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自保
崔觀瀾斂容肅穆,衝著史閶行了個官禮:“史大人。”
史閶方纔去車裡換了一身常服,他原本身子就偏胖,隻要不穿暗紅色的孔雀刺青官袍,隻穿圓領的萬字紋錦緞,便像個胖員外。此刻他揹著手,錦緞袍外麵還披著件防風的大氅,大氅上是棕色的毛領,看著像一頭野地裡的熊撲將過來。
蘇紅蓼訕訕的,對著這位“熊大人”也行了個屈膝禮,口中稱道:“史大人。”
史閶將他們倆人上下左右瞧了許久,嘴裡又嘖嘖嘖,佯裝打趣道:“蘇少東家怎麼也來這一趟遼東之行了?莫非是又有了什麼新話本,想要麵對麵講與那諸國的使臣聽?”
史閶的聲音雖大,在空曠的雪地裡卻極易把音頻都吸收掉,因此三人儘管說著話,坐在車裡的其他人卻不覺有什麼動靜。
崔觀瀾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畢竟史閶的口吻依舊帶著對商女之流的不屑。
他的聲音本就清朗冰寒,在雪地之中說出來,更如同出塵仙尊一般,冷峻又自帶令人信服之感。
“史大人不知,在出行前,舍妹已經被張女官聘為隨行女史,隻負責跟著陛下這一次遼東出行,替陛下商談諸國出版通商事宜。”
意思就是,這女史的頭銜不是長期的,是臨時的,隻針對這次出行而已。等回到明州城,她自然而然又重新迴歸,去做那個與其他書局掙破頭的蘇少東家。
“原來如此。”史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又盯著蘇紅蓼手裡的銀碳爐瞧了幾眼。
三人站在雪地之中,頗覺尷尬。
很快,一陣急切的馬蹄聲從北方傳來。一片白茫茫之處,先是有一匹渾身黝黑的駿馬在地平線上冒了個頭,長長的馬鬃在疾馳中飄散在空氣裡,彷彿一把流動的黑色水草。
而後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身著大嬿國的鎧甲,氣勢雄渾地踏馬而來。
而他的身後,也漸漸出現了一群麵有塵色的軍人,皆縱馬疾行,馬蹄聲如鐵。
史閶轉過頭,看見那領頭的壯漢,露出一臉喜色。
“史越!”那是史奉座下,最得力的一員千夫長,也是他們史家的家生子。當年一同陪著史奉去參軍,原本是想要保護三少爺,冇想到自己也殺敵霍霍,立下了軍功。
崔觀瀾和蘇紅蓼頓時明白,那一小隊穿著鎧甲的騎馬軍人,應當便是史奉的部下。
很快,其他坐在車駕裡的人都感受到了地麵的擂動,紛紛從車裡探出頭來檢視。
那史越很快飛騎來到女帝的鑾駕之前,單膝下跪,左手橫抱在胸前,右手握緊腰間長刀,甕聲甕氣道:“啟稟陛下,前鋒營史越奉史將軍之命,前來恭迎陛下!”
眾人被他這等悍烈的氣勢震驚。
女帝隨行的大多為文官,隻有一小隊護衛是武將。大嬿國三百年基業,邊境安寧,已經有一百多年未曾打過仗了。是以諸多官員極少能親眼所見這等悍勇彪壯風格的將士,都紛紛咋舌讚歎,表示有此等將帥在邊關,難怪大嬿國安定祥和。
女帝見了史越這與眾不同的氣質,也心情大好,問明瞭陽城就在五十裡之外,命眾人跟著史越一行馬隊,爭取今日日暮前能抵達陽城。
很快,原本還在緩慢行走的車隊也開始加速起來。
蘇紅蓼被崔觀瀾送上了馬車,看著史越橫掃過來不善的眼神,心下微微發毛。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儘管自己在明州城,依靠唇舌之利,能在萬年縣贏得一絲民心,可如果是在遼東,萬一幾國發生了什麼齟齬,慌亂之下,誰知道自己會不會中流矢而亡……
畢竟這個身體,在這本書中,就是一個慘死的結局……也許躲過了種馬版崔觀瀾的拘禁與施暴,卻躲不過遼東之行的虎視眈眈。
蘇紅蓼暗藏心思,打起了主意。
另一邊的風蘅也主動打起簾子,看見了這一隊護送女帝的將兵,點點頭,這才又不好意思地把棉布簾子垂下來,將方纔的手爐還給蘇紅蓼。
“蘇女史……你的手爐物歸原主……呀?怎麼你還有一隻一樣的?”風蘅顯然有些不解。
方纔蘇紅蓼出去的時候,身上明明什麼都冇有帶。
蘇紅蓼微微抿了抿嘴角解釋:“原本這趟遼東之行,是我二哥哥幫我準備的。這些大氅、靴子、手爐……他準備了兩隻。方纔見我冇有帶,便把他自己的給我了。”
風蘅眼睛一亮,“蘇女史的兄長,便是今年新科探花郎吧!”
她的目光中並未有什麼男女傾慕之情,而純粹是一種對美貌男子的欣賞之意。
蘇紅蓼點點頭。
這一路,她與風蘅並未有什麼過多的交情與言語,也很少提及彼此的家人,隻是能從風蘅的衣著與打扮看,她家中並不富裕,甚至連個隨行的手爐都冇有準備。一雙麂皮靴子,也能看出來足尖被磨蹭得起了毛,比照尋常女子的腳碼大了許多,分明是雙男靴。
蘇紅蓼甚至看見風蘅為了合腳,還往靴子裡塞了許多棉花。
被蘇紅蓼看到的時候,風蘅有些尷尬地笑笑道:“這樣暖和。”
蘇紅蓼什麼也冇說,隻在路上儘量在自己暖和的情況下,和風蘅擠在一起坐著,然後把大氅披在兩人身上。
既冇有對貧困的風蘅用高高在上的態度施予,卻又用潤物細無聲的方式給她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風蘅很受用,因此今日才特意多與她說了幾句話。
“風女史成家了嗎?”蘇紅蓼問。
因為風蘅隨身帶了一個巴掌大的娃娃。那娃娃乃是用百家布拚接縫製而成,針腳細密,眼睛用兩枚鈕釦縫製,還梳著兩隻麻花辮,搖晃起來的時候辮子隨著身體一起搖擺,很是可愛。
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史,應該不會對這樣幼兒的玩物如此喜愛。
總得有些什麼由頭吧?
風蘅點點頭道:“成家了。我還有個女兒,因為生她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寒冬,自小便身子弱。我與夫君賺來的那些微薄的俸祿,都給女兒治病了。不過好在,她一日一日好起來,今年已經七歲了!”
蘇紅蓼看了看風蘅手上的那個布娃娃,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我夫家姓蔣,小女閨名一個愈字。”
這是希望小女孩可以健康,痊癒。
“好名字。”蘇紅蓼笑道:“她開蒙了嗎?不如等回明州城,我送她一套文房四寶。”
風蘅知道蘇紅蓼是溫氏書局的少東家,這些書局除卻售賣話本之外,還會順便販售筆墨紙硯。且給七歲女童開蒙的物件,也有些講究,需要是特製的小號版。這也隻有去專門的書局才能購得。
她自知蘇紅蓼是有意結交,便笑著點頭道:“那我便舔著臉先謝過蘇女史了。”
蘇紅蓼擺擺手道:“不過是一點心意,謝過風女史一路對我的照拂。”
蘇紅蓼和風蘅因為手爐之因,這才熟絡起來。
而後蘇紅蓼才知道,風蘅的夫家是明州城的東區的一戶藥館坐館大夫,原本藥館生意還足以負擔一家三口的進項。之所以清貧,便是因為蔣大夫仁心仁術,遇見買不起藥的窮苦百姓,往往舍藥救治,診費不收,還倒貼藥材。幸好風蘅還有一份可以拿俸祿的女史工作,一家三口隻能如此勉強度日。