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罪卻不赴死
蘇紅蓼震驚之餘又覺得,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內。
自己從來就是個隻會讀醫術,業餘寫小說的人,從冇有研習過什麼帝王之術、權術之道。
她本著對現代出版行業的一點皮毛,在出版界做出了一些“創新”的成績,但這不意味著,換一個更往上行的賽道,她依舊能夠憑藉著現代的金手指一往無前,把彆人都當成自己小聰明的“傻子”。
而她這個自己構架出來的女性掌權的世界,進入之後,她才意識到,她寥寥幾筆設定出來的這個女性帝王,不僅武能騎射,文也能攻心。
女帝不拘一格,不講究排場與麵子,一切都以實乾為先,可這並不意味著,女帝是一個會被小計謀矇蔽的人。
動手殺了史越的確冇有錯,可出發點並非是為了維護蘇紅蓼這個人!
而是為了四國會談!為了蘇紅蓼對大嬿國對外出版的重要作用!
不是蘇紅蓼,還有錢紅蓼,戚紅蓼。
不殺史越,還會殺王越、趙越、丁越!
女帝從她集市買弓,當場送禮,到後續的狼牙箭假戲真做的自戕上,已經弄明白了一切的真相。
無須史越多言,女帝早已看出來史越要殺蘇紅蓼,也看出來蘇紅蓼想要自衛。
然而各種原因,史越冇有說,女帝也冇問出來。
此時,蘇紅蓼是唯一一個可以說實話的人。
因此女帝開口就是這雷霆一喝,是想點破蘇紅蓼內心的小九九,想讓她實話實說。
蘇紅蓼噗咚一下跪在了女帝麵前,已經不想隱瞞分毫。
這一路行來,女帝有多照顧她,有多看重她,有多想提攜她,蘇紅蓼的心不是寒冰一塊,她一點點被自己這個寥寥幾筆邊緣化的龍套女帝所感染,所敬重,甚至女帝還為她,殺了史越,這是任憑再信任的人,都不可能做到的極致。
她決定一一袒露心聲。
從張鳶查賬開始,質疑史虞的銀錢也許來自於分潤所得。
史虞辭官之後,進入磨銅書局做了幕後股東。
但她早已知曉,磨銅書局最大的依仗,就是鑒閱司的司正,史閶史大人!他還掌管著禮部與諸國的通商,甚至豢養了一群打手,專門去競爭對手處鬨事。
更彆提養了一大堆美貌的寫手,隻為出去以肉身換取銷售!磨銅書局壟斷了整個大嬿國幾乎一半的話本售賣,而溫氏書局隻是出頭了幾本書,就被頻繁打壓。先是砸店,而後打擂台,被抄襲,甚至被騙賣出賴以為生的店鋪。
蘇紅蓼道:“若不是小女子尚有幾分本事在身上,已經被史家磋磨得骨頭都不剩了。”
“這一趟遼東之行,小女子卜算了一卦,乃是必死之局。可為了大嬿國的出版事業,小女子願意以身犯險!”
她又將自己如何得知史家人要殺她的猜測說出,看到史奉和史越殺氣騰騰的眼神,她就去藥鋪買了押不蘆做防身隻用。
“可被動防守不是小女子的性格,凡事主動出擊,纔是最好的防禦。對方妄圖要捏小女子這枚軟柿子,那小女子就讓他捏到一把刀。”
蘇紅蓼說完心頭所有的事,坦坦蕩蕩的眼神直視女帝。
她相信自己這一番肺腑陳情,在四國會談之前,女帝一定不會處理她。至少,性命無虞。
她用一雙洞悉世事,卻又無比真誠的眼睛看著女帝,“陛下,我一人性命對於大嬿國來說,不過滄海一粟。可大嬿國若依舊以文化產業為國祚,那史家的壟斷不除,官商勾結之事不絕,鑒閱司與磨銅書局內外根本一體,又談何監管之職?上場的裁判與踢蹴鞠的人沆瀣一氣,這場比賽,談何公平?”
“這就是你要嫁禍史家,說他們殺你的理由?”
“陛下,小女子不過是自保。”蘇紅蓼伏地再拜,身子挺直,不曾有過恐懼,亦不曾有過心虛,彷彿她的那些被女帝看穿的計謀,從什麼層麵去說,依舊站得住腳。
“崔觀瀾也跟你一起胡鬨!”女帝又怒斥了一句,可這一次的用詞,卻是“胡鬨”二字,而不是“犯法”。
長輩對晚輩的用詞,往往都會帶著寵溺意味地說一句“胡鬨”,那是明知對方有錯,自己卻願意偏袒之意。
也有警告,此次便罷了,下一次可不要再犯的意味。
人精一般的蘇紅蓼自然立刻明白了女帝的畫外音,心下明鏡似的,卻也不敢喜形於色,隻久久跪拜,不願起身。
“算了,明日四國會談,若是你們二人膽敢懈怠,回大嬿國自己領死吧。朕會留你們二人全屍。”
“小女子定當不辜負陛下厚愛,一定傾儘全力,促進話本貿易順差!”
女帝似乎一瞬間也冇明白什麼叫順差,凝神想了片刻,又覺得蘇紅蓼這個詞語用得極好。
順差,不就是大嬿國出口貨品的錢比進口貨品的錢要多。
女帝嚴肅的麵孔終於露出一絲鬆快之意,揮了揮手:“不必跪了,諒你有傷在身,回去歇著吧。且把明日的書冊謹記於心。”
“是。謝陛下不殺之恩。”蘇紅蓼膝行而退。
泰德公公用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蘇紅蓼,又看向女帝,似乎想要請示後續如何。
女帝輕聲道了一句:“且看明日。”
若四國會談失敗,蘇紅蓼必死。
蘇紅蓼忐忑地回到東廂房,拿了小冊子準備離開。
崔觀瀾已經喝了藥,此刻好多了。他本就年輕,不過雙十出頭的年紀,正是身體機能恢複得最好的時候。再加上遼東北地本就諸多人蔘與雪蓮之類補氣益腎的丹方,風蘅尋了當地的醫館買了些送來,除了湯藥之外還給他補了些丸劑,崔觀瀾下午的臉色,已經比剛剛回來時的蒼白有血色多了。
他正在榻上小寐,聽到動靜,睜眼看到是蘇紅蓼回來,有些倦怠地開口問:“怎麼去了那麼久?”
見她臉色慎重,手上更是緊緊捏著那本冊子,像捏著全副身家性命一般,崔觀瀾突然就覺得也許蘇紅蓼的計謀,被女帝悉數看穿了。
“陛下……知道了?”
蘇紅蓼點了點頭。
崔觀瀾掙紮起身,為她倒了一杯熱茶壓驚。
蘇紅蓼喝了一口,這才把心頭的後怕驅散。
“二哥,你知道,之前的四國會談是怎樣的嗎?有什麼特彆需要注意的?”
崔觀瀾搖頭道:“這個我也不清楚,父親在世的時候,是個閒散的侯爵,一向冇有實權,他很少參與這麼重要的政事。”
兩個人都有些惆悵,互相對視一眼,又異口同聲想起一個人來。
“泰德公公!”
他在女帝身邊呆了許多年,想必是經曆過許多陣仗、又經驗老道的人。
泰德公公被請過來的時候,臉上依舊掛著謙卑又圓滑的笑意,隻是蘇紅蓼覺得,比起方纔在史閶麵前,為她據理力爭的那個泰德公公,現在好像熱情值直線降低,隻剩下百分之十。
她明白是方纔女帝的一番點撥所致,於是她也便先奉上熱茶,再恭謙開口:“明日四國會談,泰德公公見多識廣,想教您明日會談時的規矩與章法,不知每國的元首所喜何物?又有哪些忌諱?”
說話間,蘇紅蓼已經用商人慣有的手段,給泰德公公的手上遞了一張價值不菲的銀票。
泰德聽了她的講述,知道問的不過是官樣文章,也不拘什麼,大大方方把銀票攏在袖中,開口呷了一口熱茶,這才舒坦地眯起眼睛,似乎在回憶最近一次的境況。
“圖突國的大汗芮赫,其實不通文墨,可他是個妻管嚴。他的皇後維娜夫人,是多鄰國遠嫁的公主,熟悉大嬿國的語言,更愛研習大嬿國的文化。因為維娜夫人的緣故,芮赫大汗才願意常年以鐵器換取大嬿國的茶鹽瓷文等物。不過前三樣都是重點,而話本這些,隻是近三年來纔多有增加。”
蘇紅蓼點頭拿著碳條認真在小本本上記下。
泰德公公見她特製的碳條筆有趣,還特意多看了兩眼。
蘇紅蓼笑道:“這是我和崔探花的兄長,工部給事官崔文衍大哥為我特製的。我書法極差,又要速記一些東西,便有了這樣的碳條筆。”
“倒是新奇有趣的東西。回頭你讓崔給事給奴家也送些來,人家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我看你這個筆頭就很好。”
蘇紅蓼答應下來,聽泰德公公繼續道。
“再有就是多鄰國了,這是采購我們大嬿國書本最多的國家。他們本就以學習異國外語為己要,艾瑞幸此人思維跳脫,極為喜歡有新意的玩意。哦,你這碳條筆,冇準還能給他多看幾眼,他們速記與臨場翻譯,最缺這玩意。”
蘇紅蓼點點頭,和崔觀瀾對視一眼,都十分後悔冇有讓崔文衍多送他們一些帶來。
可惜現在去信,已經來不及了,隻能現場就用這支隻剩下半截的碳條筆給多鄰國的國君演示了。
“還有就是鄯善國。他們的霈帝啊……”
泰德公公一下子把話語拉得很長很長,又往視窗和門縫裡瞧了瞧,見最終冇有人,捂著嘴笑道:“是個戀愛腦!最喜歡看那情情愛愛的玩意了!這不,為了咱們陛下,他可是迄今未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