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蘇掌櫃
崔觀瀾做了個很漫長很溫馨的美夢。
夢裡,蘇紅蓼的花轎從溫宅起步,穿過繁華的玄武大街,一路從東區來到西區的崔府。
他穿著大紅鎏金的喜服,看著她手執卻扇,翩然下轎。
邁過一小片撒著花生瓜子、百合桂圓的青石板路,跨過小腿高的門檻,與他紅繩相牽,三拜行禮。
眾人皆歡呼喝彩,喜慶之聲不絕於耳。
崔觀瀾記得那天的天氣很好,是個晴朗又暖和的日子,雖然在正月,外麵還有些寒意,可飲了酒的他渾身暖暖的。
再來到洞房時,昏暗的燭火間,卻扇早已遮不住那一張顧盼生輝的麵龐。
他與她見禮,喝了合巹酒,吹熄蠟燭。
一切都如此美好,好到不像個真正的世界。
他撫摸她的臉頰,她的雲鬢,她的釵環因為他的親吻而亂做一團,烏髮散落在枕間,她的呼吸比平日裡更香甜。
崔觀瀾感覺到身上有個地方著了火,他抓住她冰涼的小手,想讓她來幫幫他。
洞房花燭夜,行的不就是周公之禮?
可她似乎害羞,柔荑滑過他的手指溜走,他隻得先把身上的束縛除開。
可是……
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是哪裡不對了呢?
崔觀瀾突然一下睜開眼,覺得渾身依舊動彈不得。
此處黑黢黢的,不是那燃著燭火的旖旎洞房。身下的木板硬得如寒鐵,硌得他渾身生疼。
可最疼的還不是身上癱軟的四肢和背部,而是在夢境中正要大展拳腳的某處……
“你醒了?”一個甜美卻猶如惡魔般的聲音響起。
燈盞亮起,這裡……是溫氏書局的三樓會客廳。
蘇紅蓼的臉孔突然在他麵前放大,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喜悅與獲得成就的饜足。
崔觀瀾把一切都想起來了。
那個吻……是灌他喝藥。
他把一整碗藥被迫喝完,整個人立刻暈暈乎乎,毫無知覺。
暈倒之前,他看見蘇紅蓼在拿著帕子用力按壓嘴唇,在確認了某件事之後,這才決絕地拿起桌子上的針、刀、鑷、燭……
然後他覺得下身一涼。
意識昏昏沉沉,再也不記事了。
可現在,崔觀瀾隻覺得從下半身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痛。
蘇紅蓼居然還在問他:“餓了嗎?你這兩天隻能喝米糊。如果要出恭,我攙著你去。”
她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崔觀瀾甩甩頭,總算想起來那個吻之前的事了。
她說“龍門關”“元陽”“精元”……
“蘇紅蓼,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崔觀瀾啞著嗓子,彷彿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儘,這才擠出了這句話。
蘇紅蓼知道崔觀瀾一定不會那麼容易解氣,於是“吧唧”一下親在崔觀瀾的臉頰上,嘰裡咕嚕說了一通他完全不懂的東西。
“背側剪開 BAO 皮環切手術。”
崔觀瀾閉了閉眼,似乎在醞釀第二句話的力氣,他感覺到下半身的痛楚來自了某處,也感覺到了那裡似乎有什麼束縛住了。那種痛苦,並不致命,但很羞恥。
“二哥……四妹!”門突然被推開,是崔承溪突然闖了進來。
“咦,怎麼這麼大的酒味?”崔承溪狐疑地在鼻尖扇了扇,“二哥,你怎麼躺在地上?你喝醉了?”
蘇紅蓼心虛地後退了一步,想了想這裡終究不便養傷,於是把那十四副的藥遞給崔承溪,認認真真吩咐:“嗯,觀瀾有些不舒服。他已經命我抓了些藥,你讓阿角每日一早一晚煎服給他喝。這七日不能下床,需要臥床靜養。”
“啊?”崔承溪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蘇紅蓼又在崔觀瀾耳畔輕聲道:“我每天都會去看你。幫你換藥。”
她在說什麼?她是說要親自來幫他脫下褲子,檢視患處,親手塗抹藥膏,再包上紗布這一係列的動作?
崔觀瀾覺得整個人都要爆炸了。
他下意識又去袖中摸那把戒尺,這才驚覺戒尺早已在他愛上蘇紅蓼的時候就被自己拗斷。
他還是太年輕!
還冇等到他說出第二句話,蘇紅蓼又招呼崔承溪,“三哥來搭把手,我們把你二哥送上馬車。對了這個軟墊拿著,給他墊在身下。”
在崔承溪一臉懵圈和崔觀瀾氣得說不出話的時間差裡,蘇紅蓼已經成功把兩人送上車,並在車屁股後麵友好揮手道彆。
今日十月一十八,黃曆上說,宜動土,宜開疆,宜表白,宜祭祀,宜嫁娶。宜親密關係。果然是個好日子。
溫氏書局已經打烊了,蘇紅蓼重新雇了倆夥計,和胡進排好了班次,三人一輪,必須守夜。守夜的夜宵走公賬,每月還多一兩銀子。兩個夥計來了半個月,都已經吃胖了兩三斤。幸好少年都正在抽條,看不太出來。
今日輪著守夜的新來的小廝邢阿枇。他是窮苦出身,家中僅剩他與弟弟兩個男丁,他們的父輩不識字,以院中的枇杷樹給他們取名。一個叫阿枇,一個叫阿杷。蘇紅蓼把他們兄弟倆都招了進來。十五歲的年紀,正在長個抽條,囫圇認識幾個字,董掌櫃已經冇有時間教他們了,唯有胡進彷彿把這兩兄弟看做了以前的自己,工作之餘儘心竭力教他們多多認字。
邢阿枇道:“少東家,今夜要冇啥事兒,您趕緊回去吧。我去把前門後門都上鑰了。”
蘇紅蓼親切揮手,想了想又叮囑道:“小心燭火。”
值夜的這幾個小廝有個宿舍在三樓。裝修的時候蘇紅蓼特意留了個十平方左右的麵積,做了個上下鋪。
她和邢阿枇道彆之後,又特意繞去了坡子街的小黑屋,赫然發現坡子街在不知不覺間,又開了一家叫“史家書肆”的地方。此時已近戌時,小小一個門簾的書肆已經冇有了燈火,唯有“史家書肆”這個低調的招牌在月色下隱約可見。
“這不像史閶和史虞那兄弟倆的風格啊。難道真的是他們開的?”蘇紅蓼嘀咕了兩句,推門去了依舊燃著燭火的小黑屋。
夜晚的屋子裡,風蘅與李慕妍居然都還在。
兩個人安安靜靜,一個奮筆疾書,一個正在冥思苦想,似乎正為筆下的人物發愁。
“風姐姐,慕妍,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去休息?”
再寫下去,眼睛都要寫壞了。
蘇紅蓼不想苛待下屬,可李慕妍卻深深沉浸其中,無法自拔,整個握筆的手不見絲毫滯澀,運筆間腕力驚人,很快就把一張宣紙寫完了。
她正在寫的是《君子之交》的第四冊。在蘇紅蓼給的一個大框架下,李慕妍這一次自告奮勇細化了大綱和故事線,還寫了好幾千字給蘇紅蓼過目。等蘇紅蓼完全認可了她前麵三本書打下的紮實基礎,對人物與情感關係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甚至能自己做重新的解構與建構,蘇紅蓼就覺得她已經出師了。完全不用再拘泥於自己的想法中,李慕妍自己就能對這對主角團有親媽般的創新意識了。
而剛剛轉職的風蘅顯然空有一肚子史書卻不知道如何運用。她也很焦慮,尤其是在李慕妍這個行雲如水的創作者麵前,她拿了一個月五兩的俸銀卻寫不出來東西,內心的惶恐與無力感,甚至自我懷疑意識都寫在了自己的臉上。
“彆忙了。我還冇吃晚飯呢。不如你們陪我去街口吃碗餛飩?”
渭水橋底下,說書先生收攤之後,就有兩個賣餛飩的老夫婦續了他的攤,每日酉時出攤,寅時收攤。大嬿國冇有宵禁,這讓一些夜裡討生活的百姓有了餬口的營生。
這老夫婦倆的餛飩包得可好吃,皮薄湯鮮,隻包一些些肉丁,吃起來滑嫩鮮美,一碗下肚又不會有任何負擔,十分受附近一帶船伕們的歡迎。
蘇紅蓼拉著兩女去吃餛飩的時候,風蘅還沉浸在故事構思清楚,卻無法動筆的僵局中無法自拔。
等到餛飩上桌,蘇紅蓼把最前頭的一碗端給風蘅道:“風姐姐,吃完餛飩便回去吧。小愈兒還在藥鋪等你呢。”
風蘅搖了搖頭:“可是,我心裡裝著事,吃不好,又睡不好,我怕成為你的累贅。”
“怎麼會!”蘇紅蓼吃了個餛飩,因為吃得急,又嗷得一聲被燙著,可是還是忍不住把它嚼了下嚥。
“你看,心急吃不了熱餛飩。這餛飩明明肉餡調好,皮子擀好,一個個圓滾滾的也包好了,隻需要等水沸下鍋,撈出撒上蝦皮紫菜,芝麻蔥花,一勺香噴噴的豬油點綴,那便不會難吃!”蘇紅蓼指著碗裡的餛飩與風蘅講道理:“風姐姐,你看,我們的新話本,便是那肉餡。大綱,便是那皮子。”
“可是……水什麼時候才能沸呢?又是何時撈出?何時撒蝦皮紫菜?何時撒芝麻蔥花?何時用豬油點綴?”風蘅還是冇胃口。
李慕妍笑笑,一針見血:“風姐姐,彆想那麼多。你先包。”
“啊……”風蘅手裡的湯匙一下子落在了碗中,她突然間電光火石地明白了一些道理。
與其擔心這碗餛飩好不好吃,顧客是否受歡迎,還不如先包了再說。
她苦苦想著後續的那些環節,推敲了每一個可能的轉折與高潮,可她一個字都不落筆,一直在等待靈感最佳的時機……
她看著那老夫妻,即便在冇有客人的時候,手裡的活計也不停。
一柄闊麵的竹簽,刮肉,貼皮,捲攏,裝盤。
行雲流水的手法,與李慕妍在小黑屋的沉思,運筆,書寫,紙滿,如出一轍。
風蘅把一切都想通了,也頓時覺得腹中饑餓了起來。
她也趕著熱騰騰的餛飩,低頭吃了一口。
“好燙!”
“小心些!”
“但好好吃呀!”
餛飩攤上,傳來三個女子的笑鬨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