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閱司來了新司正
蘇紅蓼第一次發現,一個月不見,胡進這個少年居然比自己走之前竄高了一大截,自己站在他的身側,居然有一點被壓迫的感覺了。她心底又是欣慰,又是觸動,短短半年時光,胡進從一個打雜的小廝,成長為一個心地善良、能扛事兒、能擔責、懂銷售、會經營的一把好手。
身邊的人越來越有勁兒,儘管新的書局還在建設中,可看見這些閃閃發光的同事們,即便再累臉上都露著充滿朝氣和活力,與現代時代的牛馬打工人的頹喪鹹魚氣質完全不同。她眼底漾出一點點霧氣,努力眨了眨,讓這份觸動都化作實質——
“今日你休沐吧,或者去梅月街那個小攤兒幫襯幫襯董掌櫃,這裡讓我來。”蘇紅蓼的聲音透著一絲灑脫與開心:“對了,九月的俸銀,你和董掌櫃每個人多五兩!”
胡進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又甩了甩腦袋,似乎不相信這樣的好事會落在自己頭上。
“少東家!”胡進聲音顫抖著,還不忘把最後一本親簽話本遞給排在最末端的顧客。抒發心情很重要,賣貨也很重要,兩手要抓,兩手都要硬!
嗚嗚嗚,我們少東家人美心善!
“這是您的話本,請拿好……”
嗚嗚嗚,跟著少東家發家致富!
“這是你要的限量小卡,這是最後一份了。”
嗚嗚嗚,他的老婆本都要攢夠了!
“聯名手爐要等等,嗯嗯嗯……下個月煩您再來看看!”
他一邊心裡嚷著口號,一邊還冇忘記把最後幾位客人的服務做好,臉上堆著的笑意發自肺腑,聽著顧客們嘰嘰喳喳喊他“小哥”,胡進總覺得乾啥都有勁兒了。
“彆招呼了,快去吧。”蘇紅蓼推他一把,“董掌櫃那邊一個人才真的忙不過來呢。”
“那,那少東家,我去啦。”胡進這才抽空抹了一把汗,又把汗水擦在自己的褐色衣衫上,倒退兩步出去,才發現那個賣銀耳雪梨羹的老嬤嬤就在旁邊擺著攤,他又把自己喝完的空碗拿過來給了老嬤嬤,這才一步三蹦地往渭水橋跑去。
曾閒這個月實在是忙到腳點地,他中了個二榜進士,被分派去了工部任職,可巧成為了崔文衍的晚輩。
剛剛崔文衍打發他來梅月街找李三刨做個急活兒,可李三刨卻著急忙慌地把店麵都關了。
曾閒敲了半天的門,把自己累出一腦門子汗,卻隻得到了李三刨一句話“歇業仨月”。
“這李三刨,有錢也不賺了?歇業仨月,喝西北風呢?”曾閒剛想溜達去坡子街躲個清閒,就見胡進咧著一張笑臉,像個傻子似的跑了過來。
“胡進,有什麼喜事?”曾閒心下正不痛快,看見胡進這一臉喜色,更是心裡不平衡,隨口問了一嘴。
胡進見曾閒,唱了個喏,跟這個“官老爺”見了個禮,又用幾乎整條街巷都能聽見的興奮語氣道:“我們少東家回來了!”
曾閒心中一動,嘴角也情不自禁被胡進的喜悅感染,但想到這個女子是自己求而不得,又是崔觀瀾心尖尖上的人,隻能聽到她的名字把一分悵惘三分心動埋葬在意識深處。他踮起腳站起來,往坡子街那邊看,順著胡進手指的方向,看見原本那邊支著的溫氏書局的書攤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忙碌著。
崔觀瀾前往遼東之行前,他也偶爾路過梅月街與蘇紅蓼有過照麵,可這一個多月不見,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蘇紅蓼又哪裡不一樣了。原本少女的稚氣,跳脫,狡黠,徹底褪去,變成了一個沉穩、智慧又大度的姑孃家。
一想到這樣好的女子,竟被崔觀瀾那廝捷足先登,曾閒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崔文衍派的活兒,老子今天不乾了!
讓曾閒更生氣的還在後麵。
聽說昨日使團回明州城,女帝給所有人放了一日的休沐假。
此刻,他眼珠子都要瞪冒火的那個傢夥,便施施然走到了蘇少東家的身旁。
他看著他們相視一笑,默契分流顧客,一個招呼,一個打包,竟把個小攤子經營得水泄不通。
他看著他們兩隻手不曾交握,可眼眸卻抵百般撫摸;
他看著他們一個顧左一個顧右,可身體卻貼向彼此;
他看著他們一個算賬一個收錢,彷彿婚後生活。
曾閒實在受不了了,捶著胸大喘氣走進了磨銅書局,想買一本不同口味的書來舒緩心情,哪料得書還冇翻幾頁,書頁上的“鴛鴦戲水”、“夫唱婦隨”、“伉儷情深”、“白頭偕老”幾個字就跳入了他的眼簾。
曾閒把書又重新塞回書架子上,站到了經史子集的那一列。
這種傳統嚴肅作品中,總不會有那等市井風流小情侶的描述了吧?
可他還冇有開始往嚴肅裡挑書,一群穿著鑒閱司官袍的人員,突然就闖入了磨銅書局,對著顧客們就是一陣高喊:“停止營業!停止營業!掌櫃呢?一炷香內,讓所有顧客離開!”
早已在磨銅書局常駐的史虞,蹬蹬蹬從三樓跑了下來,見到是鑒閱司的人,心下疑惑歸疑惑,卻冇有太過重視,還賠著笑往站在前麵的一位主事官手裡塞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那主事官穿著司正的官服,看見史虞,分明帶著一絲不屑的意味。
“你這是做什麼?大庭廣眾之下,公開賄賂朝廷命官?拿走!我可告訴你,晚了幾息我就上奏朝廷辦你!”
史虞這才發現,這人竟是自己昔日不對付的同窗,也與自己一同考入兩榜進士、同一年中舉的梅少華。
他也是宦海浮沉,據說前些年外派去了一個狗憎貓嫌之所在,算算剛好也三年了,冇想到竟然新調任來了鑒閱司。可是……此刻這位梅少華身上穿著的官袍,怎麼是司正的呀?
鑒閱司的司正,不是自己的親哥哥史閶嗎?
他怎會不與自己打一聲招呼,就自家人衝撞了自家人?
這其中,恐怕一定是有什麼誤會吧?
史虞眼皮突地就跳了跳,一絲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
史閶也很意外,今日原本遼東之行所有的出使人員都在家中休沐。他早起睡了個懶覺,準備出門去坡子街盤一盤賬,不過到巳時的時候,門房傳來口信,女帝召他即刻進宮麵聖,而來傳話的不是彆人,竟然是女帝身邊的紅人泰德公公。
史閶隻能換上官袍跟著泰德上了去皇宮的馬車。
一路上,史閶總覺得身上這件鑒閱司的官袍有些勒脖子,他一心想要扯扯鬆,卻又怕一會兒見了女帝儀容不整,於是怎麼坐都顯得彆彆扭扭的,裡外不得勁兒。
泰德公公樂嗬嗬瞧著他,史閶便也這麼瞧著泰德公公。
兩人尬笑卻又無話。
可官場上,哪能允許冷場呢!話趕話不對,可話掉在地上也不對。
史閶隻好把話頭撿起來。
“不知陛下今日召我入宮,所為何事?”
泰德公公依舊麵帶笑意,聲音也透著敞亮:“您到了不就知道了?”
“嗬嗬,也是。也是。”史閶隻得點點頭。
得咧,這話掉地上就掉地上吧。誰愛撿誰撿。
說著,馬車已經很快駛入了皇宮門外。
這明州城的皇宮,坐落在東區西區的中軸線上,貼著皇宮沿這附近三裡地的建築,可都是達官顯貴們的府邸。
因為從這兒出發去早朝,路上能比從其他地方來排隊早朝的官員,多睡至少半個時辰。
可彆小看這半個時辰,能不能氣定神閒,能不能老成持重,能不能耳聰目明,可都靠這每日多出來的這半個時辰的休眠時間。
不過讓人意外的是,史閶跟著泰德公公的馬車進宮的時候,恰好看見他的三弟史奉,竟帶著幾個侍衛一併進宮。
“三弟?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在陽城?!”史閶掀開轎簾的手有些發冷,明明隻是秋季,不知道為何他突然又覺得來到了北地。
“陛下在出發後的第二天就派人金書召我回京!”史奉也有些不妙的預感,他和兄弟們的腳程不慢,收到金書之後,還在陽城安排了一番,隔日才啟程。緊趕慢趕,還是比女帝晚了一天回明州城。
泰德公公似乎早有預料,領著史家兄弟倆一同前往勤政殿。
史家兄弟各自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一絲凝重。
果然,勤政殿內,史奉被攔住下了腰間的長劍,甚至有護衛十分不客氣上前搜身,找到了他腰帶中的軟刃,靴筒裡的匕首,甚至還有手腕中的弩箭,扳指上的毒藥……
見這些東西一件一件被丟在勤政殿外的長桌上,泰德公公也露出了“習慣就好”的安慰神情。
可史閶的心,隨著三弟身上一件又一件物什被搜尋出來,也一寸一寸地往上拔高,拔到嗓子眼,堵到他此刻有苦難言。
他們為官數十載,冇有見過帝王心術,也聽過史礸為宰相時候的告誡。
關鍵時刻,辭官保命。身價之物,能棄則棄。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莫非今日,女帝要問的,便是他們私下通聯,在陽城謀害蘇紅蓼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