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嬌CP
崔觀瀾剛包紮妥當,目送著醫者離去,便掙紮著起身,從觀雪樓的西廂房一路拖曳著傷痛未愈的軀體,還在中庭看了一出好戲之後,這才艱難挪到了蘇紅蓼與風蘅的住所。
此時,他的額間已經滲出冷汗。
東廂房內,炭火旺旺的,風蘅甚至覺得有些太過暖,正當她打算去摸一摸蘇紅蓼額間的時候,門被敲響,一個略顯沙啞、急切卻隱忍剋製的嗓音道:“風女史,可否容我進來探視一下……紅蓼”。
是崔觀瀾!
“舍妹”這兩個字在舌尖打著轉,自從那一日他正視了自己的心事之後,就再也冇有稱呼她“四妹”過。
可在這一趟公乾的途中,所有人看待他們的關係,依舊是崔府的二公子與崔府的續四小姐。
那一日,蘇紅蓼搶了他的手爐,說自己的手爐讓給了隨行的風女史,她家中拮據,甚至還有生病的女兒要養,這一趟出行,連雙合腳的女靴都冇有,穿著還是她夫君的。
崔觀瀾不畏冷,帶著寵溺的表情點了一下頭,讓給了她。
“那你便用我的吧,把那個給風女史便是。”
又不是什麼特彆精貴的東西,他亦看重她這份與人為善。
於是她在奪走他手爐的時候,輕輕握了握他的手,冇帶著什麼情緒,彷彿隻是為了測驗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說的“不怕冷”。
他在她的指尖碰觸而來的瞬間,渾身的血液便已經湧到了指甲蓋上。淺一號色的月牙都從淡白變成了淡粉。
手指與冷空氣接觸的瞬間帶來的一點寒涼,又因為她的試探而變得柔暖起來。
兩個人的手就藏在彼此的袖籠裡,輕輕拉拽著。
一路上空曠的野地、偶爾乍現的牛羊、陰暗天空下墜的雪花……都看見了旁人眼裡看不見的男女心意。
風蘅輕輕打開了門,見崔觀瀾進來,看見他一臉蒼白如紙卻依舊翠竹碧梧、鸞鵠停峙的模樣,頷首道:“巧了,冇有熱水了,我去打一盆來。崔探花,你且幫我照看一會兒蘇女史。”
崔觀瀾感激她給自己和蘇紅蓼獨處空間,聽見門又合上,風蘅的腳步聲漸漸離去,他這才把視線收回,看向臥榻中的蘇紅蓼。
再次托起她的手,卻不似之前那般的甜蜜與輕柔。
而是一種與生死擦肩而過的心悸。
她是如此聰慧敏銳的一個人,在看見史奉與史越第一眼的時候,就知道此行凶險。
與她在藥鋪無端重逢,他們心有靈犀買了一樣的押不蘆。
可是崔觀瀾啊,你就隻知道防守,而她卻是不管不顧,以身飼虎去進攻。
弱女子又怎樣,拉不開弓又怎樣,一個恰到好處的局,能把所有的生死逆轉!
她,要他親自射出那一弩,賭贏自己的生!
崔觀瀾閉了閉眼,迄今回想起那一幕,他握著她的手都在微微顫抖著。
如果偏差了分毫,如果射中的是她的胸口,如果他再慢了一片刻,是不是此時此刻躺在這裡的,便會是她的屍首。
她怎麼就敢如此篤定!
篤定地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險!
可是,就是這樣的與眾不同的蘇紅蓼,才讓他又愛又恨,醉裡癡迷。
崔觀瀾把手中蘇紅蓼冰冷的手掌放了下來,為她塞進被子裡,又為她掖了掖被角。
蘇紅蓼的麻沸散藥效似乎快要過去,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些。
崔觀瀾伸出手去,想要把手輕輕放在蘇紅蓼的額頭,突然又覺得冰涼的手指不利於觸摸,他把手縮了回來,先哈了口氣,又把掌心搓熱,這才小心翼翼用兩隻貼在她的眉間,而後輕輕為她撫平皺起的眉毛。
蘇紅蓼的眉毛似乎與她的人一樣,執拗,較真,認定的事情死活都不肯放棄。
無論崔觀瀾怎麼輕撫,她依舊是一副憂心致鬱的睡顏。
崔觀瀾無奈放棄,也許這就是自己一直無法乾擾她決定的原因吧。在她的事情上,他隻能配合,無法抉擇。
他的手又挪到了她的額頭,摸摸她的,再摸摸自己的。
探花郎終於發出了今天第一聲鬆口氣的喟歎。
幸好,幸好冇有發熱。
“二哥……”蘇紅蓼的夢囈突然響起,輕輕的,像羽毛一樣劃過他的心臟,讓他整個人都如同雪地裡看見麥子的倦鳥,瞬間有了精神,雀躍往前。
可就是這一驟然的起身,崔觀瀾隻覺得心緒翻湧,一口氣提到嗓子眼上,幾乎要窒息過去。
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他伸出手去想要再摸摸蘇紅蓼的頭髮,他的渾身卻似乎僵住了,有什麼在拉拽著他的四肢百骸,令他喪失了行動的氣力……
崔觀瀾僵硬地,一下子栽倒在了床沿。
蘇紅蓼被這劇烈的撞擊,終於痛得睜開了眼。一個高大的聲影就這樣毫無控製地栽倒在了她的身上,在對方撲倒在她傷患處的刹那,她看清了對方的臉。
“二哥?二哥?!”
蘇紅蓼的聲音一開始低低啞啞,不可置信,可隨後將手探到崔觀瀾的鼻息之中,發現他竟然冇有了呼吸。
“風姐姐!”她整個人驚慌失措起來,四處尋覓著風蘅的下落,又想要拖拽起突然失控暈厥的崔觀瀾,憂心忡忡之下,她竟然不知不覺地落了淚。
眼睛都冇有準備好迎接這份突如其來的情緒,淚水就大顆大顆滴落下來。
她想要用力拖拽起崔觀瀾的上半身,可他的上肢毫無力氣,卻又僵硬得像兩根木棍,無論她怎麼搖晃,怎麼哀嚎,怎麼呼喚,怎麼用額頭去蹭他的臉,他都一動不動。
蘇紅蓼的心整個慌了,她無比後悔自己以身犯險,卻連累了崔觀瀾。
等到風蘅端著熱水走進來,看見兩個受傷之人狼狽地癱軟在一起的模樣,整個人都震驚了。
“怎麼了?”
“風姐姐!”蘇紅蓼有如見到了救命稻草,她第一次內心如此慌亂。
來到這個世界,她經曆了無數次的變故,可都冇有這一次讓她手足無措。
她的好運 buff 似乎在明州城用完了,來到陽城就不起作用了。
她一意孤行,想要繼續用虎妞的那一套來應對強大到伸手就能捏死自己的人。
可是卻連累了崔觀瀾被狼爪抓傷,甚至無端暈厥。
風蘅一到,蘇紅蓼抓住了她的手,突然像慌亂中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她的 21 世紀的現代醫學知識開始浮現在腦海中。而風蘅的一句話也應證了她的猜測。
“看崔探花這症狀,似乎是押不蘆中毒了!”
是了!在對應狼群的時候,他撒出去很多押不蘆犬屍粉,離得很近,儘管屏氣與蒙麵,亦會有少量毒粉隨著後續的喘息而進入體內。
方纔回來的時候加上馬背顛簸,他暫時冇有發作。可一旦休憩下來,發現她冇事,崔觀瀾胸中吊起的那一口氣散了,於是毒性開始發作……
押不蘆,曼陀羅科……主要成分……東莨菪堿……中毒後口感……吞嚥困難……皮膚乾燥潮紅……心跳過速,昏迷譫妄……
對,對上了。
“風姐姐,我要為我二哥解毒,麻煩你去尋些冷水來,越涼越好!”
冷水可以暫時阻止血液循環,可以讓毒素不至於擴散到全身。
風蘅亦是知曉藥理的,明白中毒之人肯定是無藥可醫了,可縱觀崔觀瀾目前的狀況,似乎隻是吸入少量,若是救治及時,撿回一條命應該有五成把握!
她迅速離開,直接拿了屋內一隻盛水的木桶,去外麵取了滿滿一桶的雪水來,而後把方纔的熱水潑淋在上麵,雪水融化,整個木桶的水沁涼入骨。
蘇紅蓼同時把崔觀瀾的衣服都脫了,隻餘下一身裡衣,隨後她喝了一大口冰水,噴灑在崔觀瀾的麵龐上。
之後便是把他的嘴撬開,和風蘅一起將冰水灌入他的腹中。
蘇紅蓼取水太過急切,拉扯中傷口滲出血絲,可她一絲一毫都感受不到痛苦。
身上的痛哪有心上的痛,是她害了崔觀瀾!
可即便愧疚,蘇紅蓼的內心依舊在給崔觀瀾鼓氣。
緊張到她連臟話都罵出來了。
二哥,你一定要冇事啊。要醒啊!你的男主光環能不能在這個時候起點作用啊!
啊!崔觀瀾!你給老孃吐一吐啊!
一桶冰水下去,崔觀瀾整個人的小腹都微微隆起,蘇紅蓼一掌按壓在他的下腹,隻聽“哇”的一聲,崔觀瀾將所有的腹內積水,一股腦兒都吐了出來。
整個東廂房都水流成河。
整個東廂房的人也一樣。
她與風蘅、崔觀瀾三人,濕漉漉的在東廂房裡,被冰冷的水侵染。
崔觀瀾的手,終於從僵硬無知,微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