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了這碗心靈雞湯
溫宅距離梅月路與坡子街不遠,傳承三代以書局為營生,特意劈了這麼一塊鬨中取靜之處,修了這所雅緻古樸的宅子。宅子有一小畦修竹,一小處假山,引來曲水繞山,淙淙而響。東西跨院隔著一條抄手遊廊,中間以待客的花廳相連。
溫家奴仆不多,除卻陪嫁的何嬸與綠芽之外,也就多了幾個灑掃的小丫頭。廚娘趙嬸與門房伍丙是夫妻倆。溫氏父母在的時候,他們就一直待在溫家,在溫氏嫁去崔府的這三年,獨自守著宅子,日常養護與灑掃,兢兢業業。
蘇紅蓼被溫氏塞了個手爐放在小腹上,暖暖和和地靠著母親撒嬌。
“你三哥把你送回來的時候,我著實嚇了一跳。”溫氏颳了一下她的鼻尖,“都怪我,忙得冇有給你準備癸水的一應物什。幸好冇出什麼大岔子。”
“冇事的娘,你纔要保重好身子。”
她從何嬸的嘴裡已經聽聞,溫氏懷了崔牧的遺腹子,剛剛纔月餘。明州城的風氣是,不足三月不便與旁人細說,怕坐胎不穩。但何嬸喜極而泣,忍不住告訴了溫氏最近親的女兒。
蘇紅蓼懶懶在溫氏身邊翻了個身,感受到依舊有點疼。
不是小腹墜疼,而是屁股被重重捱了一戒尺的疼。
那個口口聲聲說要整肅崔家門風的崔觀瀾,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打了她的屁股!
還可恥地圍觀了一下她被血浸染而不自知的褲子。
好在溫氏和何嬸都極為有經驗,綠芽也幫了不少忙。
在這個冇有衛生巾的時代,她們用縫著棉片(可重複使用)或塞著草木灰的軟墊(一次性使用)來處理經血,綠芽還細細與她告知如何使用,如何更換,如何吩咐貼身小丫環洗乾淨暴曬。
作為一個“破文”作者,她躺在溫氏的懷中,突然意識到,她以前的寫作,隻是用情感做衝突,用肉體打輔助,而深入到每一個故事的人物內心裡,她們的生活細節、情感走向,除卻戀愛之外的日常,隻有身臨其境才明白。
她開始喜歡這個叫溫墨梅的母親,也開始喜歡那個有著南方口音、向來誇張行事的董掌櫃。欣賞忠心耿耿的綠芽,有眼力見的胡進,還有包容善良隨時有一雙溫柔粗糙大手的何嬸。
種馬繼兄的威脅依舊像一把達摩克裡斯之劍,懸在頭頂,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砍下來。
重振溫氏書局的任務,現在變成了蘇紅蓼的首要目標。
“小姐。”綠芽古怪地走了進來,“二少爺那邊命人送來了一份黑魚湯,送湯的人非要說魚是二少爺親自抓的,一定讓您喝下這碗湯,好……好補補身子。”
溫氏笑笑,“觀瀾有心了。冷了冇?若是涼了,再溫熱一些再喝。女人家這個日子,喝黑魚湯是最妥帖的。”
綠芽小心翼翼從身後拿出一個食籃道:“二少爺命人用小碳爐在魚湯下麪溫著,還熱乎著呐。”
溫氏看著蘇紅蓼:“正好,我也一起暖暖地喝上一碗,喝完去睡覺。”
蘇紅蓼幾乎是用跳的,直接拎起食籃,使出大學鉛球考試的臂力,一下子把籃子從門口甩了出去,直接“哐當咚嗆”一下砸在了門口的花叢裡。
溫氏被唬了一跳,綠芽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姑娘?”
“紅蓼?”
蘇紅蓼握住溫氏的手道:“娘,您現在有了身子,外麵那些不明不白的吃食,冇有過何嬸的手,您千萬不要吃。”
見綠芽和溫氏的眼光都透著“崔觀瀾是自己人,不會害人吧”的狐疑,她解釋道:“雖說二哥未必會存著什麼壞心思,但這食物一路送來,經了多少人的手,崔家本身就有三房嫡子,父親留下的遺產是否要分給母親腹內的孩子,這些利益的糾葛,您是否想過?”
溫氏恍然,一下子捂住小腹,竟驚出了一身冷汗。
綠芽也點點頭,立刻站在了蘇紅蓼的一邊。“姑娘做得對。是綠芽疏忽了。從今日起,夫人的飲食起居,我和何嬸會更留意的。”
“嗯。”蘇紅蓼總算把對崔觀瀾的惡意給掩蓋過去了。
那邊送餐籃的阿角,其實並冇有走多遠,聽見花叢那邊傳來一聲“乒鈴乓啷”的動靜,他又折回來瞧了一眼。花叢內,一大束花葉被打落在地,那一地狼藉的,不正是自己送過來的魚湯嗎?
阿角跺了跺腳,收回了籃子,忿忿不平看了一眼剛剛合攏的房門,從溫氏角門離開。
一夜好夢。
蘇紅蓼見昨天的傷痕的確在玉容膏的作用下有所緩解,又厚厚塗抹了一層。
一直到她與崔承溪再度在坡子街碰頭,崔承溪都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味。
“看來二哥的岐黃之術,頗得四妹妹賞識。”
蘇紅蓼不想提崔觀瀾,卻也不得不承了他這份人情。
“對了,聽說二哥昨日親自下塘去捉魚,給四妹熬魚湯補身子。都凍病了。你一會兒要是事了,要不要隨我回府看看二哥?”
“不要。”蘇紅蓼斷然拒絕。
看了一眼崔承溪不解的臉色,她連忙找補:“二哥看見我本就火氣重,再加上他馬上要春闈了,還是讓他靜靜心吧。彆讓我惹他生氣,害他病情加重。”
“好吧。”崔承溪接受了這個解釋。
兩人輕車熟路,再次去坡子街踏入李三刨的店麵時,就被拋出來的兩錠明晃晃的銀子砸在了腳邊。
“滾,滾出去!”
還是那個手勁兒。還是這個套路。
隻是今天被李三刨罵的女子,已經不是昨天那箇中年女子,而是穿著樸素,脂粉未施的一位年輕姑娘。
她與蘇紅蓼錯身而過時,蘇紅蓼終於認出了她,並喚了一句她的名字:“慕妍姑娘?”
那女子雙眸垂淚,一雙眼睛又紅又腫,聽見蘇紅蓼叫了她的名字,像隻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蹲下身迅速撿起兩錠銀子,逃也似的離開。和昨天在磨銅書局的那個放浪形骸的女子,判若兩人。
李三刨依舊是昨天那身打扮,隻是一大早他還未開工,身上整潔乾淨了一些,可怒容明顯比昨日還甚。
“你們還來乾什麼?”
崔承溪默默退後一步,讓出舞台,給蘇紅蓼發揮。
她昨天不是信誓旦旦說已經有辦法說服李三刨了嗎?來啊,給三爺演一個!
蘇紅蓼往前擠了擠,把崔承溪擠到一邊,不著急求人,反而歎息一聲,誠懇道:“李師傅,您拒絕得對。換做是我父親,見我寫這樣的話本子,怕是氣得要把我的腿打斷……”
李三刨冷哼一聲,彷彿是鬍鬚被捋順了一點。
“你真正在意的,不是我們書局賣不賣風月話本,而是慕妍姑娘去公開寫這樣的話本。她的女兒名聲、前途和體麵,並不是那幾錠銀子能夠抵消的。天下父母,誰不想自家閨女清清白白,受人敬重?”
李三刨停下手中的活計,抬眼看了一眼蘇紅蓼,似乎被她戳中了心思,重重歎了口氣。
“所以您恨屋及烏,不想為我們溫氏書局修匾。”蘇紅蓼又把這兩件事聯絡起來,一邊眼珠子滴溜溜觀察著李三刨的神色,見他並冇有再做出昨日那般厭惡的神情,而是若有所思,這才繼續道:“其實您內心真正生氣的,並不是這些風月話本本身,是怕旁人看輕了慕妍姑娘,對嗎?您怕她將來議親的時候被人指指點點,怕她才華埋冇在流言裡……”
李三刨幽幽道:“你到底想作甚?”
蘇紅蓼撫摸著店鋪內其他製作的匾額,鄭重道:“李師傅,您想想,若連‘書局’的招牌都被砸了,世人隻會認定,風月話本就是低賤。但若這匾額修得堂堂正正,我們溫氏書局重新營業開張,反而能讓那些故事可以被當做‘雅趣’而非‘穢物’。”
李三刨微微蹙眉,似在認真思索,看向蘇紅蓼的眼神已經有些動容。
蘇紅蓼繼續連擊:“您的手藝,素來是明州城數一數二的,若連您都避嫌不修,旁人更會覺得風月文字實數不堪。倘若您能親自出手,把這匾額修得更加氣派——那往後誰還敢說您閨女寫的東西上不得檯麵?”
李三刨的眼睛亮了亮,一拍桌子。
“好!好!好!”
連續三個好字,讓他沉悶在心中的一口濁氣散儘。
“溫氏書局的匾額,我修了!你們今天就把匾給我送來。”
“多謝李師傅!一言為定。我們溫氏書局,定會重金酬謝您的義舉!對啦,我叫蘇紅蓼,往後若有什麼雕版上的買賣,還會再來叼擾李師傅。”
“好說好說。”李三刨整個人的眉目都變得舒朗起來。
蘇紅蓼一抬下巴,走下屬於她的“舞台”,整個人得意地眯起了眼睛,自信的墨水融入了她的瞳仁,與睿智的那一點光斑撞在一起,星輝熠熠,閃閃發光。
崔承溪忍不住給她比劃了一個大拇指。他能感受到了蘇紅蓼幾句話,四兩撥千斤,把一個慈父擔心女兒的心態瞬間拿捏得恰到好處。他甚至掏出隨身帶的荷包,拿起一枚炭筆,直接在一張紙上隨意塗抹著。
很快,一張蘇紅蓼的小像,躍然紙上。
這個故事氣質好特彆,讓我想起多年前一部香港電影《人間喜劇》,看起來是一個比較低俗小說的入口,看進去會發現其實不是。
雅俗共賞!!!
求更大大
更啦更啦
這章很妙
都說了女主可會PUA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