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條,遞與史虞麵前。
史虞掃過,上麵白紙黑色寫著,“貨銀兩訖之前,如有一方違約,定金不退”。
“你們書局是不打算退定金咯?”史虞略略抬眼,似乎已經明白這兩人的爭執原由。
“並非如此。我們書局願意退還一半的定金,其餘二十五兩,因為抄錄法典所需的紙張、墨筆、人工均已經付出了成本,因而在扣除此項之外,還願意給汪公子退還一半金額,但……”
蘇紅蓼不再說話了,咳嗽了幾聲,用故作柔弱的神情泫然欲泣道:“但汪公子的這位同窗至交,不僅辱我書局,甚至汙言穢語,號令一乾學子要把我們家書局給砸了!望青天大老爺為民女做主啊!”
“什麼!我冇有!”張燎被她一通搶白,再也站不住了,從人群中奮力躋身而出,手中的摺扇又一次指著跪在下首處可憐巴巴的蘇紅蓼,麵紅脖子粗的模樣已然破防。
他被身後的幾個學子扯了扯袖子,這才正了正衣衫,做出一副學子表率的模樣,拱手陳述道:“大人明鑒,我是本屆春闈考生,姓張名燎,這位汪譽正是我的同窗。我們與這位少東家的恩怨,乃是因這溫氏書局,販售醃臢話本所致。”
“哦?此話從何說起?”史虞與張燎對視一眼,兩人很顯然不想在堂前透露他們一個是姐夫,一個是小舅子的關係,本著公事公辦的態度,史虞多問了一嘴。
站在人群中的史夫人張鳶卻捏緊了手中的帕子,雙眉暗蹙,打發一旁的侍女道:“去祖宅,看看母親回來冇有。若是回來了,把今日少爺的上堂之事告知母親。”
侍女眼珠含慧,機敏懂事地點點頭,自去不提。
“溫氏書局,販賣一部有違人倫的春情話本……”
“哦?敢問這位張舉人,這話本如何有違人倫?”一旁有人起鬨,嘻嘻笑著。
“內容粗鄙,實在難登大雅之堂。恕我不便複述。不過,前陣子因為此事,引發不滿客人去溫氏書局鬨事砸店,可見此書影響之惡劣。我等學子一腔抱負,滿腹經綸,明理智行,當然不屑與此等書局做買賣了。”
他一番帶節奏的言論,先說彆人砸了書局,再說自己偉光正,旁人不懂其中邏輯,直接被他繞在其中,紛紛點頭。
“這溫氏書局的買賣是過了明路的,也冇犯法,書局說砸就砸,不讓人家做生意,這也太冇有王法了吧。”
“你懂什麼。那話本寫的是一個有婦之夫,就因為丈夫不能人道,她就勾引路過趕考的書生。嘖嘖嘖,這也太不知廉恥了。要是這樣的話本一傳十,十傳百,那婦容婦德何在!丈夫的臉麵又何在!”
“照你這麼說,臉麵比守活寡更重要?”
一時間,市井的言語甚囂塵上,幾個擠在其中的夫人們紛紛被這種粗俗不堪的言語弄得臊紅了臉,一時不知道應不應該繼續聽下去。
張燎很明顯也聽到了人群中的議論之聲,得意洋洋繼續加碼:“大人,雖說法典上有不退定金之理,但溫氏書局譭譽在先,汪兄退定在後,也是情有可原。再說,萬一他們在謄抄時,也夾帶私貨,把《大嬿法典》抄成那種醃臢話本,我汪兄豈不要無數說理去?!書局不作為,難道要我等承受損失?”
史虞冇有吭聲,隻是撫摸著他剛剛蓄的一小縷鬍鬚,似在沉吟。
崔承溪小聲在蘇紅蓼身後嘀咕:“你還有什麼後招趕緊使出來,把你在李三刨麵前的三寸不爛之舌亮出來啊。否則你這打刻就白捱了。”
蘇紅蓼成竹在胸,她此刻跪立在大堂,而張燎正站在她的左後方侃侃而談。
張燎的腰間,除了夾了一柄扇麵之外,還夾了一本捲成紙筒狀的書。外人看不見書冊內容,但蘇紅蓼似乎有先見之明。畢竟這個人的一舉一動,她身為作者,可是門清哈!
對不起,我要金手指開大了!
她一伸手,直接把張燎腰間的書冊抽了出來,一扭頭拋在人群之中。
張燎先是怔住,而後震驚,再然後氣急敗壞。
人群中有人接住了這本書,定睛一看,奇怪道:“咦,這不是磨銅書局最近販售的話本《風流寡婦俏書生》嗎?怎麼張舉人科考在即,隨身還攜帶這本書?”
胡進和蘇紅蓼對視一眼,立刻會意點頭,終於拿出來自己準備好的道具——手中厚厚的一遝抄紙。
“諸位,諸位,這是本書局販售的那本話本《寡妻》摘錄。而這是這位張舉人隨身攜帶的《風流寡婦俏書生》的摘錄。大家對比看看,看看……”
胡進把手裡的紙張,兩頁一組分給圍觀的人。
他就像王者榮耀裡的最佳輔助蔡文姬,一圈圈把旁邊的小兵控在原地。
而身為 AD 射手位的蘇紅蓼,則像縹緲來去的公孫離,紅傘一揮,誘敵深入,招招致命衝著張燎開大輸出。
“這是我們溫氏書局販售的《寡妻》與磨銅書局販售的《風流寡婦俏書生》的摘錄。大人請允許我呈上一觀。”
蘇紅蓼拿了兩頁紙,呈請提交給史虞。
師爺衝著史虞使眼色,史虞嘴硬道:“不必了。你們溫氏書局之書,旁人自有公論!”
“大人斷案,難道隻聽旁人的言語,不親眼一觀?”
她的書中,寫過溫氏書局的災禍,卻不曾寫溫氏的女兒為她據理力爭,更不會具體寫到判案細節。
無數個冇有發生的變數,因為蘇紅蓼這個現代人而有所改變。
董掌櫃,胡進這兩個小說中的龍套也變得鮮活起來。
而模糊隱藏在暗處的壞人,卻也第一次真實地呈現在了蘇紅蓼的麵前。
不以身飼虎,焉知這層關係網到什麼程度?
她知道自己魯莽,耿直,甚至愚笨,但她不想玩迂迴的彎彎繞繞那一套。
書中的結局已經書寫妥當,溫氏書局在眾人的努力下有了起色,既然如此,她願意做這個牽頭對抗困境之人。
蘇紅蓼的眼神篤定,眉目清亮,嗓音更是高聲喝到圍觀人群都能聽得見。
史虞立刻就下了臉子。
眼見丈夫和閨蜜家的小姑子爭執起來,史夫人思忖再三,還是把柳聞櫻和一眾夫人小姐拉走。恰逢小廝胡進當場把兩份不一樣的抄本,遞給了圍觀的所有人。
史夫人和柳聞櫻顯然也接了一份。
胡進在人群裡鑽進鑽出,終於把所有準備好的謄抄都發完了。
蘇紅蓼手中也拿了一份全本,一本是昨天董掌櫃給她找的最後一本《寡妻》,另一本昨天她派胡進再去磨銅書局排隊買的新話本。
蘇紅蓼翻閱到謄抄的那一頁,“諸位請看。我們溫氏書局售賣的話本,描寫的雖然是守活寡的妻子與隔壁書生的故事,可全文中撰寫的,不過是兩人的情愫,從邂逅到不安,到撩撥心絃,再到一度猶豫。即便兩人有過苟且之事,亦隻是用月色與樹葉搖晃而取代。整本書寫的不過是閨中女性的心事,並未涉及到更多閨中之術的描繪。”
“而這一本就不同了。”蘇紅蓼舉了舉手中的《風流寡婦俏書生》。“這本書顯然模仿的正是我們書局之作,可文筆粗劣,形容汙穢,成書共五萬餘字,有八成都是如何敦倫、如何糾纏,如何行天人之樂。”
蘇紅蓼一邊說,一旁對比這兩本書摘抄的圍觀者均都發出無意識的嘖嘖聲。
“而這位口口聲聲說自己識文斷字,一腔抱負,滿腹經綸的張舉人,卻把這本書堂而皇之隨身攜帶,彆於腰間。你看不起我們溫氏書局的話本,卻又將彆家的醃臢話本視若珍饈,卻不知你的廉恥在何處?道義在哪邊?為這位汪公子出頭,到底是存的什麼心?”
她字字句句,如箭矢連發,一箭一箭射中張燎眉心與臉皮。
張燎氣得臉色發紅,舌尖微顫,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史夫人更是像燙手山芋一樣,直接把手裡那張《風流寡婦俏書生》的摘抄紙張拋了出去。
似乎看一眼甚至拿在手裡,就是臟了自己的眼睛。
柳聞櫻到底是擔心蘇紅蓼,一字一字囫圇看完了,也在人群中發聲道:“卻如這位姑娘所說。這兩本書,從立意到描繪,明顯後者更為粗鄙不堪。”
“是啊是啊。”有人開言,本著從眾心理的圍觀百姓,也發出這樣的感歎。
畢竟有對比纔有發言權。
史夫人看看柳聞櫻,欲言又止,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著閨蜜。
柳聞櫻歉意看了一眼史夫人,將原本站在史縣令那邊的腳步,挪到蘇紅蓼的附近。擺明瞭自己的立場。
史夫人不便再說,搖頭蹙眉,拂袖而去。
“若說我們溫氏書局的書是該打該砸該燒的醃臢之物,那這本堂而皇之敲鑼打鼓售賣的書,是如何能避過諸位的眼,在磨銅書局奉為佳作的呢?”蘇紅蓼見時機成熟,她重重拋出這句話。
她知道說出這句話的分量和麪臨著的最可怕結果是什麼,她不怕。
如果以身入局可以換來創作自由。
如果重生之後依然要束手束腳。
如果換了一個時代,換了一個身份依舊不能百花齊放……
那麼,毋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