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腳女婿上門
在崔觀瀾狐疑的目光中,蘇紅蓼跳下車,拿著手中那套小一號的文房四寶走進了藥鋪。不多時,一個大夫模樣的男人牽著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女童走了出來,衝著蘇紅蓼鞠了一躬。
蘇紅蓼很快衝著他們揮了揮手,又藉著崔觀瀾的手攀上了車。
車軲轆再次轉動的時候,崔觀瀾回望了一眼那蔣氏藥鋪,見那男人已經牽著小女童回去了。
“是風女史的家人?”他一下子就猜到了。
“嗯。她丈夫姓蔣,喚作蔣毅菊,女兒七歲,叫小愈兒。”蘇紅蓼輕輕應了一聲,“她不像我,回了明州城就能躲懶。風女史迫於生計,日日要寅時入宮,戌時回門,著實辛苦。我方纔打量了一下這蔣氏藥鋪,門簾不大,藥架子就堆滿了整個大堂,小愈兒隻能趴在一張方凳上寫字。”
“我知你善心滿滿,可你總不能讓風女史辭了女史之職,與你去溫氏書局吧?”
崔觀瀾隨意說了一句話,蘇紅蓼頓時眼睛亮了。
“為什麼不能?”她完全是用後世的思想在考慮。有公職有編製的鐵飯碗又怎樣,太過辛苦一個月的俸銀不過五兩。其中有一兩銀子,是給每日來接送她入宮的車伕的。其餘藥鋪入不敷出,勉強維持生計,風女史這五兩銀子既要給丈夫進貨買藥,又要維持一家三口的開銷,甚至還要接濟那些冇有錢買藥的貧苦之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溫氏書局正缺人手,如果風女史能寫會算,還能做管事的話,我勉強也能給她開五兩銀子的俸祿,年底還可以分紅。雖然都是五兩,每月她給車伕的那一兩銀子能省下來不說,還可以帶著小愈兒來我們書局認字寫字,這不是兩全其美嘛。”
人才易得,知己難求。蘇紅蓼覺得近期李慕妍一個人的工作壓力太大了,想要擴招溫氏書局的人員,給現有人員減減壓。
崔觀瀾從冇不認為一個做到女官的人,會放棄自己的事業去投身商賈。
但他可不會在蘇紅蓼的興頭上潑冷水,隻道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去當麵與風女史說說?”
“今晚吧。等咱們吃完飯,我算算她下班的時辰,去藥鋪撞撞運氣。”蘇紅蓼的脾氣,就是行動力超強,擇日不如撞日,剛巧今日已經是九月二十六了,若能趕得上十月的工作,那就是新月份新開始!她有信心能說服風蘅。
崔觀瀾有些吃味,今日是他上門提親的日子,可她還想著彆的女人!
她能不能想想自己!
他端坐著,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參拜祠堂般鄭重,眼眸時不時掠過堆滿車廂的禮品匣子——上好的湖筆、徽墨、宣紙,各色點心餜子、珍珠首飾、南北貨、還有幾匹顏色莊重的杭緞,皆是按著他那套“禮不可廢”的標準精挑細選而來。
這個“母親”,既是自己的繼母,又是……未來的嶽母……
也不知道這一場家宴,到底能不能把提親的流程走通。
近鄉情更怯,提親心更慌。
堂堂新科探花崔觀瀾,第一次心裡忐忑冇有著落。
“紅蓼,一會兒……你會幫我說話的吧?”
開始了。開始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啊?”蘇紅蓼今天站了一天,這會兒也有些餓了。她拈了一個棗泥餡兒的餜子咬了一口,棗泥餡兒調得綿軟甜蜜,很合她口味。隻是在這甜甜的咀嚼中,突然看見了他酸澀又彆扭的眼神,她有些逗趣,第一次見到崔觀瀾如此為難又如此冇有信心的模樣。
他從來都是一副老神在在,萬事掌控於心的從容,今日這副毛腳女婿上門、還冇到就坐立不安的模樣,著實反差得可愛。
她把剩下的一半餜子塞在他嘴裡。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車廂內卻瀰漫著一股異樣的緊繃氣息。
崔觀瀾嚥下那半塊甜得發膩的餜子,舌尖的蜜意卻化不開眉宇間的愁緒。
“母親……會喜歡這些嗎?”他像是自語,又像是尋求肯定,指尖無意識地拂過一個紫檀木匣的邊角,那裡刻著寓意吉祥的雲紋,每一道線條都規整得如同他的人生信條。
蘇紅蓼慢條斯理地吮了吮指尖沾著的棗泥,將他這副罕見的忐忑儘收眼底,隻覺得有趣極了。
這個平日裡動不動就摸出戒尺、言必稱“規矩”的古板學究,此刻竟像個即將麵臨夫子考校的蒙童,強裝鎮定,卻連呼吸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她故意不答話,又拈起一塊荷花酥,小口小口地吃著,目光卻像帶著鉤子,在他微微繃緊的側臉上流連。
崔觀瀾被她看得愈發不自在,輕咳一聲,試圖找回往日的氣場:“咳……今日之事,關乎禮數,更關乎你我終身,自然要慎重。”
“是是是,崔探花說得對,終身大事,豈能兒戲。”蘇紅蓼憋著笑,學著他平日嚴肅的口吻,尾音卻拖得綿長,帶著顯而易見的戲謔,“所以呀,您這‘慎重’得,連袖口都快被自己撚出洞來了。”
崔觀瀾聞言,猛地低頭,果然看見自己原本平整的袖口不知何時被揉出了一小片褶皺。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鬆開手,臉上掠過一絲被戳破的窘迫,耳根悄悄漫上薄紅。
他試圖將褶皺撫平,可那痕跡卻頑固地留著,如同他此刻怎麼也無法徹底撫平的心緒。
“我……”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卻在對上蘇紅蓼那雙盈滿笑意的眸子時,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卡在了喉嚨裡。
麵對經義文章,他尚能揮毫自如,可在此刻,麵對這個牽動自己心神的女子麵前,他那些引以為傲的從容和規矩,都顯得那麼笨拙又可愛。
蘇紅蓼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開來,聲音清脆,像是玉珠落盤,打破了車廂裡凝滯的空氣。
她湊近了些,幾乎能看清他微微顫動的睫毛。
“崔觀瀾,”她喚他,聲音裡帶著糖餡兒般的甜糯和揶揄,“你現在這樣子,可比你拿著戒尺嚇唬人的時候,順眼多了。”
他瞪她一眼,那眼神裡卻冇什麼威懾力,反倒像被雨水打濕的墨跡,暈開一片無奈的柔軟。
他知道她在打趣自己,可奇異的是,這份打趣竟像一陣微風,稍稍吹散了他心頭的濃雲。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笑顏,明媚鮮活,是他循規蹈矩的世界裡,最不合規矩、卻最讓他心動的風景。
罷了。他想。在她麵前,什麼探花的體麵,什麼崔氏的規矩,似乎都可以暫時擱置。
他的人生路,被她的膽大妄為衝擊得七零八落。
能跌跌撞撞走到她家門前,已是萬幸。
車伕一聲“溫宅到了”的吆喝聲從前頭傳來。
崔觀瀾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奔赴一場至關重要的殿試。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確認袖口的褶皺已被儘力掩藏,然後率先起身,朝蘇紅蓼伸出了手。
他的手心,竟有些微潮。
蘇紅蓼看著崔觀瀾的手。
那隻骨節分明、慣常執筆握尺的手,如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伸向了她。
蘇紅蓼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她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輕輕撓了撓他濕熱的掌紋。
“走吧,我的‘人中龍鳳,帥中翹楚’,”她壓低聲音,語帶雙關,“我娘要是不同意,我就……我就撒潑打滾給她看!”
崔觀瀾握緊了掌中微涼的小手,那點濕意一下子就被她掌心的溫度烘乾。
他低頭看她,眼底最後一絲慌亂,被她這混不吝的玩笑儘數驅散。
餘下的,唯有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縱容和堅定。
“胡鬨。”他低聲斥道,嘴角卻不受控製地,輕輕揚起了一個弧度。
溫宅門前,燈籠高掛,溫氏身邊的何嬸早已候在那邊,見兩輛馬車相繼停下,臉上堆滿了笑容迎上來。
崔文衍的馬車先到,他率先下車,身著深青色常服,氣質沉穩,雖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但今日顯然刻意收斂,顯得持重而溫和。
他轉身,細心攙扶著已有數月身孕的柳聞櫻下車。柳聞櫻小腹微隆,麵容恬靜,嘴角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向何嬸點頭致意。
緊接著從車上跳下來的是崔承溪,他自然知曉今日的家宴的目的,眼裡藏著看好戲的神情,跟在大哥大嫂身後,幫忙拎了禮物進門。
這邊,崔觀瀾先一步下車,他站定後,並未立刻與兄嫂見禮,而是回身,極為自然地朝車內伸出手。蘇紅蓼搭著他的手,輕盈地跳下車轅,動作間帶著她特有的不拘小節。
這一幕,恰好落在崔文衍和柳聞櫻眼中,夫妻二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何嬸嘴角微微抽搐,竟不知道自家小姐已經和崔二少爺如此不避人。
“大哥,大嫂,三弟。”崔觀瀾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禮,隻是聲音比平日略顯緊繃。
蘇紅蓼也笑著打招呼與眾人打招呼。
崔文衍點頭:“四妹妹。我們也是剛到。”他的目光在崔觀瀾身上停留一瞬,牙關緊咬,似乎有些怒意。
什麼人被硬生生駕到崔文衍這個位置,都會揍弟弟一頓的。隻是今天,罷了!崔文衍豁出去了!他理都冇有理二弟,連聲招呼也冇有打,就扭頭走了。
柳聞櫻笑著拉過蘇紅蓼的手,柔聲道:“紅蓼妹妹氣色真好,母親在裡麵等著了,我們快進去吧,彆讓她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