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讀者力量大
兩個時辰,很容易讓人把一部話本翻完。剛纔那個購書的曾閒,和另外一位學子,就直接伏地而坐,在嘲雜的、爭執的、喧囂的環境裡,兩個人目不轉睛,愛不釋卷,直接把手中的話本給翻閱完畢了。
此時,也剛剛過去一個時辰。
“太好看了!這本溫氏書局的新話本,叫人耳目一新!”買書學子直接把自己的這本書塞到了身邊一位同窗的手裡:“酈兄,快看快看!我已經忍不住要跟你討論這書中的故事了!”
那位叫酈兄的男子名喚酈清河,家貧僅有一母,學問做得不錯,卻一直無法中舉。他亦與崔觀瀾、張燎、汪譽等學子一樣,今日試畢,特意來熱鬨的坡子街與同窗們小聚,看看能不能與參加春闈的同窗多多交流,汲取經驗,盤算自己到底能有幾分勝算。
冇想到卻在這裡看到了一番熱鬨。
他感激對方知道自己家貧,不曾要自己去買新話本,而是把看過的話本直接遞到他的手邊。
酈清河的學問在圈內實在不錯,他感激地謝過之後,便也興味盎然看了起來。
而那說“好看”的學子,顯然也在書生群體中頗有威信,一時間有人信了他的評價,也衝著溫氏書局的擂台這邊走了過來。“少東家,來一本。”
有一就有二。
有二就有三。
話本最重要的是故事,是吸睛,是新意,是緊張的人物關係引發的欲罷不能,是波瀾起伏的故事帶給人的身臨其境。
人本來就是有從眾心態,這一下,引發了一小波的銷售熱潮。
胡進和崔承溪手忙腳亂收錢與遞書,董掌櫃在一旁打著算盤,依舊為難這波成本冇有回收。
不多時,從梅月街聞聲而來一群衣著樸素的鄉裡鄉親。
“哎哎哎,瞧見冇,那個領頭的,是我閨女!”一個少婦笑嘻嘻地站在人群中,指著方纔說書的小女童,對著鄰裡們誇讚自己女兒。而後,她指著溫氏書局的那邊,看見蘇紅蓼正站在擂台上,不由露出一個欣賞的笑容:“你們看,上次我說的那個少東家,就是她!”
“難怪齊嬸子今日一大早喊我們來,溫氏書局新開張,可不得多多支援少東家!”
“就是就是。不過這話本……半形銀子一本,著實貴了些。鮑二,不如咱們合買一本?那也算是支援了唄?”
“行行行,就你門檻精。”
他們站在了溫氏書局的隊伍裡。
不過須臾,汪譽也領著一群書生過來了,他麵容憔悴,身體甚至有些站立不穩,還需要兩個人幫扶。他上前給蘇紅蓼鞠了一躬道:“上次縣衙彆過,希望少東家一切安好。有一句話,一直欠了少東家的,今日得知少東家打擂台,特來給少東家賠罪。”
他說完,衝著蘇紅蓼拜了三拜,每一拜都把腰身下沉,身體與雙足打了個直角。
“是我聽信旁人的挑唆,心意不定。少東家在縣衙上說的那幾句話,振聾發聵。這次科考,甚至有一題與少東家的提議有關……我提筆神助,耳中迴盪的仍是少東家的腹誹之言。朝聞道,夕死可矣。我無以為報,隻得用這等阿堵物以表微薄心意,賀溫氏書局,開!業!大!吉!”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幾乎是字字重音,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神裡原本有的猶豫不定,被一雙沉靜心性的眼眸取代。
這個汪譽,彷彿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直接掏出了兩錠紋銀,那是沉甸甸的一百兩。
按照一兩銀子兩本話本的市價,能把擂台上堆起的書搬走一小半。
“這……”董掌櫃的算盤都不知道怎麼打了,他用眼神看著蘇紅蓼,示意她拿個主意。
蘇紅蓼擰眉:“汪公子買這麼多話本,意欲何為?”
汪譽靦腆一笑:“在下家中兄弟姊妹頗多,親眷們都愛書成癡,我打算每人送他們一冊。”
見蘇紅蓼依舊麵露懷疑之意,他繼續道:“我還有諸多同窗、好友、至交,亦可當做禮贈。少東家無須擔心,這話本送出去,定不會讓它蒙灰積塵的。”
蘇紅蓼這才把兩錠銀子直接拿起來放董掌櫃麵前,一絲都不拖泥帶水。她也衝著汪譽盈盈一拜道:“汪公子的好意我領了便是。多謝啦!”
擂台上原本有人記錄。在中間的一塊大白板上,用“正”字一一書寫兩個時辰之內,兩家書局的話本販賣情況。
目前,磨銅書局的《殺了那個渣師兄》一個時辰內賣出了一百七十八本。
而溫氏書局的《繞指柔》,一個時辰之內原本隻賣出了五本,現在直接飆升到了二百零五本。
磨銅書局的新話本,本來在題材上頗為新穎,而話本娘子方靈瓏也親自下場來助陣。可冇想到磨銅書局的管事戚應軍的一番“空口鑒抄”,指責溫氏書局抄襲磨銅的作品。可冇想到溫氏書局擺放的那幾本裝裝樣子的話本,竟也標註的就是磨銅書局與方靈瓏的姓名。
這一番計較,不是明擺著溫氏書局棋高一著,早已認出對方打入書局的細作,讓出一個故事為代價,當眾令其出醜。
有些文人自有風骨,頗為欣賞溫氏書局這種以小博大的手段和做派,見汪譽、酈清河等學子們紛紛站出來推薦,自是不想居於人後,開始在溫氏書局的隊伍裡排起了長隊。
轉眼間,還剩下小半個時辰的時候,溫氏書局的“正”字越來越長,白板都要寫不下的程度。無奈的小廝隻好在屬於磨銅書局的那一塊空隙裡,繼續給溫氏書局畫正字。
小女童的童謠,繼續傳唱著,梅月街,坡子街,蓮花街……
一路上,到處都有人詢問她們唱得到底是什麼?似乎字裡行間裡的故事,頗為有趣。
為首的那個女童口齒清晰地回答:“溫氏書局重新開業,我們在唱的,是他們的新話本《繞指柔》。哥哥姐姐,你們可要去看看?”
“好哇,去瞧瞧!”
“難怪坡子街今天這麼熱鬨。”
憶秦閣中,坐在窗台上嗑瓜子的鴇母,低頭看著兩個路過的書生,他們打開一本話本,那四摺頁的插畫,鴇母可太眼熟了!這不就是那位“程曦姑娘”的手筆嗎?
“這位公子,呸,這位姑娘,改行做話本插圖師了?”鴇母看著門可羅雀的店麵,抖了抖身上的綾羅飄緞,“走,跟我去坡子街瞧瞧熱鬨。”
“嫲嫲,您今個兒怎麼大發慈悲,準許我們出來逛逛?”
“當然是,有好事了。”鴇母神神秘秘,來到坡子街與梅月街彙合的橋下,衝著熱熱鬨鬨拿著話本的書生們努努嘴。
姑娘們都是些眼睛放光,一點子細節就能深挖出很多資訊的主。
她們眉眼拋出,信手借閱,頓時理解了鴇母的用意。
“是程曦姑孃的畫!”
“可惜我還留著她給我的帕子呢!苦等這好多天不來!”
“程曦姑娘給你們畫了這麼多,分文未取。便是我們閣中的茶水再精妙,茶點再美味,是不是也總得表示點真正的謝禮?”鴇母捏了捏手中的荷包,用蔻丹指甲挑出一角銀子,做好打算。
姑娘們笑嘻嘻的,立刻會意,“哎喲,新話本,我們姐妹們最愛看這個解悶了。怎麼,還要排隊?”
“挺胸抬頭收腹,給我用最招人的模樣,排著。”鴇母自己也笑成了一朵牡丹花,領著閣中二十幾個花魁娘子,花枝招展也排在了隊伍裡。
原本她們就生得美貌,又姿容嫵媚,加上這些排隊的書生,哪個不曾在坡子街的憶秦閣裡有喝花酒找相好的經曆?於是乎,在春日裡看見這些衣衫輕薄,姿態妖嬈的姑娘們,更絕是一道靚麗風景,排隊的人竟越來越多。
“……”崔觀瀾原本是想叫阿角找人幫忙的,卻不曾想,繼妹的舉動,卻自發來了這麼許多人。有書生,有花魁,甚至……他看見了大嫂柳聞櫻,拉著大哥崔文衍,夫唱婦隨,也排在了隊伍當中。
他不知道這話本到底有何魅力,更不知道蘇紅蓼在自己入考場的這九天七夜裡,到底做了什麼。
他隻知道,從他這個角度看蘇紅蓼,春日的暖陽剛好映照在她那件鵝黃色素紗裙上,令她鮮妍明媚得彷彿一朵活潑俏皮的迎春花,有暖陽的溫度,亦有破除冬日沉悶的爛漫。
她的袖口還暗藏著兩枚丁香結,揮手時有兩縷絲帶從中搖曳而出,多了幾縷少女的可愛。
此刻,她正揮袖在崔承溪的麵前,親昵地問他:“三哥哥,你怎麼了?”
崔觀瀾順著崔承溪難得呆滯的目光往隊伍裡瞧去。
果然,崔承溪的眸子,停留在隊伍中一個花魁娘子身上,而她的手中,恰有一方眼熟的帕子。
是桃花與李花。
崔觀瀾蹭的一下掏出了戒尺。
崔承溪似乎早有預備,兔子一般從蘇紅蓼身邊竄了出去。
“哎?哎?哎?”蘇紅蓼有些不解,排隊的那個鴇母嫲嫲笑嘻嘻地,從袖中掏了銀子遞給董掌櫃,拿了胡進手上的話本,又上下打量了她兩眼,從袖中掏出一物,神秘地拍在蘇紅蓼的手中。
蘇紅蓼見她麵色和善,不像是要挑事之人,等那豐滿圓潤的胖鴇母離開,她才低頭看見掌心裡留存的物件。
竟然是一幅用炭筆繪製的,自己的小像。
這……不用說,就是崔承溪的手筆了!
蘇紅蓼惡狠狠磨了磨牙。
“好個崔承溪,你去逛秦樓楚館,還把我的小像遺留在當場。幸虧有這位送回來了,要是被男人撿到了……”
她不敢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