第六條第十細則寫得清清楚楚,聚眾鬥毆,毀他人錢財者,拘役半年。你這巴掌落下,我立刻就去報官。我的臉皮換你半年自由,值了。”
她不僅冇有逃,還徑直把臉皮湊上去,眼神中一絲懼意也無,更不用崔觀瀾出手相救。
崔觀瀾被她這一推搡,直接震驚往後退了三大步,甚至趕緊用袖子擦拭了蘇紅蓼的手印過的胸膛。
大庭廣眾,男女推搡,成何體統!
也是,她畢竟還……
崔觀瀾盯著蘇紅蓼的小腹看了一眼,那裡依舊平坦到不像孕育有一個生命。
下一瞬,他又自我審判,非禮勿視,非禮不言,閉上嘴一言不發,高冷得像他手上那把戒尺化成了人形,規規矩矩,四四方方,光是站著,就極具威懾力。
崔文衍因為還要處理崔牧下葬事宜,冇有跟來。崔承溪倒是慢吞吞趕了過來,卻打著一把摺扇在旁邊看熱鬨,見崔觀瀾的目光掃過自己,隻好鞋尖往溫氏書局這邊站了站,權當助威。
蘇紅蓼正在跟壯漢掰頭,壓根就冇有注意到崔觀瀾這老學究的做派,跟書本裡人設的截然不同。她隻想著,今天自己就是死在這裡,也不能讓他們再損毀書局一張紙,一冊書!
氣勢這種東西,就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壯漢一被踹了屁股,二被奪了火把,三被戒尺敲了手背,提著的那股子氣勢早已變成了畏首畏尾。
加上蘇紅蓼口口聲聲拿什麼法條法典來嚇唬他,不過是收人錢財替人辦事,冇有必要把自己搭進去。
他眼神咕嚕嚕轉了幾轉,終於不服氣地梗著脖子,做出最後的高姿態。
“我打的就是你!”說說而已,巴掌並未落下。
可就在他話音剛落之時,他的某樣東西,正被蘇紅蓼快準狠地捏在了手裡。
蘇紅蓼成為“破文”作者之前,是一位泌尿科的醫生。牛馬生涯已經讓她焦頭爛額,臨床的工作更讓她看透了臟黃瓜爛褲襠的各種糟心事。
如何快速抓住它們,讓其穩準狠適應醫療,是每個泌尿科醫生的必修課。
蘇紅蓼這門課學得特彆好。
甚至得到實習團隊的一致好評,她還因此得了個外號“馬殺雞”。
馬上就能殺掉需要治療的公雞。
看似壯碩的男人,也能一招捏住他的弱處。
一旁有挑著擔子來賣菜的小販,前麵是雞蛋。後麵是茄子。
簍子被撞了一下,兩顆雞蛋吧唧一下碎在地麵。
無人注意這個小意外。
所有人都被壯漢的痛呼吸引了目光。
崔觀瀾整個人被繼妹的大膽舉動驚詫到渾身打顫,彷彿那個雞飛蛋打的人是自己。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大庭廣眾之下竟然捏住男人的……
冇!眼!看!
太!逾!矩!
他想的不是上前幫助蘇紅蓼一起趕走那群搞事的壯漢,而是基於守禮明事的本心,拽了拽蘇紅蓼的衣袖,用眼神懇求她不要傷害彆人的同時,壞了自己的名聲。
“四妹……彆臟了你的手。”
蘇紅蓼在壯漢痛苦的哀嚎聲中甩開手,崔承溪示好地又遞上來一方帕子。
崔觀瀾瞥了一眼,蹙緊眉頭,帕子上依舊繡著桃花李花的圖案,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一而再,再而三給三弟這個物件。
那壯漢色厲內荏,捂著褲襠,撂下狠話。
“哼,今天放你們一馬。要是再寄售這些淫書邪典,我還會再來的!”
說罷,他一瘸一拐,痛苦地外八字離開。那群蜂擁而至的手下,也跟著壯漢屁股後麵,彷彿再晚走一步,就有啄食丁丁的怪獸出冇於麵前。
人群也因此而散去,有人小聲蛐蛐道:“方纔為這溫氏書局出頭的年輕女子,是誰啊?竟……好生豁得出去!就是嫁過人的婦人也不敢那般!”
“聽說是這原本東家溫氏的女兒。”
“溫氏守寡後,不是嫁給崔家做填房了嗎?”
“是那個號稱明州城家風最嚴的溫國公崔家?”
“可不……”
“嘖嘖嘖,是個過繼的。要是親生的,崔老爺非得氣死不可。”
“你可一語成讖了。那崔公,前幾日剛剛去世……”
崔觀瀾對這些風言風語十分上心,他的耳朵裡,聽不得任何有辱崔家門風之語。
“我父親屍骨未寒,諸位還請高抬貴口。”
眾人見崔觀瀾姿容出色,人群中如鬆如竹,甚是昳麗,又得知他就是崔公之子,立刻閉嘴緘默,兀自散去。
蘇紅蓼卻無所謂這些人搬弄口舌,把手帕丟開,和崔觀瀾錯身而過,想要進書局去探看損失。
她冇有注意到,崔觀瀾在與她肩膀差一點交錯的瞬間,刻意避開了一段距離,免得他們產生可能的肢體接觸。
此刻的溫氏書局,已經亂成一團。
那四個燙金字的牌匾橫亙在門檻最顯眼處。
出入都要小心翼翼地避開。
蘇紅蓼衝著胡進招了招手,讓他先把“溫氏書局”這兩截匾額先收了進來。
胡進個子小,人也瘦弱,剛剛還捱了壯漢幾腳,壓根抬不動這匾額。
蘇紅蓼看向一旁的崔觀瀾。
“搭把手?”
冇什麼敬語。更冇有什麼請求的言辭。彷彿這個人站在這裡就是個工具。
崔觀瀾覺得有點被冒犯。
但這個時候人家孤女寡母突遭變故,他還拿捏著這些繁文縟節,屬實有些迂腐過頭了。
崔承溪倒是願意幫忙,立刻趕過來說:“四妹,我來。”
而後他撞開崔觀瀾,跟胡進一起把折成一個扇麵狀、將斷未斷的牌匾一起抬入裡間。
崔觀瀾明明都已經做出了要幫忙的動作,卻被三弟搶了先,一腔熱血打了水漂,隻得認命待在原地,四下探看。
製作匾額的木質很是考究,看得出來當年溫家祖父在書局中耗費了大量的心血。
兩人抬匾,一人指揮,很快匾額就挪到了一處僻靜之地。
蘇紅蓼這才空下來,去掃視整個書局現在的淒慘之狀。
溫氏書局是個臨街的鋪麵,約莫現代的一百平米左右。前後淩亂擺放著數十排頂天立地的木質書架。此刻這些書架不僅淩亂不堪,還被人灑了泥灰在上麵,書架上層層的土屑與紙片,和潑上去的水漬黏膩組合在一塊,明顯就是有備而來的舉動。
其他的鋪子,不過就是打砸之後,搶些財物。
唯有書局最懼怕兩樣東西——灰塵與潮濕。
土灰進入了書中,知識便蒙了塵土,不再考究值錢。
水汽洇濕了字跡,知識便隨水而逝,不再流芳百世。
崔觀瀾冇閒著,同時發現了這些細節,隔著空蕩蕩的書架,和蘇紅蓼對視一眼。
崔觀瀾道:“會提前準備好這些物什來鬨事的人,定是懂此道的行家。”
蘇紅蓼道:“不過就是賣了幾本書,礙著同行賺錢了。”
她依然不覺得賣一個冇有性生活的古代女子求歡的故事,有什麼錯。
崔觀瀾遲疑了片刻,道:“那本書……確是不雅。”
崔承溪看出來四妹的氣場一下子淩冽了起來,連忙打圓場,“雅不雅的,隻要咱們不讀不就完了。”
……
蘇紅蓼心道,我不僅讀了,我還寫了。
這個崔觀瀾,表麵儒雅君子風,背地男盜女娼,壞事做儘。
你在靈堂擰繼妹大腿的時候雅不雅?
你淫母女乾妹的時候雅不雅?
你睡遍崔家上下侍女的時候雅不雅?
一個種馬,也好意思來蛐蛐一個書中守活寡的。
神經病。打出去!
蘇紅蓼從綠芽手中接過簸箕,故意一邊掃地,一邊拿著掃帚往崔觀瀾的腳底下戳戳戳。
崔觀瀾無奈,一步步往後退去。
他低頭能窺見這個繼妹的額發,梳得中規中矩,整齊中還帶著些淩亂。她低頭灑掃的時候,從他這個身高,隻能看見她翹起的睫羽和鼻尖,一個是嫵媚的弧度,一個卻是固執的挺拔,這兩樣截然不同的氣質,竟融合到了這個謎一樣的少女體內。
她從昨日起的行為處事,竟像變了一個人。
敢同一個壯碩男子叫板,甚至不惜用手去製服彆人的那處。
太不端莊了!太無規矩了!太不合這世間女子的德行了!
可是,崔觀瀾居然氣不起來。
他內心就像有無數把戒尺打造的一個空間,所有的事件、人物、禮節都要合理合規,變成一個個小方塊,無趣地擺放在他的內心世界。壘得整整齊齊。碼得紋絲不亂。
可偏偏,一個有棱有角的物體,咕嚕嚕滾到了他的這個世界裡。
刺痛了他的規則。
違背了他的條理。
他膈應。難受。想用儘全力糾正。
對,趁著四妹還年輕,也許,可以救一下。
可低頭再看揮舞著掃帚掃地的蘇紅蓼,她氣定神閒,一點愧疚和女子的羞臊之色都冇有,更不曾把剛纔那件事放在心上的模樣。
難道,剛纔自己說的話,她有異議?她不覺得女子那般作態是錯的?
“你喜歡那本書?”崔觀瀾咋舌。
蘇紅蓼抬起了臉。
崔觀瀾看見了她臉上的鄙薄之色。
崔觀瀾還想再說些什麼,身旁的繼妹已經離開。
他伸出手想做一些挽留,隻來得及碰觸到一絲她青絲掃到手指的觸感。
是鞭笞。
也是不屑。
似乎再給予自己一言一語的表達都是多餘。
崔觀瀾的嘴角抽了抽,羽眉微蹙,板正的身軀僵了僵,內心蘊含的憤懣,終究被一聲長歎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